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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离婚协议书 ...


  •   清晨六点十五分,陆时衍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长期的、机械式的生物钟叫醒的。三十岁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在固定的时间启动。他睁开眼睛,花了不到两秒钟确认自己在哪——主卧,床的右侧,枕头高度适中,室温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躺了片刻,没有急着起身。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一盏吊灯都没有。他当初设计这间卧室的时候,要求就是“尽可能减少视觉干扰”。窗帘是定制的遮光帘,关上的时候可以做到完全黑暗。墙面做了隔音处理,听不到外面的车流声。甚至连床头柜上的闹钟都是数字式的,没有秒针滴答的声响。

      这是他想要的空间。安静的,克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此刻,他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极轻的声响。碗碟碰撞的脆响,像是瓷器与瓷器之间小心翼翼的触碰。水龙头开合的声音,只响了一下,很快就关上了。冰箱门被拉开,冷气泄露出来的嘶嘶声,然后是保鲜盒被取出的轻微摩擦声。这些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但整间公寓里只有两个人。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浅灰色的橡木,表面做了哑光处理,踩上去有一点点凉。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衣帽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整齐地挂着他和她各自的衣物。她的那一半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像一道被精确分级的色卡。他的那一半只有三种颜色——黑、白、灰。

      走廊尽头就是客厅。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岛台。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这个时间点的阳光是最好的,不刺眼,不炙热,只是温和地、安静地照进来。

      她站在岛台后面。

      林昭音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家居服,是他见过她穿得最多的衣服。不是丝绸的,不是蕾丝的,就是普通的棉质家居服,领口微微泛白,袖口有一点点起球。她完全买得起更好的,但她好像从来不介意这些。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低着头煎鸡蛋。

      平底锅里有一层薄薄的油,她单手敲开鸡蛋,蛋壳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蛋黄完整地落在锅里,没有一丝散开的迹象。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她用锅铲轻轻拨了拨蛋白的边缘,让它受热均匀,然后微微侧过身,从旁边的盘子里捏了一小撮盐,撒在鸡蛋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颧骨下方细细的血管。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专注时才有的认真。

      陆时衍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是一场慈善晚宴,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他到得晚了,进场的时候台上正在讲话,他沿着墙边的通道往自己的座位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

      她坐在靠边的位置,穿一件墨绿色的礼服。那个颜色很挑人,穿不好会显得老气,但她穿起来像是量身定做的——墨绿的丝绒面料裹着她纤细的身体,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头发盘起来,脖颈的线条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她没有在看台上,而是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误入凡间的、不属于这个场合的人。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宴会厅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看了他不到一秒,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他不是陆时衍——一个习惯了观察所有人、分析所有人、判断所有人的投资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他见过太多美貌的人。而是因为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仰慕,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等待。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早就准备好了在这个瞬间抬起头,看他一眼。

      后来有人告诉他她是谁。林昭音,林氏集团副总裁,哈佛MBA,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内把营业额翻了两番。再后来,两家有业务往来,他们开始在各种场合碰面。再再后来,有人撮合,说你们都是单身,条件也合适,不如试试。他就试了。

      他们约会了半年,然后他求婚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单膝跪地的求婚,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在一家普通的餐厅,在吃完饭之后,他把一个盒子推到她面前,说:“我们结婚吧。”

      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就一个字。没有惊喜的尖叫,没有激动的眼泪,没有戏剧化的任何东西。她只是说了“好”,然后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继续吃饭。

      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理性的,克制的,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

      现在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做好的早餐,那份被他反复斟酌过的离婚协议书就放在他的手边。

      “早。”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早餐。

      “早。”他说。

      她吃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片番茄,慢慢地咬了一口。她的吃相很好看,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吃饭的样子,但今天他注意到了。因为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在心里过了三遍那个念头,确认自己不是在某个情绪化的瞬间做出的决定,也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他是在清醒的、理性的、经过充分思考和论证的情况下,得出了这个结论。

      “昭音,”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有件事想跟你谈。”

      她没有抬头,筷子夹着另一片番茄。“你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白色的A4纸,五页,他让律师改了三个版本。第一版太偏向他了,他否了。第二版太复杂了,他又否了。第三版是他自己逐条逐句改过的,财产分割方案他反复算了不下十遍——公平,甚至偏向她。房子是婚前买的,归她。车子是她日常开的那辆,归她。她名下那部分股权本来就是她家族的,他一分不要。他只要自己婚前的东西,和这些年他个人账户里的存款。

      他不欠她什么。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标题加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

      林昭音的筷子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惊吓到的停顿,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在等它出现的具体时刻。

      她放下筷子,拿起那份协议书,翻开第一页。

      她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看,而是逐条逐句,像她在看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一样。她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某个条款上停了一下——那是关于房产分割的,她大概在算那套房子现在的市值。然后继续往下看,直到最后一页。

      合上,放回桌上。

      “我不会签的。”

      她把协议书折好,整整齐齐地,沿着折痕压平,然后放回他手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陆时衍说。

      “不用。”她站起来,绕过岛台,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动作很轻,瓷器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早餐吃完,别凉了。你今天上午有会,九点半,在国贸。昨天李总那边确认了时间,他们团队会来三个人,你这边需要我让秘书多准备几份资料吗?”

      她说完这句话,打开洗碗机的洗涤剂仓,倒了一颗洗碗块,关上仓门,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不用。”他说。

      “好。”她走进衣帽间,关上了门。

      陆时衍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份被她折好的协议书,和她精心准备的早餐。溏心蛋的蛋黄已经微微凝固了,边缘有一圈金黄色的焦边,番茄片在盘边排成一排,旁边是一小碟他爱吃的酸黄瓜。酸黄瓜是她自己腌的,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批,装在玻璃罐里,放在冰箱最下层。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是怎么做的。

      他拿起筷子,把鸡蛋吃了。溏心的,蛋黄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咸味。他又吃了两片番茄,一片酸黄瓜。然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苦味适中,是他习惯的口感。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衣帽间的门关着,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会比他早起半小时。他问过她为什么不睡久一点,她说她习惯早起。后来他发现,她早起是为了准备早餐。而她之前的三十年里,早餐都是路上随便买个三明治或者在公司喝一杯咖啡解决的。她不是为了自己才做早餐的。

      他当时觉得,这大概就是婚姻的意义——有人会为你准备早餐,有人会记得你的喜好,有人会把你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现在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婚姻的困境——有人为你准备了早餐,有人记得你的喜好,有人把你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好意。你说谢谢,太生疏了,像是对一个外人。你不说,太理所当然,像是一个只会索取的人。你试着也做点什么,但你会发现,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没有给你留下任何可以做的空间。

      她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觉得,这段婚姻里没有他的位置。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建议,甚至不需要他的关心。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而他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看的旁观者。他偶尔伸出手想帮忙,但发现每一个零件都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他插不进手。

      吃完饭,他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拿起西装外套,走到玄关。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她的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处有一点点磨损;还有一双藕粉色的拖鞋,鞋底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大概是做饭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他换上自己的皮鞋,系好鞋带,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衣帽间的门还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她买的小挂牌,写着“Welcome”。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在衣帽间的门把手上挂“Welcome”——衣帽间又不是入口,谁需要被欢迎进去?但她好像就是喜欢这些小东西。冰箱上有她从各地带回来的冰箱贴,书架上摆着她淘来的小摆件,阳台上养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植物。她把它们放在那里,从来不多说什么,但那些东西就在那里,证明着这个空间里除了他之外,还住着另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昭音从来不跟他吵架。他们结婚三年,一次都没有。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那副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样子。他说周末去吃日料,她说好。他说不去看她想看的电影了,她说好。他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她说好。他有时候甚至想过,如果能跟她吵一架就好了,至少那样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能让他知道她不是一台只会说“好”的机器。

      但她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像一个人生赢家——事业有成,住高档公寓,开好车,穿定制西装。没有人会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问题。

      他看起来什么都有。

      但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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