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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小时候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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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包围了他,像是一片温暖的、没有重力的海洋。他往下沉,往下沉,穿过一层一层的黑暗,穿过时间,穿过记忆,穿过所有他曾经错过的东西。
他在下沉的过程中,看见了一些画面。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她。三岁的她,骑在爸爸的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八岁的她,站在舞台上跳舞,裙子转成了一个圆。十二岁的她,拿着奖状站在校门口,阳光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看路边的风景。他伸手想抓住其中一张,但手指穿过了画面,什么都没有碰到。
然后,画面停了。
他站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不,不是完全陌生。
他认得这个城市的夜景——窗外是国贸三期的灯光,远处是央视大楼的轮廓。这是他熟悉的北京。但这间公寓他从来没有来过。装修风格很年轻——浅色的木地板,彩色的抱枕,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抽象画。书架上的书不是专业书籍,而是小说、散文、诗集。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到了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大概是香薰蜡烛的味道。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字。瘦瘦的,一笔一划。笔记本上写着:「今天又梦见那个人了。他在台上讲话,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但他只看着我的方向。我知道是做梦。但我不想醒。」
陆时衍的手指触碰到纸面,指尖微微发抖。他转过身。她站在卧室门口。
比他记忆中年轻很多。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件宽大的浴袍,赤着脚。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皮肤没有那么白,眉毛没有那么精致,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后来的她没有的——眼神。她的眼神很亮,像一把出鞘的刀。锐利、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在所有照片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精心设计的,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家里时,那种既警惕又好奇的、最真实的笑。
“你是谁?”她问。
陆时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我……”
“算了,”她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开始擦头发,“不管你是谁,反正这是我第无数次梦见你了。坐吧,别客气。”
他僵在原地。“你……梦见我?”
“嗯,”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从大二那年开始。梦见你站在台上讲话,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你,但你只看着我。”
陆时衍觉得眼眶发酸。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他从来没有只看着她。他甚至不记得她在台下。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一直在努力变好。好到有一天,你真的能看见我。”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擦头发,仿佛这只是无数个普通夜晚中的某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头也没抬。
“陆时衍。”
她的手停了一下。“陆时衍,”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你……”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她抬起头,笑了,“你是那个在论坛上讲话的人。你是那个我说‘要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的人。你是那个——”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点,眼神变得认真,“你是那个我决定要用一辈子去等的人。”
陆时衍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二十岁,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袍,素面朝天,坐在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前。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他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告诉她,不要等了。想告诉她,后来的你会变得很完美,但你会失去自己。想告诉她,我会伤害你,会让你哭,会让你在浴室里开着水龙头哭了两个小时。想告诉她,你会死。你会在一场车祸里死去,而我在你死前跟你提了离婚。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她歪着头问,“梦里的你明明很能说的。”
“我在想,”他说,“你为什么要等一个人?也许他不值得。”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笃定。“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她说,“不是他。”
陆时衍沉默了。
“而且,”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他已经值得了。因为遇见他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有泪。陆时衍忽然想起那些机票背面的字。想起她说“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飞机上。他不知道,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因为她胆小,而是因为——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你哭了?”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梦里还会哭?”
陆时衍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没事。”他说。
“你看起来好难过。”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别难过。这只是梦。”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在这个时间线里,她还不认识他。她只是在做一个梦,梦见了一个陌生人。但她对这个陌生人的善意和温柔,跟后来的她一模一样。也许那不是她学来的。也许那本来就是她的。
“你以后,”他说,声音很轻,“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对你好,有些人会伤害你。但不管发生什么——”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变。”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跟他在所有照片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真人芭比”的笑,不是商业谈判中的笑,不是社交场合里的笑。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被夸奖之后,最真实的、带着一点羞涩的欢喜。
“谢谢你,”她说,“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说,“如果我真的遇到了那个人,我希望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而是一个一直在努力的人。完美的人很无聊,但努力的人……很可爱。”
陆时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怎么又哭了?”她急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梦里的你真的很爱哭诶!”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见到了你。”
她眨了眨眼睛,脸微微红了。“你真的很奇怪,”她嘟囔着,把手抽回去,“梦见你好几次了,这次最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梦里的你都在台上讲话,我只能远远看着。这次你居然走到我面前了,还说我很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尖都红了,“你是不是我的潜意识在安慰我啊?”
“也许是吧。”他说。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城市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五楼露台。我喜欢在那里看书。夕阳很漂亮。”
她扎起马尾,穿上平底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然后把那本笔记本塞进帆布袋里。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时衍愣了一下。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她总是知道。
“好。”他说。
他们走出公寓,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后来那种无香的护手霜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像水果一样的味道。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帆布袋,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敲着。她在紧张。他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也许是怕他拒绝,也许是怕他消失,也许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推开通往露台的门。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城市傍晚的气息。露台上铺着木质地板,摆着几盆绿植和几张藤椅。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掏出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楼顶上有红色的航空灯在一闪一闪。天空不是黑色的,而是深蓝色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抹淡淡的紫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喜欢追狗。”
“追狗?”
“嗯。村里有一只大黄狗,我每次回老家都追着它跑。它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但我不放弃。我一直追,追到它累得趴在地上,然后我就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说‘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是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来。
“后来我妈说,你追狗的样子最好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满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巴。但她说好看。”她的声音变轻了。
“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说我好看了。没有人说我追狗好看,没有人说我翻墙好看,没有人说我种草莓好看。没有人说我好看。因为我不好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成绩一般的、什么都不会的女孩。没有人会觉得我好看。”
“你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的方向。她看不见他,但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坐的位置上。“你说什么?”
“你好看。追狗的时候好看,翻墙的时候好看,种草莓的时候好看。现在也好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的页面上轻轻摩挲。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一个太大了、太重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楼顶上有红色的航空灯在一闪一闪。天空是深蓝色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抹淡淡的紫色。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飘起来。
“我以后会变得很好。”她说。“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好。好到——”她停了停,声音变得更轻了,“好到他能看见我。”
陆时衍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整个天空的颜色。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眼神是明亮的,嘴角是上扬的。她没有在害怕。她不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是在做一个让她兴奋的决定。
改变自己,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
遇见他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想要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