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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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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十二年。等他在时间线上逆向行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而他每一次出现,对她来说,都是“他又来了”——不是第一次,而是再一次。
在她的时间线里,他的穿越顺序是反的。他第一次见到的是二十岁的她,第二次见到的是三十一岁的她。但对她来说,她先遇见的是三十一岁的他(在她的时间线里是未来),然后才遇见二十岁的他(在她的时间线里是过去)。
陆时衍站在地下车库里,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他醒了。凌晨三点零六分。卧室,深灰色的床单,遮光窗帘,数字闹钟上跳动的绿色数字。他躺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二次穿越。时间:一年前。地点:车里、婆家、地下车库。她31岁,已经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她说“空气变暖了”。关键信息:在她的时间线里,穿越事件是按照她年龄的正向顺序发生的。她20岁时见到的我,已经拥有31岁时感知到我的记忆。她知道一切。」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全是她三十一岁时的样子——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完美的应对。以及在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
两种样子,同一个人。一个是他看见的,一个是她藏起来的。
他看见了。现在他看见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等着下一次穿越。这一次,他想去更早的时间点。他想看见她三十二岁的时候,在他提离婚的那天早上,站在玄关回头看他时,无声地说了什么。
第三次穿越来得比前两次都快。当天晚上,陆时衍刚躺下,世界就开始旋转。坠落、黑暗、风声——然后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睛,他站在一间客厅里。这间客厅他认识。是他的客厅。但不是现在的——是三年多前的,林昭音还活着的时候的客厅。沙发上铺着她选的米色亚麻沙发套,茶几上摆着她养的那盆琴叶榕,墙上挂着她挑的一幅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百合。
客厅里有人。他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他认出了这个场景。这是他提离婚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一年前的自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份他让律师改了三个版本的协议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商业谈判。
林昭音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然后在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他回答。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协议书,没有拿起来。
“今天有空吗?”他问,“律师那边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我上午有个会。”
“那下午?”
“下午也有安排。”
“明天呢?”她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陆时衍——站在角落里的那个陆时衍——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积累了太久的、已经无力改变的疲惫。
“我们不适合。”他听见自己说。
“不适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站在角落里的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他在那些机票背面的字里见过。
“你知道吗,”她说,“你三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
“三年前,我们结婚第一年,你也提过离婚。”
陆时衍愣住。他不记得这件事。
“你不记得了,对吧?”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那天你喝醉了,回来之后说了一大堆话。你说我们不合适,说你觉得累,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第二天早上你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没再提。”
站在角落里的陆时衍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他不记得。他真的不记得。他提过两次离婚。一次在喝醉之后,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两次她都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她只是把协议书折好,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着。然后继续给他做早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喝醉了说过什么话?那有什么意义。”她站起来,把咖啡杯端起来,走到厨房。
“你不记得的事,我说再多也没有用。”
她站在水槽前,把咖啡倒掉,开始冲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但陆时衍——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机,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早餐在桌上,别凉了。”她说。“我上午的会要迟到了,先走了。”
她走进衣帽间,几分钟后出来,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她走到玄关,换上高跟鞋,拿起包。然后她回过头,看了客厅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看向沙发上的他的。那个眼神是看向——角落里的他的。
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站的位置上,像是穿透了时间,穿透了维度,穿透了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然后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时衍站在角落里,反复回放她说的那几个字。他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别走。”不是对沙发上的他说的。
是对角落里的他说的。她知道他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她死前几小时——她已经能看见他了。
不是“感觉到空气变暖”,而是真正地看见。
他想起她在ICU里说的话:“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她已经经历过了。在她的时间线里,这是第几次了?她31岁时第一次感觉到他,她20岁时第一次看见他。现在,在她32岁的这一天,她又看见了他。她知道他会提离婚。她知道她会在同一天死去。她知道他会穿越时间来找她。她知道他会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天重新上演。而她说的不是“不要离婚”,不是“救救我”,不是任何祈求的话。她说的是“别走”。别走。留在这里。看着我。哪怕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我。
陆时衍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份协议书,镇纸压着,没有被拿走。
沙发上有她坐过的痕迹,一个浅浅的凹陷。
空气里还有百合花的香味,以及她身上那款无香护手霜的、几乎闻不到的气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