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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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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音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三天里,陆时衍做了很多事。他联系了殡仪馆,选了骨灰盒。工作人员给他看了很多款式——木头的,石头的,陶瓷的,金的,银的。他选了一个最简单的,白色的陶瓷,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刻字,他说不用。后来他又改了主意,让他们刻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爱妻”,没有“永远怀念”,没有“安息”。只有名字,和两个日期。
他联系了墓园,选了位置。工作人员给他看了平面图,告诉他哪一排哪一号朝南、哪一排哪一号靠山、哪一排哪一号前面有树。他选了一个朝南的,因为她喜欢晒太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她喜欢晒太阳。他从来没有问过,但他就是知道。大概是因为她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沙发有四个位置,她每次都坐同一个——离窗户最近的那个。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在打盹的猫。
他联系了她的助理,让她整理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助理在电话那头哭了,他沉默地听着,等她哭完了,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通知了她的律师、她的会计、她的合作伙伴。每一个电话都很短,他重复着同样的话——“林昭音去世了,后续事宜请与我的秘书联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公务。
他没有通知她的朋友,因为她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跟哪个朋友出去吃饭、逛街、喝咖啡。她偶尔会接到一些电话,聊几句,笑着说“好好好,下次一定”,但从来没有“下次”。他不知道是没有朋友,还是她把朋友藏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商界的、政界的、她大学时期的同学、公司的同事。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表情肃穆,说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不认识。每个人都想跟他说几句话,握他的手,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沉重的、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他站在灵堂里,跟每个人握手,点头,说“谢谢”。他的西装是黑色的,领带是黑色的,衬衫是白色的。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悲伤的丈夫。他的表情是凝重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向下。这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不是刻意的,而是他在商业谈判中学会的技能:你需要看起来像对方期待的样子。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悲伤。
他只觉得空。
一种巨大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形状的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失落。只是空。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房间,你在里面站着,什么都感觉不到,连呼吸都不需要了。
葬礼结束后,他回到家,站在玄关。
鞋柜上还摆着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双鞋。鞋底有一点点磨损,是她穿着它去买菜的时候磨的。鞋面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污渍,大概是踩到了什么。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她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仅此而已。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的靠垫微微凹陷,是她坐过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她那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是一只猫的图案。她大概看到了一半,书签的位置大概在第一百多页。他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作者他不认识。他翻到书签的位置,随便读了几行。写的是一个女人在雨天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他把书放回去,书签的位置没有动。
厨房里还有她留下的痕迹。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是她写的,提醒自己买什么东西、做什么事。字迹瘦瘦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她大概是一个写字很认真的人,即使只是给自己看的便利贴,也写得一丝不苟。
冰箱里放着好几个保鲜盒,每一个都贴着便利贴,写着内容物和日期——“南瓜排骨汤,3.15”“红烧牛腩,3.14”“鸡汤,3.12”“卤牛肉,3.10”。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知道他会忘记吃饭,会懒得做饭,会在深夜里翻冰箱找吃的。所以她提前做好了,放在那里,贴上标签,让他知道什么是什么,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该吃完。
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南瓜排骨汤。保鲜盒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汤和橙色的南瓜。他拧开盖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南瓜和排骨混合的香气。汤已经凉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站在冰箱前面,端着那盒汤,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冰箱里。
他关上冰箱门,转身走进衣帽间。
她的衣服挂在一边,整整齐齐,按颜色排列。白色、米色、粉色、蓝色、黑色。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衣服有这么多种颜色。他以为她只穿黑白灰,因为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穿那些颜色。但现在他看到了,她有自己的颜色。粉色的毛衣,蓝色的连衣裙,米色的大衣。只是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穿这些。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粉色的毛衣。很软,大概是羊毛的。领口有一点点起球,她大概很喜欢这件,穿了很多次。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这件。她是什么时候穿的?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在他出差的时候?在他加班到深夜才回来的时候?
她把那些颜色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首饰放在抽屉里,分门别类。耳环、项链、手链、戒指。每一个格子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定期整理。他拿起一对耳环,是很小的珍珠,米白色的,光泽很温润。他记得她戴过这对耳环,是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场合。他只记得她戴了耳环,因为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珍珠贴在上面,像是一滴凝固的牛奶。
她的包放在架子上,从小到大排列。最上面一层是她最喜欢的那只黑色的托特包,她每天都背。他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重。他打开包,里面有一个钱包、一包纸巾、一支口红、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东西——“3.10 买牛奶”“3.12 送干洗”“3.14 给妈打电话”。最后一条是“3.15 煎鸡蛋”。3月15日,她出车祸的那天。她早上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煎鸡蛋”,然后去厨房给他做了早餐。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把包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衣帽间中间,环顾四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对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感情。不是不喜欢,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它们只是东西。衣服、鞋子、包、首饰。它们不能告诉他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能告诉他她在想什么,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它们只是她留下的物质痕迹,就像蛇褪下的皮,蝴蝶留下的蛹。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
他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出去,叫了搬家公司。
他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全部打包,封存,运到了郊区的一间仓库里。衣服、鞋子、包、首饰、书、化妆品、厨房里那些彩色的碗碟、冰箱里的保鲜盒——全部封存。他让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搬走,告诉他们放在仓库里,不要打开,不要弄坏,不要弄丢。
公寓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墙上的画摘了,露出后面颜色不一样的墙面。沙发换了套子,从米色换成了深灰色。窗帘换成了遮光帘,跟他卧室里的一样,关上就可以做到完全黑暗。厨房里那些彩色的碗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纯黑色的餐具。冰箱里的保鲜盒全部清空,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把自己的东西精简到最少——几套西装,几件衬衫,几双鞋。书架上只剩下专业书籍和财经杂志,那些她留下的散文和小说不在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个杯子都没有。阳台上那些多肉植物被扔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扔掉,他只是不想看到它们。
公寓变成了一间样板间。干净,整洁,没有人情味。走进来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粉色的毛衣、彩色的碗碟、垂到地上的绿萝。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家具。
他搬进了主卧。床单换成了深灰色,窗帘换成了遮光帘,闹钟换成了数字式的。他把所有可能让他想起她的东西都清理掉了。衣帽间里只剩下他那一排单调的深色西装,整整齐齐地挂着,像是一排等待被挑选的选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没有她的味道——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没有她的声音——她早上说“早”的时候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没有她的任何痕迹。
很好。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藕粉色的家居服,坐在洒满阳光的餐桌前。她的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在他面前,一份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她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但他摸了一下枕头,确实是湿的。他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他以前的生物钟。她以前的起床时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东西。他没有起床,没有去厨房,没有做早餐。他躺在那里,直到闹钟响了,然后关掉它,起床,洗澡,穿衣服,出门。
他没有吃早餐。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以前一样的味道。但今天他觉得苦。不是因为咖啡变了,而是因为——没有人帮他调好温度、加好该加的东西、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上。他需要自己拿着这杯烫手的、没有杯套的、在便利店里用纸杯装着的咖啡,一边走一边喝。
他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他把咖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