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夜疑痕   办公室 ...

  •   办公室的暖光灯调得很暗,只堪堪照亮桌角的一方天地。
      急救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碘伏、棉签、止血纱布散了一桌子,酒精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汽油味。
      陆骋野蹲在苏砚泠面前,后背对着灯光,锋利的眉眼隐在阴影里,只有捏着棉签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她刚用碘伏擦过伤口边缘的血污,长长的一道口子,从肘弯一直划到小臂中段,皮肉翻着,看着就疼。可苏砚泠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苏砚泠,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陆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在走廊里的暴怒,只剩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戾气,棉签沾着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话却依旧尖酸刻薄,“那玻璃碎片是带棱角的,砸下来能直接扎穿颅骨,你拿身子挡?你这条命,是嫌太长了?”
      苏砚泠垂着眼,看着她头顶的短发。狼尾的发尾扫过下颌,带着点不服帖的翘,和她的人一样,浑身是刺,却偏偏在这种时候,露出了藏在尖刺下的软。
      她的左手小臂上,那道长长的旧疤就在眼前,和自己胳膊上的新伤,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旧疤的颜色很深,是增生的疤痕组织,一看就是当年伤得极重,没好好养过留下的。
      “你刚才冲进来的时候,也没比我理智多少。”苏砚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受伤后的虚,却字字清晰,“那铁箱砸下来,你连防护都没做,就往里冲。”
      陆骋野的动作猛地一顿。
      棉签停在伤口边缘,她抬起头,撞进苏砚泠的眼睛里。
      暖光落在那双清泠的眸子里,像融了一点碎雪,没了平时的冰封寒意,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两人离得极近,她蹲在地上,抬头就能碰到她的膝盖,呼吸交缠在一起,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气。
      陆骋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缩紧,又酸又麻。
      她迅速别开眼,收回目光,手上加快了动作,用纱布一圈圈缠在苏砚泠的胳膊上,嘴硬道:“我是爆破手,受过专业训练,砸不到我。不像某些人,手无缚鸡之力,还学别人英雄救美。”
      “我没救你。”苏砚泠轻声说。
      “那你挡什么?”陆骋野立刻抬眼,追问得又急又快,像要从她嘴里逼出一个答案,逼出一句能让她心安,又或者能让她彻底死心的话。
      苏砚泠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
      在玻璃碎片掉下来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杀父之仇,甚至没有十年的恨意,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陆骋野受伤。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汹涌得无法抗拒。
      她别开脸,避开陆骋野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查案期间,你是专案组的顾问,不能出事。”
      陆骋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瞬间又被堵了回去,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咬了咬后槽牙,用力打了个结,把纱布固定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包扎好了,别沾水,别用力,要是发炎了,别找我。”
      她说完,转身就去收拾桌上的急救箱,动作又快又急,碰得镊子和剪刀叮当作响,像在发泄什么。
      苏砚泠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纱布。缠得很整齐,松紧刚好,一点都不勒,和她毛躁的动作完全不一样。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似的,把整个公安局大院都盖成了白色。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只有这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暖灯。
      陆骋野收拾好急救箱,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手放在门把手上,要走,又没走。
      她背对着苏砚泠,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本卷宗,你看出什么了?”
      苏砚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十年前保税仓库爆炸案的卷宗。她摇了摇头,又想起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轻声说:“有很多地方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泛黄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走过来的陆骋野:“当年的现场勘验报告里,炸点的位置标注有问题。按照官方定案的说法,是我父亲带队冲进火场救人,陆工在核心炸点畏罪自杀,可现场的炸点分布,根本不是这样。”
      陆骋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接过卷宗,指尖抚过纸页上父亲的名字,指腹微微用力,泛出青白。她太熟悉这份报告了,十年里,她把能拿到的复印件翻烂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可她没有权限拿到完整的、未封存的附件,也没有资格去核对现场的原始痕迹。
      “还有这里。”苏砚泠的指尖轻轻点在报告的末尾,“现场提取到的□□残骸,编号和陆工当年领用的对不上。我师父说,是现场混乱,编号记录错误,可这种核心物证,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陆骋野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翻涌着震惊,还有不敢相信的光。
      她以为,苏砚泠和那些人一样,只认官方的定案,只认她父亲是杀人犯。她以为,苏砚泠这辈子,都会把她当成杀父仇人的女儿,恨到底。
      可她现在,拿着卷宗,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当年的定案,有问题。
      “你……”陆骋野的声音有点抖,她攥紧了卷宗,指节泛白,“你早就知道这些?”
      “今天下午才发现。”苏砚泠垂着眼,看着卷宗上父亲的签字,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以前从来没怀疑过。我总觉得,我父亲和我师父定的案,不会错。”
      直到今天,陆骋野在会议上,说出那句“这是我父亲独创的手法,外人不可能拿到完整参数”,她心里那道坚守了十年的壁垒,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恨了十年的人,恨了十年的真相,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陆骋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茫然和痛苦,心里那点积攒了十年的恨意,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和苏砚泠,都是这场大火的受害者。
      她们都困在十年前的那场灰烬里,靠着恨意撑了十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恨错了方向。
      陆骋野从随身的战术背包里,拿出一个用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油印本,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上面写着几个手写的钢笔字:《民用爆破精准控制技术》,署名是陆正国。
      “这是我父亲当年写的内部教材,只印了不到五十本,全在系统内部流通,外面根本找不到。”陆骋野翻开油印本,指尖划过里面父亲手写的批注,“你说的那个□□参数,还有炸点选择的逻辑,全在这本书里,还有很多我父亲自己标注的、没公开的细节,凶手用的手法,和这里面的分毫不差。”
      苏砚泠俯下身,看着油印本里的内容。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除了陆正国工整的批注,还有很多小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画,有太阳,有小花,还有一个牵着爸爸手的小人。
      是小时候的陆骋野。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陆骋野。
      陆骋野的耳尖微微泛红,有点不自然地合上书,嘴硬道:“小时候不懂事,瞎画的。”
      “画得很好。”苏砚泠轻声说。
      陆骋野的呼吸顿了一下,别开脸,没说话,只是耳尖更红了。
      两人就着一盏暖灯,头挨着头,一页页地翻着油印本,核对三个爆炸案的现场数据。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办公室里却异常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缠在一起。
      苏砚泠的胳膊受了伤,翻页不方便,陆骋野就主动接过翻页的活,她翻一页,苏砚泠念一段数据,两人的指尖时不时会碰在一起,苏砚泠的指尖永远是凉的,陆骋野的指尖带着点薄茧,温热的,一碰即分,却总能让两人的心跳,漏跳一拍。
      凌晨三点,两人终于核对完了所有数据。
      苏砚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长时间的专注让她有些疲惫,低温诱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祟,喉间泛起一阵痒意,她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陆骋野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喝点热水,办公室空调坏了,你穿得太少了。”
      苏砚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热水,压下了喉间的痒意,抬眼看向陆骋野,轻声说:“谢谢。”
      陆骋野别开脸,看向窗外,含糊地“嗯”了一声,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
      指尖刚碰到烟盒,就想起下午苏砚泠闻到烟味时,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动作又顿住了,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口香糖,抠出三颗,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苏砚泠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儒雅的笑意,可眼神落在陆骋野身上时,瞬间冷了下来。
      是苏砚泠的师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总工程师,张慎之。
      也是当年保税仓库爆炸案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苏砚泠猛地站起身,有点意外:“师父?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张慎之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油印本和卷宗,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对着苏砚泠温和地笑了笑,“听赵磊说,你熬了一天一夜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骋野身上,笑意彻底消失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陆小姐也在?这么晚了,专案组的办公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陆骋野挑了挑眉,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浑身的刺又竖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张工这话就不对了,我是赵队和苏工亲自请来的专案组顾问,查案,自然要在办公区。难不成,张工觉得,这案子,我不配查?”
      “这案子是警方的机密,你一个外人,确实不配碰。”张慎之的语气冷了下来,转头看向苏砚泠,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砚泠,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砚泠看了一眼陆骋野,陆骋野对着她挑了挑眉,示意她没事,她才点了点头,跟着张慎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亮起,又暗下去。
      张慎之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大雪,转过身,看着苏砚泠,语气严厉:“砚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骋野是什么人?她是陆正国的女儿,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的女儿!你居然把她带进专案组,还和她一起翻当年的卷宗?”
      “师父,案子有疑点。”苏砚泠抬起头,看着自己敬重了十年的师父,第一次开口反驳,“当年的定案,有很多地方对不上,陆工的爆破手法,只有内部人员能拿到,凶手能复刻得一模一样,说明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张慎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了下去,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当年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陆正国就是主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砚泠,你是不是被这个陆骋野给骗了?她就是想翻案,想给她那个杀人犯父亲洗白!”
      “师父。”苏砚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看证据。如果陆工真的是被冤枉的,我要查清楚。不仅是为了陆家,也是为了我父亲,为了当年所有葬身火海的人。”
      张慎之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语重心长:“砚泠,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糊涂。你父亲一辈子的清誉,都在这个案子上,你要是翻案,就是在打你父亲的脸!听师父的,离陆骋野远一点,别再查当年的事了,专心破现在的连环爆炸案,好吗?”
      苏砚泠看着师父,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从来没怀疑过师父,可今天,师父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是当年的专案组核心成员,是国内顶尖的痕迹鉴定专家,不可能看不出卷宗里的疑点。可他不仅不提,反而拼命阻止自己去查,甚至连提都不让提。
      为什么?
      她没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张慎之以为她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子。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冷冷地扫了一眼里面的陆骋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办公室里,陆骋野靠在门后,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戾气。
      果然,当年的事,这个张慎之,绝对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有冲出去。
      她不想给苏砚泠添麻烦,不想让苏砚泠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左右为难。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苏砚泠推开门走进来,脸色有点白,眼底带着茫然。
      陆骋野看着她,心里的戾气瞬间散了,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着脸,拿起桌上的背包,说了一句:“你师父说得对,我们是仇人,不该走这么近。”
      她转身就要走。
      “陆骋野。”
      苏砚泠叫住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骋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没回头。
      “明天,陪我去一趟保税仓库遗址吧。”苏砚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落在她的耳朵里,像雪落在地上,轻得不可思议,却又重得砸在她的心上,“案子的真相,我们一起查。”
      陆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暖光里的苏砚泠。
      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胳膊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清瘦的身形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雪里挺立的竹,看着脆,却有着最坚韧的骨。她的眼睛很亮,看着自己,没有恨意,没有敌意,只有笃定的、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的光。
      十年了。
      她一个人扛着父亲的冤屈,在黑暗里走了十年,从来没有人相信过她,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查这个案子。
      所有人都骂她是杀人犯的女儿,只有苏砚泠,这个她恨了十年的仇人的女儿,对着她说,我们一起查。
      陆骋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对着苏砚泠,扯出一个桀骜的笑,眼里却亮得惊人。
      “好啊。”
      她说,“苏工都不怕引狼入室,我奉陪到底。”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云层散开一点,漏出一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她们之间,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隔着两条人命,隔着无边无际的恨海。
      可这一刻,她们站在同一片月光里,有了共同的方向,有了藏在恨意里,悄悄疯长的心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