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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的吗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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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八分。
瑾年睁开了眼睛。
没有做梦。她很少做梦——或者说,她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像水渍洇进纸张,怎么都擦不干净。
神经还在跳。
不是痛,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黑暗里持续地震颤,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频率。她能感觉到它——在太阳穴后面,在颈椎的连接处,在后背伤口更深的地方。
身体需要睡眠。肌肉在抗议,伤口在叫嚣,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停下来”。但脑子不肯。
它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齿轮咬死、轴承发烫,却还在空转。
不是思考,不是回忆,只是纯粹的、无意义的嗡鸣。白噪音。像电视机雪花屏时的沙沙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瑾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月亮的、远处高架桥上彻夜不眠的车灯。它们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缓慢地移动,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天体在运行。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认星星。
“那是北斗七星,”妈妈说,手指指向夜空,“跟着它,就能找到北方。”
后来她不看星星了。后来她只看天花板。瑾年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痛觉像一根针,把那层厚厚的麻木戳了一个洞——然后她感觉到更多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巷子里那个男人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具体的、有形状的,可以被理解、被命名、被放进某个抽屉里锁起来。
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怕自己迟早会死。
不是那种“人终有一死”的、遥远的、哲学意义上的死。是一种具体的、迫近的、长在骨头里的感觉——像一棵树从内部腐烂,外面还枝繁叶茂,但你知道,你知道只要一阵风来,它就会倒下。
也许等小晔长大就好了。等她考上大学,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那时候就可以安心地、体面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消失。
也许不必等那么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那根弦就断了。然后她就碎了,像一块被冻裂的玻璃,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但没有一片能拼回原来的样子。
瑾年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觉得自己病了。药石无医的那种。
但她又觉得自己能活。不是因为勇气,不是因为希望,只是因为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一个失眠的凌晨四点零八分睁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找到那个理由。
那个让她活着的、具体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理由。
也许真的需要有人来解答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切进来,把房间分成两半。
她在光明的那一半里闭上眼睛。真是痛苦
没有睡着。
她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那根神经还在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跳得她后颈发紧。身体被钉在床上,像标本被钉在展板上,四肢沉重、呼吸浅促,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瑾年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四点半。
五点。:
五点半。
六点。
她认输了。
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又痛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睡衣的背面洇出一点淡粉色的痕迹,像被水彩笔不小心蹭到的。
她没管。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子是老式的实木书桌,还是刚搬进来那年买的。桌面上铺着一层软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小晔十岁生日时拍的、实验室团建的合照、还有一张很旧很旧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起毛了。
照片上是对年轻的男女,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容明亮。男人笑的温柔,一股疏浚气。女人又想了想,站起身来把昨天穿的那件大衣拿着。把钱包拿了出来,照片,放进了软玻璃下面。瑾年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便签本。
这是她的习惯。每天把要做的事写下来,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还是跟妈妈学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妈妈总是这样说,一边写一边笑,声音像春天的风,“把事写下来,心里就干净了。”
后来妈妈不在了。
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
瑾年拧开笔帽,开始写。
3月23日周六
·小啾马术课 9:30 (记得带护具)
·工作室:原材料问题跟进
·线上会议 10:00 (转型方案第二轮)
·孙微纯那边的情况要确认
·出租房:有人拍下了?确认一下写到最后一行的,笔尖停了一下。
出租房。
那套房子是她刚创业那年买的。四室两厅,位于浦东区新开发的地盘,有挑高的天花板和木地板。那时候她刚拿到第一笔融资,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了。
后来融资烧完了,项目黄了,合伙人走了。
房子还在。
房贷还在。她把它挂在网上出租,挂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动静。今天怎么突然被人拍下了?
瑾年把便签本合上,起身走到门口,把最上面那一张贴在小晔的门上。
门缝里很安静,孩子还在睡。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离开。
小晔——她更喜欢叫她小啾,那是她小时候自己起的绰号,说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小鸟叫——今年十三岁了,在上海最好的中学读初一。
十三岁。
瑾年算了一下,她已经养了她七年。
从六岁到十三岁,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快到肩膀的少女。少女逐渐变得成熟,往前走,可终究有人要留在过去。
七年里,她错过了很多东西。家长会、亲子活动、第一次上台表演、第一次拿到奖状……她总是在工作,总是在开会,总是在出差。
小啾从来不抱怨。那个孩子乖到让人心疼,从来不问“姑姑你为什么不来”,只是在瑾年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会悄悄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笑一下,把门关上。
瑾年有时候觉得,不是她在养小啾,是小啾在养她。那个孩子是锚,是线,是把她钉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如果没有小啾,没有哥哥……
她不想这个假设。洗漱的时候,瑾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很瘦。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颌角的弧度更锐利了,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从领口延伸出去。
但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亮,是某种更本质的、更顽固的东西——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在黎明前的天空里,固执地亮着。
她把及腰的黑色长发挽起来,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别住。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纤细。
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瑾年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她的习惯动作。不是笑,是“准备笑”——把嘴角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把表情收拢成一个得体的、不会让人担心的样子。她做这个动作太多次了,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换上衣服。白色线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风衣。线衣是高领的,刚好盖住后背的伤口。风衣是旧的,袖口有一点磨损,但穿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瑾年下楼。
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像被人用手指按一下。不剧烈,但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刑罚——水滴石穿的那种。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
嘶
果然,伤口还是很影响工作的。
要是医生听到她这么说,大概要红温了。三条刀口,最长的那条有二十四厘米,缝了三十一针。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总是这样。把止痛药当维生素,把“我没事”当口头禅。
瑾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上海的初冬,湿冷入骨,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车。
准确地说,她有过一辆车。一辆二手的本田,开了三年,去年抵押出去了。换来的钱投进了工作室的周转里,变成了设备、试剂、和几个研究员的工资。
现在的小瑾老师,还是很穷的。但她从不克扣小啾的花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马术课、最好的钢琴老师——只要小啾想要的,她都会想办法给。
她叫了一辆车。
还好车停得不远,就在弄堂口。不然她真的要考虑配个轮椅了。坐在后座的时候,瑾年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也不知道昨天自己是怎样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的。
她想起昨天——巷子、刀、血、医院、那个叫朝闻的女人。记忆像被切碎的胶片,断断续续地闪现,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帧是清晰的。
那个女人…
长发,很高,身上很香。
还有那句“下次再见”。
瑾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准备笑”的那种弯。
是真的在弯。工作室在东郊,就是那条小巷附近。
瑾年有时候觉得命运很奇怪。她在那个巷子里差点死掉,而那个巷子就在她工作室的旁边。每天上班都要经过的地方,每天下班都要走过的路。
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四年,从来没觉得它危险。
直到昨天。
四十分钟的车程,因为周六早上车少,只用了三十五分钟。
瑾年在门口下车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站在台阶上。
一个是孙微纯,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里面是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阵风——热烈、爽朗、永远充满能量。
另一个是王锯,技术部的主力,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其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姐,这儿!”王锯先看到她,挥了挥手。
孙微纯转过头,目光落在瑾年身上的时候,愣了一下。
瑾年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高领线衣,黑色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没有化妆,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风吹过来,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
就这一个动作。
孙微纯看呆了。
她认识瑾年四年了,从学校实验室到现在,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她长什么样子。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瑾年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愣住。
不是那种“哇好漂亮”的愣住。是那种“这个人真的存在吗”的愣住。瑾年的好看不是那种攻击性的、让人不舒服的好看。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你不抬头的时候感觉不到它,但你一抬头,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铺满了整个地面。
“瑾年姐。”孙微纯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九点吗?”
“睡不着。”瑾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先说正事。原材料怎么回事?”
孙微纯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进来说。”
三个人走进工作室。白墙,日光灯,地上铺着灰色的环氧地坪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孙微纯把瑾年领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调出一组数据。
“事情是这样的。”她指着屏幕上的表格,“我们上个月订的那批生物芯片基底材料,供应商说是符合我们要求的。但是昨天质检的时候,发现有两批次的参数不对。”
“哪里不对?”
“导电率。”孙微纯放大图表,“我们要求的是1.2到1.5西门子每米,但这批货的实际值在0.8到1.0之间。差得不算太多,但我们的芯片设计是基于1.3的基准值做的,如果基底材料的导电率不达标,整个信号采集模块的灵敏度都会受影响。”
瑾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问题不大,”孙微纯赶紧补充,“不是材料本身的质量问题,是批次之间的稳定性不够。我们查了一下,应该是供应商换了生产线的新设备,参数还没调好。”
“但也不是完全没麻烦。”王锯在旁边插嘴,“如果要等他们重新调参数、重新生产,至少要两周。我们的进度——”“不能等两周。”瑾年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知道。”孙微纯咬了咬嘴唇,“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手头有三批合格的基底材料,数量够做第一期的原型机。先把这些用上,同时让供应商尽快调整参数,补第二批货。这样时间上可以重叠,不会耽误整体的进度。”
瑾年想了想。“合格的那三批,够做几台原型机?”
“八台。”
“我们需要几台?”
“按照计划,第一期至少需要六台做临床测试。八台的话,够用,但容错空间小。”
瑾年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觉得能行吗?”
孙微纯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能行。但我需要你拍板。”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瑾年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褶皱。
“可以。”她说,“按这个方案走。但加一个条件——让供应商出一份书面承诺,如果第二批货还是不合格,他们需要承担全部损失。”
“明白。”“还有,”瑾年站起来,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颗黑色的痣,很小,很涩,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让质检部每天出一次报告,我要看到实时的数据。”
“好。”
瑾年走出会议室,孙微纯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女人很瘦。瘦到风衣的肩线都撑不起来,空落落的,像挂在衣架上。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根竹子——看起来纤细,但折不断。
孙微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瑾年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巷子、刀、血、医院。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都要在床上躺三天。但瑾年来了,站在这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话、做决定、安排工作。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是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事情停下来。工作室转型、六十多个人等着发工资、小啾的学费、房贷——
她停不下来。孙微纯加快脚步,跟上去。
“瑾年姐,”她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瑾年回过头,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温柔,温柔到孙微纯差点哭出来。
“我没事。”瑾年说,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风,“去忙吧。”…
____第九章完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