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三年 ...

  •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习惯任何事情。

      陆时衍习惯了没有林昭音的生活。

      他习惯了早上没有人叫他起床,习惯了闹钟响了之后自己爬起来。习惯了冰箱里没有贴着便利贴的保鲜盒,习惯了打开冰箱之后看到空荡荡的隔层。习惯了衣帽间里只有自己那一排单调的深色西装,习惯了在选衣服的时候不用考虑“她会不会觉得这件好看”。

      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公司越做越大,他的名片上多了两个头衔——合伙人、投资总监。办公室搬到了更高的一层,四十八楼,视野更好,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他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去公司。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不留任何空隙。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说他走出了阴影,重新开始了生活。他的合作伙伴说他更专注了,他的下属说他更严格了,他的朋友说他更沉默了。没有人说他“看起来很难过”。因为他看起来不难过。他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冷静、理性、高效。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更少笑了,更不愿意参加社交活动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走出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最底层,然后用工作、用忙碌、用一切可以填满时间的东西,把它们盖住。只要不碰,就不会疼。只要不想,就不存在。只要不看,就没有。

      他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林昭音去世三周年的前一天。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遮光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梦。是他闭上眼睛之后,在黑暗中出现的一个画面。像是一张照片被投影在他的眼睑内侧,清晰得不像话。

      她站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强调什么。对面的人看起来很紧张,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在谈判。

      陆时衍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的——不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煎鸡蛋的林昭音,不是在社交场合微笑着跟人打招呼的林昭音。这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林昭音。锐利的、果决的、不容置疑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刀锋一样划过对方的脸。

      她在几分钟之内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对面的人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她认识他。不,不只是认识——她看着他,像是等了他很久。像是她知道他会出现在这个角落里,在这个她刚刚打赢一场硬仗的、疲惫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刻。

      “你来了。”她说。

      他醒过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来。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那间会议室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件白色西装外套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锐利的、果决的林昭音他从来没有认识过。

      但那个眼神——那个“你来了”的眼神——是真的。他见过。

      在哪见过?

      他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他开始失眠。

      不是普通的睡不着,而是一种——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的恐惧。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自己。害怕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东西,会在某个瞬间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没。他怕自己会在深夜里崩溃,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她的名字,会跪在地板上哭到喘不上气。他不怕疼,不怕累,不怕失败。但他怕失控。

      他试过褪黑素。药店里最普通的那种,瓶子上写着“有助于改善睡眠”。他吃了两颗,躺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吃了两颗,又等了一个小时。他的眼皮很重,身体很累,但脑子里全是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试过酒精。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口喝完了。又倒了半杯,又一口喝完了。他的头开始晕,视线开始模糊,胃里开始烧。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脸更清晰了。

      他试过把自己累到虚脱。凌晨四点去健身房跑步,跑到腿软,跑到眼前发黑,跑到膝盖疼得站不住。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汗水还没干。闭上眼睛,她还在那里。

      第四十七天。

      陆时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还没有睡。他已经连续四十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最多两三个小时,然后就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因为不管闭眼还是睁眼,她都在那里。

      他盯着报告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忽然变成了她的字迹——瘦瘦的,一笔一划,像是一个小学生认认真真地写下的每一个字。他把报告翻过去,不想看。但他发现,不管看什么,他都会看到她的字迹。合同上的条款、邮件里的句子、甚至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每一个数字和文字都在变成她的字。

      他放下报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他停下来,看着书架最上层的一个纸箱。

      那是他唯一没有封存的东西。

      林昭音去世后,她的助理送来一个纸箱,说是“林总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他当时把它放在书架上,从来没有打开过。他不想打开。他不想看到任何关于她的东西。他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疼。

      但他现在想看了。

      他搬来梯子,把纸箱取下来。纸箱不大,大概一个鞋盒的大小。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上落了一层灰,大概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他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工作笔记。一个信封。一沓机票。

      他先拿起那沓机票。

      每一张都是他的出差行程——时间、航班号、座位号,全部对得上。从他们结婚那年到他提出离婚那年,每个月一张,整整齐齐地按时间排列。他翻到最下面一张,日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月。他翻过来。

      背面有字。

      是她写的。

      「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飞机上。他不知道,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陆时衍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那次航班。从北京飞往上海,两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间。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她抓住了他的手。他以为她只是害怕,就握住了她的手,说“没事”。后来飞机平稳了,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他们就这样握了一路。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大概在想下飞机之后要去见的客户,在想会议的资料有没有带齐,在想晚上住哪家酒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心在出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牵他的手。

      他翻到第二张。

      「他今天跟我说了十七句话,比上周多三句。我数了。」

      他翻到第三张。

      「他好像不喜欢我穿这件大衣。记下来。以后不穿了。」

      他翻到第四张。

      「他发烧了,说梦话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没关系。」

      他翻到第五张。

      「他今天笑了。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没什么。我好像很久没见他笑了。」

      他翻到第六张。

      「吵架了。其实不算吵架,是他单方面在说,我在听。他说我太完美了,让他觉得不真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完美一点吗?可我怕他不喜欢。」

      他翻到第七张。

      「他妈妈今天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他说不急。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关系。」

      他翻到第八张。

      「他出差了,这次要去两周。我在机场送他,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翻到第九张。

      「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他忘了。我订了餐厅,一个人去吃了。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两位。他们大概觉得我很可怜。但我不觉得可怜。我只是在等他记起来。」

      他翻到第十张。

      「他最近总是很晚回来。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工作。我没有追问。我知道他不是在忙工作,他只是不想回来。跟我待在一起,大概很累吧。」

      他翻到第十一张。

      「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他这样看了。那句话是——‘你今天用的洗发水味道挺好闻的。’他大概不知道,我换这个牌子已经三个月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看。

      她的手写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有些页面上有水渍,字迹晕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有些页面上有涂改的痕迹,一个词被划掉,换成另一个词。她在反复斟酌用词,像是一个作家在修改自己的作品。

      最后一张。

      日期是他提出离婚的前一天。

      「他大概不会记得了。但我记得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