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寒夜 岗亭里 ...
-
岗亭里的暖意还没散尽,刺骨的寒意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混着雨腥气,瞬间压过了两人身上的温度。
陆骋野的身体猛地绷紧,抱着苏砚泠的手臂瞬间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原本温柔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捕捉着雨幕里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橡胶鞋底踩在泥泞里的闷响,不止一个,正朝着岗亭,呈合围之势慢慢逼近。
“怎么了?”苏砚泠察觉到她瞬间的紧绷,从她怀里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发烧后的微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别说话。”陆骋野的声音压得极低,用气声贴在她耳边说,指尖已经顺势摸向了腰间别着的军用匕首,“外面有人,冲着我们来的。”
她松开抱着苏砚泠的手,动作极轻地站起身,把苏砚泠死死护在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戾气和警惕。
岗亭的铁皮很薄,外面的动静听得越来越清楚。金属碰撞的轻响,是消音器套在枪管上的声音,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可“硬盘”“灭口”这两个词,还是清晰地飘进了陆骋野的耳朵里。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果然是冲着硬盘碎片来的,带着杀心。
岗亭只有一个正门,还有一扇锈死的小窗户,在她身后的墙角,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钻过去。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心里已经有了突围的路线,低头看向身后的苏砚泠,用口型无声地说:“等会儿我喊跑,你就砸开后面的窗户,往左边的树林里跑,车子停在树林入口,车钥匙在左前轮的磁吸盒里,开车走,不要回头,不要停。”
苏砚泠的脸色白了几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她用口型回她:“要走一起走。”
“苏砚泠!”陆骋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出来的戾气,却不敢放大声音,“他们有枪,你跟着我,只会一起死!听话!”
“我不走。”苏砚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眼里藏着对枪声的本能恐惧,也没有半分退缩,“要查真相,我们一起查。要死,我们一起死。”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岗亭本就锈死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冰冷的雨丝混着风灌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是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手里都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她们。
为首的刀疤脸扯下雨衣的帽子,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陆骋野手里的防水袋上,里面装着那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硬盘碎片。
“陆小姐,把你手里的硬盘碎片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留个全尸。”他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不然,今天你们两个,都得埋在这片废墟里。”
陆骋野把苏砚泠往身后又护了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想要东西?先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拿。”
“别给脸不要脸!”刀疤脸的枪口抬了抬,对准了陆骋野的胸口,“张总说了,你要是不识相,就和你那个死鬼爹一个下场,一起烧在这片废墟里!”
张总。
保税仓库的老板,张茂林。
陆骋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果然,当年的事,这个张茂林绝对脱不了干系。可她心里也清楚,今天硬拼根本没有胜算,对方有四把枪,她们只有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发着烧、胳膊上带着伤的苏砚泠。
她必须想办法,让苏砚泠活着出去。
就在这时,苏砚泠忽然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她的身侧。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烫,可眼神却异常冷静,看着刀疤脸,轻声开口:“硬盘碎片不在我们身上。”
“不在你们身上?”刀疤脸冷笑一声,显然不信,“我们的人看着你们在废墟里挖了一下午,不是它是什么?”
“我们找到的,只是一块□□的残骸,不是什么硬盘碎片。”苏砚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慌乱,她是国内顶尖的痕迹调查专家,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用细节编织出让人信服的谎言,“真正的硬盘,早就被当年的大火烧没了。你们就算杀了我们,也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眼神里没有半分迟疑,刀疤脸的眼神果然迟疑了一下,手里的枪口微微垂了垂。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迟疑里,陆骋野动了。
她猛地抬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装满了碘伏的玻璃瓶狠狠砸向了旁边的配电箱。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瓶瞬间碎裂,碘伏泼在了裸露的电线上,配电箱瞬间短路,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整个岗亭里的应急灯瞬间熄灭,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跑!”
陆骋野嘶吼一声,反手抓住苏砚泠的手,用尽全力把她推向身后的窗户,自己则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扑了过去,匕首出鞘,带着寒光,狠狠划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的手腕。
惨叫声瞬间响起,伴随着消音器闷沉的枪响,子弹擦着陆骋野的肩膀飞了过去,打在了铁皮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苏砚泠被推得撞在窗户上,早就被雨水泡得锈死的窗户框架瞬间碎裂,玻璃渣子溅了一地。她看着扑向枪口的陆骋野,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没有跑。
她怎么可能丢下陆骋野一个人跑。
苏砚泠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钢筋碎片,转身朝着离陆骋野最近的一个男人冲了过去,用尽全力把钢筋碎片扎进了他的后腰。
男人痛得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枪口瞬间对准了苏砚泠。
“苏砚泠!躲开!”
陆骋野目眦欲裂,想都没想,直接扑了过去,把苏砚泠死死护在身下,后背硬生生挨了一枪托,骨头像是要碎了一样,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还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松开半分。
“你疯了?!”陆骋野咬着牙,在她耳边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让你跑!你为什么不跑?!”
“我说了,要走一起走。”苏砚泠抱着她的脖子,眼泪掉在了她的颈窝里,滚烫的,“陆骋野,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直直地照进了岗亭里。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妈的,警察来了!撤!”
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陆骋野和苏砚泠,咬了咬牙,带着受伤的手下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暴雨里,只留下地上的几滴血迹。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骋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毫发无伤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声音沙哑:“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砚泠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去掀她的冲锋衣,声音都抖了:“你后背怎么样?还有胳膊,刚才是不是被子弹擦到了?让我看看。”
“没事,皮外伤。”陆骋野笑了笑,笑得桀骜,眼底却满是后怕,嘴硬道,“说了没事,不用你假好心。”
可她没再推开苏砚泠伸过来的手,任由她掀开自己的冲锋衣,指尖轻轻拂过后背青紫的瘀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车灯越来越近,车子停在了岗亭门口,赵磊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过来,看到岗亭里的一片狼藉,脸色瞬间白了:“苏工!陆小姐!你们没事吧?!我们接到匿名报警,说这边有枪声,立刻就赶过来了!”
“我们没事。”陆骋野扶着苏砚泠站起身,把她护在自己身边,眼神冷了下来,“张茂林的人,冲着硬盘碎片来的,刚跑没多久,往西边的山路跑了。”
赵磊立刻下令:“一队二队,立刻往西追!封锁所有下山的路口!三队留下来勘查现场!”
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雨幕里到处都是警灯的光芒。赵磊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他们敢这么大胆,直接动手灭口。”
“不怪你。”苏砚泠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抖,靠在陆骋野身上,才能勉强站稳,发烧让她的身体虚得厉害,刚才的对峙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是我们太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会跟过来。”
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陆骋野的手,不肯松开,像是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一样。陆骋野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反手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对着赵磊说:“先回市区,这里不安全。”
越野车行驶在雨夜里,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苏砚泠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烧还没退,浑身都在发烫。陆骋野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刚才差点就失去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心脏一阵阵的发紧。
车子没有开回市局,也没有开回警员宿舍。陆骋野不相信任何人,在没揪出内鬼之前,市局对她们来说,未必是安全的。她把车开回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安保级别极高,是她最安全的地方。
工作室是极简的工业风,一整面墙都是爆破相关的书籍和图纸,角落里放着各种器械,干净整洁,和她桀骜散漫的样子完全不同。
陆骋野把苏砚泠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医药箱,又去烧了热水,冲了退烧药,递到苏砚泠面前:“把药吃了,烧还没退。”
苏砚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头看着她。陆骋野的冲锋衣脱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打底衫,左臂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后背上的青紫瘀伤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能看出来。
“你先处理你的伤口。”苏砚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她,声音很轻,“不然我不吃药。”
陆骋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唇角,想怼回去,可看着她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乖乖地坐在了她旁边,把医药箱推了过去。
苏砚泠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先伸手去掀她左臂的衣摆。布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掀,陆骋野的身体就猛地绷紧了,却没吭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疼就说。”苏砚泠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用生理盐水一点点把粘住的布料浸湿,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露出里面长长的擦伤,虽然不深,却渗着血,看着触目惊心。
“这点疼,算什么。”陆骋野嘴硬道,喉咙却滚了滚。
苏砚泠低着头,用碘伏轻轻擦过她的伤口,长而密的睫毛垂着,有几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了陆骋野的手臂上,滚烫的。
陆骋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软,还有点藏不住的欢喜。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放得极柔,没了平时的尖刺:“哭什么?我又不疼。”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疼。”苏砚泠的声音带着哽咽,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愧疚,“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非要今天来废墟,你也不会受伤。”
“跟你没关系。”陆骋野立刻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没有今天,他们也迟早会找上门。再说了,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两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她们离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苏砚泠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陆骋野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在空气里交织在一起,暧昧又酸涩。
陆骋野的喉结滚了滚,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碰到她的唇。她看着苏砚泠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吻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她猛地别开脸,坐直了身体,假装去翻医药箱,耳尖却红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那个……硬盘碎片,我明天送去数据恢复公司,看看能不能恢复里面的内容。”
苏砚泠也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伤口,轻声“嗯”了一声,指尖却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躲开。她甚至在期待,期待陆骋野能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她本该一辈子当做仇人的人,现在却让她动了不该动的心。
包扎好伤口,苏砚泠把退烧药吃了,靠在沙发上,却没有睡意。陆骋野坐在她旁边,把那块硬盘碎片拿出来,放在灯光下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防水袋。
“你说,当年的事,除了张茂林,还有谁参与了?”陆骋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砚泠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师父张慎之昨晚的电话,还有他在电话里,精准地问起她们有没有在废墟里找到东西。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那个她不敢深想的猜测,再次冒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声说,“等硬盘里的数据恢复了,应该就知道了。”
陆骋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早就怀疑张慎之了,只是看着苏砚泠茫然又痛苦的样子,不忍心戳破。那是她敬重了十年的师父,是她父亲牺牲后,唯一的亲人。
夜越来越深,雨还在下。
苏砚泠靠在沙发上,药效上来了,意识渐渐模糊,最终还是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做了不好的梦,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
陆骋野。
陆骋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她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动作轻得怕吵醒她。她蹲在沙发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
“苏砚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当年的真相是什么,不管我们是不是仇人,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想点燃,可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人,想起她闻到烟味就咳喘的样子,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掏出口香糖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嚼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工作室里很静,只有苏砚泠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陆骋野轻轻的咀嚼声。
她们在这场寒夜里,靠着彼此,找到了片刻的安稳。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这场针对她们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赵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凝重:“苏工,陆小姐,不好了。我们在三次爆炸现场的□□残骸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系统比对后,和陆小姐的指纹,高度吻合。现在局里已经下了拘捕令,要抓陆小姐回去调查。”
电话开着免提,陆骋野听得一清二楚。
她拿着手机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自嘲。
她看向身边的苏砚泠,笑了一声,笑得凄厉,眼底却红了。
“所以,苏工,昨晚的温柔,都是装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就是为了稳住我,等警方的比对结果出来,好把我抓起来,定成连环爆炸案的凶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