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你又来了 ...
-
第二次穿越来得比第一次快。第二天晚上,陆时衍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世界就开始旋转。那种感觉不像入睡,更像坠落——像是在一个没有底的电梯井里直线下坠,四周全是黑暗,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睛,他站在一个地下车库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水泥地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他认识这个地方——这是他公寓的地下车库。但不是现在的,是一年前的。
她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是他的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的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是一朵玫瑰花的形状。
她在开车。不是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而是她在开车。他的车,他的驾驶座,他的方向盘。她握方向盘的方式跟他一样——左手十点,右手两点,拇指搭在方向盘的内侧。她连开车都在模仿他。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陆时衍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紧张。他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去见他的母亲。今天是他母亲叫他们回去吃饭的日子。
他母亲不喜欢她——不,不是不喜欢,是不信任。一个太过完美的儿媳,对婆婆来说,不是福气,是威胁。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副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看他平时坐的位置。她在想象他坐在那里,系着安全带,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况。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不自觉的动作。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红灯。六十秒变成了五十五秒,五十秒,四十五秒。她在心里数着秒数,不是因为她着急,而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段空白。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她的驾驶技术很好,不急不躁,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她开车的样子跟做其他事情一样——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任何破绽的。但陆时衍知道,她在做一件她不擅长的事。她不擅长开车。她拿到驾照只有两年,之前一直坐地铁或者打车。是为了他才学的。因为他有一次说“你应该学个驾照,出门方便”。她就去学了。一个月拿到驾照,比大多数人快了一倍。她做任何事情都比大多数人快一倍,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慢。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墙壁,沉默了很久。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个闪电的形状。她盯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问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下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
“就是在想我妈。”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时衍愣了一下。他不记得她说过这句话。在他的记忆里,那天他们去了他母亲家吃饭,吃完饭就回来了,在车上几乎没有说话。他不记得她说“在想我妈”。他不记得她说过任何关于她母亲的话。是他说了,还是她说了他没有听见?
“她走的时候,我在国外出差。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赶上最后一面。”
陆时衍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着她。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泛白。他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信里写的是——‘昭音,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你小时候追狗的样子,最好看。’”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花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哭的方式跟她做其他事情一样——安静的,克制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
陆时衍站在车外,看着她。他想拉开车门,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要哭”。但他碰不到。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时间线上,看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新上演。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她打开化妆镜,补了一层粉,涂了口红。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姿态优雅、从容,跟刚才那个趴在方向盘上哭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走向电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二十岁的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羞涩,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眼神。
“你又来了。”她说。
陆时衍愣住。“你……看得见我?”
“看不见。”她说,“但感觉得到。每次你出现的时候,空气会变。”
“变什么样?”
“变暖。”她笑了笑。“很奇怪吧?明明你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她说的是“不在了”。在这个时间点,他还活着。但她说的“不在了”,指的是——未来的他。她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我的?”他问。
“很久以前。”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转过头,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着他。“大概是从……我二十岁那年。”
电梯门关上了。陆时衍站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大概是从我二十岁那年。”
那是他第一次穿越的时间点。她二十岁,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前。
她说“我知道”。她是真的知道。
从二十岁开始,她就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