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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先生,我 ...

  •   等红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握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他需要信息,需要数据,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伤得多重,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不知道她会不会——

      他踩下油门,闯了一个黄灯。

      到了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护士推着担架车从他身边跑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哭,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焦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他找到ICU的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查了一下记录,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陆时衍先生?”

      “是。”

      “林女士的情况比较严重。车祸导致多发性创伤,包括颅脑损伤、肋骨骨折和脾脏破裂。她已经做了急诊手术,现在在ICU观察。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我能见她吗?”

      “现在不行。她刚从手术室出来,需要休息。您可以先在外面等。等她醒了,护士会通知您。”

      他在走廊里坐了下来。塑料椅子的表面很凉,靠背的角度不对,坐着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他干脆不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内部庭院,有几棵树和一些灌木。路灯亮着,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在想她。他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死了,他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冷血。他知道。一个正常的丈夫,在妻子被送进ICU的时候,应该想的是“她一定要没事”“我不能失去她”“我愿意用一切换她平安”。但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如果她死了,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给他做早餐了。没有人记得他的行程了。没有人帮他准备出差要带的东西了。没有人把离婚协议书折好放在桌上用水晶镇纸压着了。

      他的生活会出现一个洞。一个她形状的洞。他会被那个洞吸进去,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

      他害怕的不是失去她。他害怕的是失去她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告诉他,病人醒了,想见他。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僵住了。他跟着护士走进ICU,经过一排一排的病床,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此起彼伏的嘟嘟声。空气更冷了,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

      她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他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她比他想象中要……小。不是身材小,而是——整个人缩在那张床上,被白色的被单、白色的管子、白色的机器包围着,显得特别小。她的脸上有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耳际,皮肤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额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渗血的痕迹。左臂打着石膏,固定在身体侧面。床头挂着一袋血浆,暗红色的,通过一根细长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漂亮得不像话。苍白,安静,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瓷娃娃。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下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椅子也是塑料的,跟走廊里的一样不舒服。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但椅子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深棕色的,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瞳孔有些涣散,像是一台相机没有对好焦。她看了他好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花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如果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在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虚弱的气声。跟平时那个声音清晰、语速适中的林昭音判若两人。

      陆时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的——脆弱的、虚弱的、需要别人帮助的。她总是那个帮助别人的人,那个站在旁边递纸巾的人,那个说“没关系”的人。现在她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医生说……”他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其实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护士告诉他的那些医学名词,他只听懂了一半。颅脑损伤,肋骨骨折,脾脏破裂。这些词他都在电视剧里听过,但从来没想到会用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更轻了。“陆时衍,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

      他以为她在说胡话。很多人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都会说胡话,护士说过的。他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安静下来,不要浪费体力。但她的手很凉,很小,他握住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回握,但没有力气。

      “第一次,是在三年后。”她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往上翻,露出下面一小片眼白。但她仍然固执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你会……不认得我。没关系。”

      “昭音,你别说——”

      “第二次,是在五年前。”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过颧骨上的擦伤,渗进纱布的边缘。“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是你。”

      “第三次……”

      她没有说完。

      监控仪发出长长的蜂鸣声。那种声音他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听过。它不是“嘟——嘟——嘟——”的有节奏的声响,而是一道持续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响。

      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横线。

      护士从护士站跑过来,医生也从某个地方出现了。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推他,有人在把她身边的机器推走又推来。他被人推到一边,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围着她。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有人在往她的血管里推药,有人在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术语。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凉的,软的,没有力气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那群人停了下来。医生直起身,摘下口罩,转过头看着他。

      “陆先生,我们尽力了。”

      这句话他也听过无数次。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小说里。但当它真实地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才发现,它没有任何意义。“尽力了”是什么意思?是“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的意思。但“所有能做的事”不够。不够让她睁开眼睛,不够让她再看他一眼,不够让她说完那句没有说完的“第三次”。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还躺在那里的,跟刚才一样。脸上有擦伤,额头缠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看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只是那道绿色的线不跳了。只是那袋暗红色的血浆不再流动了。只是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他握着她的手。还是凉的,软的,没有力气的。跟刚才一模一样。

      他没有松开。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有人在收拾那些机器,拔掉管子,关掉监护仪。蜂鸣声停了,ICU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某个地方有人在哭,压抑的、克制的、像是在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哭。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件事——她早上做的南瓜排骨汤,他还没有喝。

      她大概把那锅汤放在冰箱里了,用保鲜盒装着,上面贴着便利贴,写着“南瓜排骨汤,3.15”。他回去打开冰箱就能看到。他可以把汤热一下,喝一碗。汤应该还是好喝的,她煲汤一直很好喝。

      但他不想喝。

      他不想喝没有她的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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