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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不会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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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
不是因为有太多工作,而是因为他不想回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的公寓有两百四十平米,有书房,有影音室,有健身房,有足够多的空间让他待着。他不是不想回那个地方,而是不想面对那个人。面对一个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让你没有任何理由不满、却又让你感到无比窒息的人。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明天要用的PPT又过了一遍,把下周的行程表又确认了一次,把邮箱里所有未读邮件都回了。最后连秘书都走了,整个楼层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北京的夜晚很亮,到处是灯光,但那些灯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在四十二层,离地面很远,离天空也很远。
他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昭音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他在公司开了一下午的会,从两点开到六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会议结束后秘书给他带了份三明治,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现在那份三明治大概还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厨房里给你留了汤,南瓜排骨的,你上次说好喝。”她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时衍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他上次说好喝,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那天他感冒了,没什么胃口,她煲了一锅汤,他喝了一碗,随口说了一句“还不错”。他自己都忘了,她还记得。
“不喝了,累。”他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卧室里很暗,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是一个在努力保持平静的人。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声响——她合上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开关按下时清脆的“哒”一声。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他屏住了呼吸。
她大概在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听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还醒着。他不想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跟她说话,不想在黑暗中面对她。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走向客房。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主卧了。不是吵架,也没有人提出过。只是某一天开始,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怕吵醒他,就睡在了客房。后来这变成了常态,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的时候会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她在看书,或者在用手机,或者在做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他从来没有敲过那扇门。
陆时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吊灯,没有装饰,只是一片平整的白色。他花了三个月装修这间公寓,每一个细节都是他自己决定的。灰色的墙,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家具。不要任何多余的东西,不要任何会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他想要一个干净的空间,一个理性的空间,一个不会被任何情绪干扰的空间。
她搬进来之后,往这个空间里加了一些东西。冰箱贴,小摆件,多肉植物,藕粉色的拖鞋。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他只是……允许了。像一个房东允许租客在墙上钉钉子,反正搬走的时候会补上。
但他知道,她不会搬走。她不会做任何他没有允许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不太起眼但确实存在的装饰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用的洗衣液是无香的,因为她知道他讨厌浓烈的气味。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讨厌浓烈的气味,但她自己发现了。就像她发现了所有关于他的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习惯什么,不习惯什么。她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他的一切,然后把数据存储在某个地方,随时调用。
但他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扫描过她。也许没有。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她也需要被扫描。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在餐桌上。
林昭音把它收起来了。不是扔掉,也不是藏起来,而是整整齐齐地放在餐桌的角落,用一个水晶镇纸压着。那个水晶镇纸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里面封着一朵真实的玫瑰,花瓣是红色的,被永远凝固在透明的晶体里。她好像很喜欢这个东西,经常拿在手里看,对着光看里面的玫瑰。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喜欢。
“我约了律师,明天再谈。”他站在玄关,背对着她说。
“好。”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是“好”。
第三天,他又提了一次。
“我不会签的。”她还是这句话。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他以为她会说“因为我爱你”,或者“因为我不想离婚”,或者任何一句正常的、情绪化的、属于一个正常妻子的话。
林昭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一种……她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陆时衍皱眉。
不记得什么?
他等着她往下说。她会告诉他答案的,她总是会告诉他答案——如果他问她某个数据在哪个文件里,她会告诉他第几页第几行。如果他在某个场合忘了某个人的名字,她会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她会告诉他一切他不知道的事。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手机响了三次。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林昭音的号码。他没有接,因为他在讲话,因为他是这个会的主持人,因为他不想在客户面前接私人电话。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散会后他回拨过去,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没有多想。她大概在忙,或者在开车,或者在做什么她自己的事。他从来不会因为她不接电话就多想。因为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种“你在哪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不接电话”的焦虑。她很可靠,她总是在该在的地方,做着该做的事。
他继续工作。把会议纪要过了一遍,给客户发了确认邮件,跟团队开了个短会。等他终于有空再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昭音发的。
「我在中心医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他以为她是在做体检。她每年都会做一次全面体检,每次都把报告拿给他看,指给他看那些正常的指标,说“一切都好”。他每次都点头说“嗯”,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他回了一条:「好。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到回复。这不太正常。她通常会在几分钟之内回消息,不管多忙。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她的号码。
这一次,有人接了。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性冷静的女声。
“请问您是林昭音的家属吗?”
“是。”
“林女士在XX路发生了交通事故,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到市中心医院。”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外面在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七分。从公司到医院,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这个时间点,肯定堵车。
他放下手机,拿起车钥匙,走出去。经过秘书工位的时候,秘书叫了他一声:“陆总,明天早上八点的早餐会——”
“取消。”他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42,41,40,39——每一跳都慢得像是一个世纪。他忽然想起她发的那条消息:「我在中心医院。」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刚被送进医院,还是已经进了手术室?她是在清醒的时候发的,还是在昏迷之前发的?他为什么不接那个电话?如果他在会议上接了电话,她会不会告诉他“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了”?他会不会让她小心开车?
不会。他不会。他会说“我在开会,晚点打给你”。然后挂掉。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是。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问的那个问题——“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什么?他反复地想,反复地在记忆里搜索。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记得。在半岛酒店的慈善晚宴上,她穿墨绿色的礼服,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他记得。在一家法餐厅,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她说“没关系”。他们的婚礼?他记得。她穿白色婚纱,从红毯另一端走过来,所有人都在看她。他都记得。
那她问的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