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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悬壶 谈允贤 ...

  •   永乐十八年,春,我十六岁。

      药炉上的蒸汽氤氲成云,祖父颤巍巍将《千金要方》最后一卷递到我手中:“吾家医术七代传承,今日托付于你。”

      南京城的深宅大院里,我成了唯一能捧着医书穿过月洞门的女子。

      最初只是给内眷看些妇人隐疾。直到中秋宫宴,贤妃突发血崩,太医署众人踟蹰不敢施针。我解下裙带缚袖,以三棱针急刺涌泉穴,艾灸温其丹田,终见血色由乌转红。仁宗皇帝立在垂花门下阴影里:“谈氏女,即日起入太医院行走。”

      那是洪熙元年的霜降,我成了大明开国以来,首个提着药箱迈进金銮殿的女子。

      皇子出痘疹时,我七天七夜守在外殿,用蟾酥混着珍珠粉调出新方;太后患头风,我以磁石碾末佐以天麻,制成贴敷药膏。那些飘着血污的绷带,那些试过千百次的药渣,渐渐凝成《女医杂言》里二百六十九则医案。

      正统四年瘟疫肆虐,我跪在乾清宫石阶上求开官仓。雨水顺着鸱吻淌进衣领时,忽然想起祖父临终话:“医者掌间托着人命,比朝臣掌印更重三分。”

      后来我在顺天府外搭起芦棚,教农妇辨认止血的白茅花,教孩童唱防疫的歌谣。

      先父谈纲官至南京刑部主事,祖母茹氏乃当地名医。我自幼不耽于女红针黹,随祖母研读《妇人大全良方》《女科证治准绳》,辨识百草、研习脉理。及笄之年嫁与杨姓士人,然婚后气血违和,遂自诊自治,于岐黄之术更添切身体悟。彼时女子行医多受桎梏,然祖母之教、病者之托,令我不敢辍步。

      景泰二年,我亲手将《女医杂言》刻版付印。坊间有儒生斥“牝鸡司晨”,有太医讥“村妇偏方”,但更多是抱着婴孩寻来的母亲,是捧着铜钱来换医书的稳婆。

      如今我卧在竹榻上,能听见南京城外运药材的驼铃。想起瘟疫那年,有个痊愈的老匠人曾凿了块木匾给我,上面写着“宁医万民,不侍王侯”。

      嘉靖三十五年,春,我九十六岁。毕生所学已尽录于《女医杂言》,其中三十一则病案,涵盖经带胎产诸疾,皆详述诊治经过与用药心得。我知此书或为女子行医开一先河,虽力量微薄,然聊胜于无。

      这一年深秋,我溘然长逝于无锡故里。

      史笔如针,刺不准女子掌心的脉络。但那些接过艾绒的双手,那些用桑皮线缝合的伤口,自会在杏林深处长出年轮。

      吾愿天下女子皆能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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