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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址 雪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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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天却没放晴。
清晨六点,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冷雨夹着残雪沫子,被寒风卷着砸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市局宿舍楼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雨里,引擎低低地响着,暖气开得很足。
陆骋野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转着车钥匙,目光时不时扫向宿舍楼的单元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两杯热粥,还有一笼温热的包子,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是她绕了大半个城,去苏砚泠以前常去的那家老字号买的。
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查了半宿苏砚泠的资料,知道她胃不好,常年熬夜查案,三餐不规律,又有旧伤,根本经不起折腾。
可等了快二十分钟,单元门终于开了,看到苏砚泠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又立刻收起了眼里的在意,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伸手按了按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砚泠停下脚步,看向雨里的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泠的眼睛,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会扯得皮肉发疼。她没打伞,雨丝落在她的发梢,沾了一层细碎的水珠。
陆骋野看着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冲到她面前,把自己的伞撑在了她头顶,几乎把整个人都罩在了伞下。
“你没长手?不知道打伞?”她的语气依旧冲,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戾气,可手里的伞却稳稳地举在苏砚泠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羽绒服瞬间被打湿了一片,“胳膊不想要了?淋了雨发炎了,谁给你换药?”
苏砚泠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陆骋野的头发很短,雨珠落在她的发梢,顺着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滑,滴在衣领里。她的眉眼依旧冷冽,眼里却藏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和在意,像只浑身是刺的狼,明明想靠近,却又怕自己的尖刺伤到对方。
“谢谢。”苏砚泠的声音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陆骋野的耳尖微微泛红,别开脸,嘴硬道:“谢什么,我只是怕你病倒了,没人跟我一起查案。”
她说着,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苏砚泠护着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自己绕回驾驶座,把保温袋递了过去,语气硬邦邦的:“买多了,吃不完,你解决掉。”
苏砚泠看着保温袋里的热粥,是她喜欢的小米南瓜粥,包子也是素三鲜的,一点葱姜都没放。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陆骋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陆骋野发动车子的手一顿,眼神飘向窗外,含糊道:“猜的,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专家,不都爱吃这些清淡的?”
她才不会说,自己昨天晚上翻了她三年来的出差报销记录,翻遍了她的社交账号,把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苏砚泠没拆穿她,只是拿起粥,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压下了喉间那股熟悉的痒意。她侧过头,看着开车的陆骋野,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左手,那道长长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你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苏砚泠轻声问。
陆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沉默了几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年前,特种部队演习,拆弹的时候出了意外,炸的。”
“不是。”苏砚泠摇了摇头,她见过太多爆炸留下的伤痕,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演习炸的,是近距离的定向爆破,你是故意用胳膊挡了冲击波,救了人。”
陆骋野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里满是震惊。
这件事,除了当年的战友,没人知道。当年演习,新兵违规操作引发了爆炸,是她扑上去,用自己的胳膊挡住了飞溅的碎片,救了那个新兵的命,也因此落下了这道永久性的疤痕,后来又因为违抗命令强行爆破,提前退役。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苏砚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我是做火灾痕迹调查的。”苏砚泠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伤痕和爆炸痕迹一样,不会说谎。”
陆骋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只感觉到心酸。她背了十年的骂名,从来没有人,会认真地看着她的伤疤,说出它背后的真相。
她迅速别开脸,重新看向前面的路,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多管闲事。”
可语气里,却没了半分戾气,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雨越下越大,车子驶离了市区,朝着城郊的保税仓库遗址开去,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在雨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那里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的起点,也是困住她们两个人十年的囚笼。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保税仓库的旧址门口。
铁门早就锈死了,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围墙塌了大半,里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被大火烧黑的钢筋依旧扭曲地躺在地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呜咽。
遗址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黑色的消防纪念碑,上面刻着当年在爆炸案中牺牲的七位消防员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苏建民。
苏砚泠撑着伞,站在纪念碑前,久久没有动。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父亲的名字,冰凉的石头硌着她的指尖,像十年前,她摸到父亲盖着白布的身体时,那种刺骨的凉。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在警戒线外站了三天三夜,等来的不是父亲平安归来的消息,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和一份钉着陆正国名字的事故认定书。
她恨了十年,恨陆正国违规操作害死了父亲,恨陆家毁了她的家。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开始怀疑。真相,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陆骋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被烧得变形的爆破工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编号。这是她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她当年在火场的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从焦黑的瓦砾里扒出来的。
十年里,她无数次站在这片废墟里,看着这块工牌,发誓要给父亲翻案,要让那些冤枉他的人,付出代价。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恨苏家,恨那个定了父亲罪的苏建民,恨他的女儿苏砚泠。
可现在,看着苏砚泠清瘦的背影,看着她抚着石碑时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心里的恨意,却怎么也涌不上来。
她们都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都被困在了那场大火里,谁也不比谁好过。
苏砚泠终于转过身,看向她。
她的眼底泛着一点红,却没掉眼泪,只是看着陆骋野手里的那块工牌,轻声说:“你说的对,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陆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苏砚泠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举起那块工牌,递到苏砚泠面前,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积压的委屈和不甘,一字一句地问她。
“苏砚泠,我再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声,落在苏砚泠的耳朵里。
“你真的相信,你父亲和你师父定的案,就一定是对的吗?你真的相信,我爸,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吗?”
苏砚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失语了。
父亲牺牲后,是师父张慎之陪着她,给她看卷宗,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教她痕迹鉴定,把她培养成现在的“火场判官”。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参与定的案。
可现在,卷宗里的漏洞,现场的痕迹,陆骋野手里的证据,还有师父昨晚反常的反应,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没法回答陆骋野的问题,没法再说“是”,也没法轻易说“不是”。
这是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定案,是她支撑了十年的精神支柱,一旦推翻,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陆骋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心里的质问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收起工牌,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算了,我不为难你。”
“不是。”苏砚泠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看着陆骋野,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们进去看看,真相就在这里,我们自己找。”
雨越下越大,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这片沉寂了十年的废墟。
焦黑的瓦砾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扭曲的钢筋横在地上。陆骋野走在前面,用脚拨开挡路的荒草和碎石,把苏砚泠护在身后,左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怕她滑倒,却又不敢真的碰到她。
“这里,就是当年官方定的主炸点。”陆骋野停下脚步,指着脚下一片凹陷的空地,“按照卷宗里的说法,我爸就是在这里,违规操作引发了爆炸,可你看。”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石和荒草,露出下面已经开裂的水泥地面,指尖划过地面上一道细微的、呈放射状的裂痕:“爆破的冲击波痕迹,是从里往外扩散的,主炸点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那边。”
她抬手指向废墟深处,那间已经塌了大半的办公室。
“当年的仓库办公室,是保税区负责人的办公地点,也是我爸出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陆骋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爸是爆破监理,他的作业区在仓库外围,根本不可能跑到办公室里去操作爆破,除非……”
“除非,爆炸就是从办公室里发起的。”苏砚泠接过她的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的焦黑痕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看这里的燃烧痕迹,是先起火,后爆炸,不是爆炸引发的火灾。官方定案里的顺序,从一开始就反了。”
这是最核心的漏洞。
如果是先起火,后爆炸,那就根本不是陆正国违规操作引发的事故,而是有人故意纵火,引爆了炸药,伪造了事故现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
她们一个懂爆破,一个懂痕迹,一个能读懂爆炸的轨迹,一个能读懂火焰的语言,天生就该站在一起,找出这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在废墟里勘查了整整一下午,找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办公室地下埋着的、被烧得变形的□□残骸,和卷宗里记录的、陆正国领用的□□型号完全不符;墙体上的弹孔痕迹,证明当年爆炸前,这里发生过争执;甚至在墙角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块没被烧毁的硬盘碎片。
这些证据,每一样都在推翻当年的定案,都在证明,陆正国是被冤枉的。
等她们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倾盆而下,能见度不到五米,山路泥泞,车子根本没法开。两人只能躲进遗址门口,一间废弃的保安岗亭里。
岗亭很小,四面漏风,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屋顶漏着雨,地上全是积水。寒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苏砚泠刚一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间的痒意瞬间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骋野,用袖口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这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咳得她弯下了腰,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指尖冰凉,连站都站不稳。
“苏砚泠?!”
陆骋野的脸瞬间白了,几步冲过去,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身体烫得吓人,明显是淋了雨发了烧,嘴唇却白得像纸,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陆骋野想都没想,直接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了苏砚泠身上,把人紧紧圈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她的手很大,裹着苏砚泠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捂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没了平时的漠不关心,只剩下满满的慌乱和心疼,“深呼吸,别咳了,乖,顺顺气。”
苏砚泠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还有她身上温热的体温,剧烈的咳喘慢慢平复了下来。她的意识有点模糊,发烧让她浑身发软,只能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伸手抓住了陆骋野的衣襟,指尖攥得紧紧的。
陆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苏砚泠的脸烧得泛红,眼尾沾着泪,平时清泠的眼睛闭着,长而密的睫毛湿哒哒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靠在她怀里,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了她面前。
她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苏砚泠,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恨你,恨不起来。
爱你,又不敢说出口。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隔着两条人命,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苏砚泠在她怀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烧退了一点,意识清醒了不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骋野的心跳,有力地贴着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怀里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她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陆骋野。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陆骋野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火,里面有慌乱,有心疼,有藏不住的爱意,还有跨越了十年的、无处安放的恨意。
“陆骋野。”苏砚泠的声音很轻,带着发烧后的哑,却字字清晰,“你爸爸出事前,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陆骋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是。他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他发现了仓库里的秘密,有人在走私违禁品,他已经报给了苏建民支队长,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去找苏建民支队长,说他是个好人,一定会保护我。”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苏砚泠的心上。
如果陆正国真的是害死父亲的凶手,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找被害者的父亲求助?如果他真的是畏罪自杀,他怎么会提前把事情告诉苏建民?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漏洞,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她坚守了十年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陆骋野的手背上。
陆骋野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语气都乱了:“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是不是伤口疼了?对不起,我……”
“陆骋野。”苏砚泠打断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我替我师父,替当年所有冤枉你父亲的人,跟你说对不起。”
“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陆骋野的耳边。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苏砚泠泛红的眼睛,看着她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积压的委屈、不甘、恨意、孤独,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苏砚泠的羽绒服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苏砚泠的颈窝,肩膀微微发抖,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苏砚泠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抱住了她,指尖顺着她的短发,一下下地安抚着。
岗亭外,暴雨还在下,寒风呼啸。岗亭里,两个被困在十年大火里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浮木。
她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可这一刻,她们紧紧相拥,所有的恨意,都在这场寒雨里,化作了疯长的爱意,和无处安放的心动。
只是她们都没发现,岗亭外的雨幕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暗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张慎之阴鸷的脸。他看着岗亭里相拥的两人,眼神冰冷,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她们找到东西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能留着她们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雨幕里,几道黑影从车上下来,朝着岗亭,悄悄围了过去。
恨海无边,她们才刚刚找到彼此,就已经踏入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