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针的你》珍猪妍

10、第 10 章 我知道

　　“你会做到的。”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你变成你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睛，有点困惑。“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直觉。”

　　她笑了。“你的直觉好奇怪。”

　　“也许吧。”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更大一点，把她的笔记本吹翻了几页。她赶紧按住，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页面。陆时衍也看见了。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很大，占了整整一页：

　　「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下面是那个清单。十条。两年内完成。她盯着那个清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会做到的。”她说。不是疑问，不是希望，而是——陈述。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知道。”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小虎牙露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你真的很奇怪。”她说。

　　“对了，你刚才说‘你本来就’——你本来想说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城市的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他想说“你本来就很好”。他想说“你不需要改变”。他想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是最好的了”。但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她不会听。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要用接下来的十二年，去追逐一个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没什么。”他说。

　　“好吧。”她笑了笑

　　陆时衍坐在露台的长椅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的笔记本上掉下来的一张纸吹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叫陆时衍。他的名字真好听。」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要走了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梦快结束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模糊。”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这次也一样。你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边缘在变得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

　　“下次来的时候，” 她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好换个好看点的睡衣。”

　　他笑了。“你这样就很好。”

　　“骗人。”她嘟着嘴，“我现在这个样子，头发都没干，素颜，穿着浴袍，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

　　她的脸又红了。“你快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再说这种话我要醒了。”

　　陆时衍看着她的背影。浴袍松松垮垮地裹在她身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的肩膀很窄，看起来小小的，跟后来那个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的林总判若两人。

　　“林昭音。”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嗯？”“我以后会来找你的。很多次。”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她在ICU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怨恨，不是爱恋，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我知道。”她说。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是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里零星的灯光。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枕头是湿的。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水渍。不是汗。是泪。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次穿越。时间：她二十岁。地点：她的大学公寓露台。她说：我知道。」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躺回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她二十岁的时候，住的那间公寓里，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后来的她，从来不在家里养绿萝。因为她说过，他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东西。她把绿萝扔了。跟他喜欢的彩色衣服、跟她喜欢的香水、跟她喜欢的自己，一起扔了。

　　陆时衍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的哭。他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直到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躺在那里，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什么？他会说“你好”。他会说“谢谢你的水”。他会说“你叫什么名字”。他会说——“我看见你了。”但他没有。他说的只是“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而她记住了这句“谢谢”，记了十年。

　　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他可能喜欢的样子。然后用三年的时间，等他看见真正的她。他没有看见。直到她死了，直到他穿越了时间，直到他站在二十岁的她面前，听她说“你是那个我决定要用一辈子去等的人”。他才终于看见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不。也许不晚。她在ICU里说的话，忽然有了新的意义——“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以后。不是过去。是以后。她早就知道他会来。她早就知道他会穿越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在逆向的时间线里重新认识她。她等的不是那个在论坛上说“谢谢”的他。她等的是这个——在时间的尽头，逆流而上，一步一步走向她的他。

　　陆时衍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删掉了那行字。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第一次穿越。她二十岁。她说：我知道。还有下一次。」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正在醒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露出了一个边缘，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车流，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子里升起来。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在图书馆台阶上听歌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有去过那里。但他会去的。他会在逆向的时间线上，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从她三十三岁的死亡，走到她二十岁的梦想，走到她十八岁的起点。他要走过她所有的年岁，看见她所有的模样。然后他要告诉她一句话。一句他迟到了太久的话。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陆时衍站在晨光里，闭上眼睛。他等着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