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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刀相向 雪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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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碎雪沫子被寒风卷着,砸在警车的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苏砚泠坐在副驾驶,已经脱了防护服,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证物箱,箱盖上还沾着一点焦黑的灰烬。
她的指尖很凉,哪怕车里开着暖气,也依旧泛着青白。低温诱发了旧伤,喉间时不时泛起一阵痒意,她只能抿紧唇,把那股克制不住的咳喘压下去。
后排的座椅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骋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着,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还夹着那支被捏扁的烟。她闭着眼,狼尾短发扫过眉骨,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哪怕闭着眼,周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腰间的那块旧工牌,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撞着座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每响一声,苏砚泠的指尖就收紧一分。
十年前,她在消防支队的警戒线外,等了三天三夜,最后等来的,是盖着白布的父亲,和一份钉着陆正国名字的事故认定书。
上面写着,事故直接责任人:陆正国。违规操作引发爆炸,纵火销毁证据,畏罪自杀。
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被这场大火烧成了灰烬。而陆正国的女儿,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是她恨了十年的人。
可现在,她却要和这个仇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去查同一场案子。
“苏工这么盯着我看。”
闭着眼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是怕我在车里装了炸弹,还是觉得我这张杀人犯女儿的脸,长得碍眼?”
苏砚泠猛地收回目光,转过头,迎上陆骋野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是偏深的黑,像燃着野火的荒原,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带着挑衅,带着恨意,还有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好好坐你的车。”苏砚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指尖攥紧了证物箱的把手,“别耽误查案。”
“耽误?”陆骋野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了副驾驶的椅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雪后的冷意,飘到了苏砚泠的鼻尖,“苏工请我来的时候,就该知道,我这个人,最会耽误事了。”
驾驶座的赵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头皮都麻了,赶紧打圆场:“那个,陆小姐,苏工,咱们回市局先吃口早饭,专案组的人都等着你们俩的勘查结果呢,这案子太急了……”
陆骋野没理他,只是依旧盯着苏砚泠的侧脸,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耳尖,唇角的笑收了收,又很快勾起一抹更刻薄的弧度。
“急着查案?”她慢悠悠地说,“还是急着,再给我陆家,扣上一顶连环爆炸犯的帽子?”
苏砚泠终于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她:“我只看证据,不预设定性。”
“证据?”陆骋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十年前,你们苏家定的罪,也是看的证据?”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磊不敢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十年前的案子,知道这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初请陆骋野来的时候,他就怕出这事,没想到还是来了。
苏砚泠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看着陆骋野眼底翻涌的恨意,喉间的痒意再次涌上来,她猛地侧过脸,用袖口捂住嘴,压着声线咳了起来。
咳得很轻,却带着克制不住的颤,肩膀都跟着微微发抖。
陆骋野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苏砚泠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刚才翻涌上来的戾气,瞬间就散了大半,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别开眼,靠回后排的座椅上,重新闭上眼,没再说话。
只是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上那道旧疤,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警车终于开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院,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松柏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苏砚泠先下的车,脚步还有点虚,咳得太久,眼底泛着一点红。她没等身后的人,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羊绒衫的下摆被寒风掀起,露出一点纤细的脚踝。
陆骋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像一根被风雪压弯的竹,看着脆,却偏偏不肯折。
她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雪吞了进去。
专案组设在办公楼的三楼,整层都被封了起来,24小时有人值守。赵磊给两人安排了相邻的独立办公室,中间只隔了一道玻璃墙,又在办公楼后面的警员宿舍,给两人留了相邻的两个单间。
“因为案子涉密,也为了方便,这段时间就得麻烦两位,暂时封闭办案,吃住都在局里。”赵磊陪着笑,把房卡和门禁卡递过去,“24小时随时都能调卷宗,技术科那边也随时待命。”
苏砚泠接过房卡,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骋野没接,只是挑了挑眉,看着赵磊,又扫了一眼苏砚泠,似笑非笑地说:“怎么?赵队这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和苏工独处,把她给吃了?”
“陆小姐说笑了……”赵磊的额头都快冒汗了。
“房卡拿着。”苏砚泠开口,把另一张房卡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依旧清冷,“查案期间,随时需要核对数据,你住得近,方便。”
陆骋野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拿起房卡,在指尖转了个圈。
“行啊。”她说,“苏工都不怕,我怕什么。”
上午九点,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铺满了爆炸现场的照片,还有三个月前的仓储区爆炸案,以及十年前保税仓库爆炸案的现场对比图。
苏砚泠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声音平静地汇报着勘查结果:“三次爆炸案,均采用双回路延时起爆装置,起爆时间差控制在0.1秒内,装药类型、炸点选择、甚至是钢筋预埋位置的选择,都高度重合。可以确定,是同一人作案。”
她的激光笔落在十年前的现场图上,指尖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平静。
台下的警员们都在低头记笔记,只有陆骋野,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搭在前面的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漫不经心地看着幕布,像是根本没在听。
直到苏砚泠说完,问“有没有补充”的时候,她才终于开了口。
“有。”
她放下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从苏砚泠手里拿过激光笔。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在了一起,苏砚泠的指尖冰凉,陆骋野的指尖带着点常年握器械磨出来的薄茧,一碰即分。
苏砚泠的指尖猛地缩了一下,心里像过了一道电流。
陆骋野像是没察觉,激光笔落在炸点的剖面图上,声音冷冽而精准,没有半分刚才的漫不经心。
“苏工只说了起爆方式,没说最关键的一点。”她的激光笔扫过三个现场的炸点位置,“这三个炸点,都选在了建筑的承重结构薄弱点,起爆后,建筑会向内坍塌,刚好销毁所有核心证据。这种爆破手法,是我父亲独创的,当年只在内部教材里发表过,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完整的参数。”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苏砚泠抬眼,看着陆骋野的侧脸,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她为什么,非要请陆骋野来的原因。
陆骋野转过头,看向她,激光笔的红点刚好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苏工不会连这个都没查出来吧?”她笑了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是我陆家人干的?”
“陆骋野。”苏砚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看证据。如果你有新的发现,可以直接说,不用夹带私人情绪。”
“私人情绪?”陆骋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台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苏工,我和你之间,除了杀父之仇的私人情绪,还有什么?”
苏砚泠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看着陆骋野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恨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没法反驳。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有血海深仇。
会议不欢而散。
赵磊看着摔门而出的陆骋野,又看着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的苏砚泠,叹了口气:“苏工,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
“我没事。”苏砚泠打断他,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把十年前保税仓库案的完整卷宗,调给我。所有的,包括未封存的附件。”
赵磊愣了一下:“苏工,那案子早就结了……”
“我要。”苏砚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想知道,陆骋野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想知道,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隐情。
更想知道,自己恨了十年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恨错了。
下午,苏砚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了整整一下午的卷宗。
厚厚的卷宗,纸页都已经泛黄,里面是现场照片、尸检报告、事故认定书,还有当年的证人证言。她一页页地翻,指尖划过父亲的名字,划过陆正国的签字,心脏一阵阵的发紧。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一点点黑了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喉间的痒意又涌了上来,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温度很低,她的旧伤又犯了,捂着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指尖冰凉,连笔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了进来。
苏砚泠抬起头,看见陆骋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盒饭,左手指尖还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火星在昏暗的光里,明灭了一下。
烟草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砚泠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侧过脸,剧烈地咳了起来,这次比上午的更厉害,咳得她弯下了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陆骋野的脸瞬间白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把烟扔在了走廊的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把盒饭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快步走到苏砚泠身边,手伸出去想拍她的背,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攥得发白。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没事吧?”
苏砚泠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抬起头,眼底泛着红,眼角还沾着一点泪,看着她,声音带着咳后的哑:“出去。”
陆骋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和疼意搅在一起,像被炸开的碎石,扎得她生疼。她咬了咬牙,没走,反而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递到苏砚泠面前。
“喝点水。”她说,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柔,“我不是故意的。”
苏砚泠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冷。
陆骋野就这么举着杯子,举了半天,手都酸了,最后还是把杯子放在了她的桌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苏砚泠,声音很低。
“饭给你放门口了,忙了一下午,没吃饭,你那身子骨,扛不住。”
说完,她就带上门走了。
苏砚泠看着桌角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卷宗纸页,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她恨了十年的人,明明句句带刺,处处刁难,却又在她咳得发抖的时候,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十点,市局的人大多都下班了,整栋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专案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骋野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抽烟。
她靠在墙上,指尖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模糊了她锋利的眉眼。地上已经扔了五六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
她脑子里全是下午苏砚泠咳得发抖的样子,全是她泛红的眼尾,和眼角那点泪。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恨苏家,恨了十年。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给父亲翻案,让那些冤枉她父亲的人,付出代价。苏砚泠,作为苏建民的女儿,本该是她最恨的人。
可她看着苏砚泠苍白的脸,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看着她咳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心里却疼得厉害。
她掐灭烟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口香糖,抠出三颗,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直到嘴里的烟草味彻底散掉,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刚走到拐角,就听见旁边的物证室里,传来一声闷响,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陆骋野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冲了过去。
物证室的门没关严,里面的灯亮着,苏砚泠正站在架子前,地上是碎裂的玻璃试管,还有洒出来的、带着汽油味的残留物。架子上层的一个铁箱掉了下来,刚好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墙体松动,几块水泥块和玻璃碎片正往下掉。
“苏砚泠!”
陆骋野想都没想,冲过去就想把人拉出来。
可她还没碰到人,苏砚泠却先动了。
她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把陆骋野狠狠拉到了自己身后,后背刚好对着掉下来的玻璃碎片。
“哗啦”一声。
锋利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羽绒服,在她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米白色的羊绒衫。
陆骋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苏砚泠,看着她胳膊上渗出来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瞬间,这个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咳一下都发抖的女人,居然把她拉到了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掉下来的碎片。
她不是恨她吗?
不是把她当成杀父仇人的女儿吗?
为什么要护着她?
苏砚泠疼得指尖发白,却还是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陆骋野,声音带着点疼出来的颤,却依旧平静:“你没事吧?”
陆骋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胳膊上的血,心里的野火瞬间烧了起来,有愤怒,有慌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一把抓住苏砚泠没受伤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红着眼问她:“苏砚泠,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挡什么?!我用得着你护着?!”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抖,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苏砚泠看着她眼底的慌乱,还有快要溢出来的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
在碎片掉下来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陆骋野受伤。
血海深仇。
可在生死的瞬间,所有的恨意,都抵不过那一句下意识的、想护着她的本能。
陆骋野咬着牙,拉着她往办公室走,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翻急救箱。动作又急又乱,碰倒了桌上的笔,掉了一地,她都没管。
苏砚泠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看着她左手小臂上那道长长的旧疤,指尖轻轻摩挲着胳膊上的伤口,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陆骋野翻急救箱的声响,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恨海无边,她们已经一起踏入了这片深海。
回头,早已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