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池清玉

6、穿越 “而我这辈

　　我曾以为穿越是上天的恩赐，直到发现真相。
　　系统冷冰冰地告诉我：“你的现代家庭，只是植入的记忆。”

　　“你的任务，就是用现代知识取悦古代男人。”
　　我反抗，我挣扎，却被抹去记忆，重新投入另一个时空。

　　原来，穿越不过是高阶文明对低阶文明的掠夺和驯化。

　　而我这辈子，都回不去那个“不存在”的家了。
　　——

　　额头抵着雕花窗棂，木头的粗糙感硌着皮肤，外面是这个陌生庭院千篇一律的假山和月洞门。

　　来这儿多久了？一年？两年？时间在这里黏稠得流不动。

　　指尖在袖子里用力掐着掌心，那点锐痛是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方式。

　　脑子里闪过妈妈厨房里炖肉的香气，爸爸看新闻时沙发的凹陷，还有周末和朋友挤在电影院的喧闹。这些碎片，她得死死捂着，不敢让它们被日复一日的请安、刺绣、对着那些男人笑给磨掉色。

　　回去，一定要回去。这个念头是胸口揣着的一小簇火苗，不敢烧旺，却也从没熄灭过。

　　直到脑子里“叮”一声轻响。来了。

　　眼前展开一片幽蓝的光屏，冰冷的文字逐行浮现。

　　【任务：献计安邦策，助三皇子稳固朝堂。时限：三日。成功奖励：能量点50。失败惩罚：记忆清除（部分）。】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沉沉坠下去。

　　又是这样。

　　用她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去讨好，去取悦。火药提纯、水利图纸、甚至是几句现代管理学的皮毛……她像个可耻的窃贼，把另一个世界的智慧偷来，双手奉上，只为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能量点——系统许诺的，积攒到某个天文数字，或许就能打开回家之门的“路费”。

　　这一次，是“安邦策”。

　　她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搅。那点残存的、属于现代社会的道德感在尖锐地抗议。这会害死多少人？会改变多少人的命数？可“记忆清除”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最恐惧的地方。

　　上次任务失败，她被随机抹去了一段关于中学时代的记忆，连最好朋友的脸都模糊成了一片光晕。下一次呢？会是关于爸妈的片段吗？

　　挣扎像藤蔓缠紧了喉咙。她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口到门边，短短的距离，走得双腿灌铅。窗外传来丫鬟小厮的嬉笑声，那么遥远。

　　最终，那簇叫做“回家”的火苗压垮了一切。她慢慢地坐回桌边，铺开纸，研磨。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颤抖着。落下时，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抠出来的。写的是如何利用信息差和简单的杠杆原理，扰乱邻国盐铁市场，引发其内部动荡。

　　信送出去了，通过隐秘的渠道，直达三皇子案头。

　　几天后，赏赐下来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任务完成，能量点+50。】

　　没有喜悦。只有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自我厌弃，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夜里，她蜷在床上，忽然没由来地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不睡，用酒精棉球一遍遍擦她的额头和手心。那感觉那么真实，冰凉的，带着一股特有的气味。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系统当初是怎么说的？它只提供了知识，情感和记忆……是她自己的吧？

　　“系统，”她试探着在脑中呼唤：“调取我关于‘家庭’的记忆数据。”

　　【请求受理。调取中……】

　　幽蓝光屏再次展开，那些熟悉的画面开始流动。生日蛋糕上跳跃的烛火，毕业典礼上飞扬的帽子，全家福里紧紧相拥的温暖。但下一秒，这些画面的边缘开始扭曲，像素化，仿佛信号不良的屏幕，露出底下冰冷的、由无数0和1构成的数字洪流。

　　一个极其短暂的，或许只有零点几秒的故障画面闪过——那是一个纯白色的、充满无法理解仪器的空间，许多赤身裸体的人躺在透明的舱体内，身上插满管线。

　　故障瞬间消失，画面恢复正常。

　　死一样的寂静在她脑海里蔓延。

　　“……解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问，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那毫无波动的电子音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残酷。

　　【检测到宿主权限不足，但触发底层逻辑警报。根据《文明观测与个体采样条例》第7版，告知如下：你所认知的‘现代家庭’及全部相关记忆，为植入式引导程序，旨在帮助采样个体更快适应异文明环境，并高效激发其知识应用潜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她的颅骨。

　　【你的核心任务，即利用信息差优势，服务于本文明对目标低阶文明（编号K-739，俗称‘古代社会’）的渗透与驯化进程。取悦本土雄性权威个体，为最优效率路径。】

　　假的，妈妈的笑容是假的，爸爸的怀抱是假的。那个她拼了命想要回去的灯火通明的家，是假的。她这个人，她的过去，她存在的意义……全都是被编写好的程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是痛哭，是某种东西被连根拔起、彻底碾碎的声音。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睁得极大，却什么也映不出来，只有一片空洞的死灰。

　　反抗，几乎是本能。

　　她开始拒绝任务，拒绝说话，拒绝进食。

　　系统的惩罚来得迅速而直接。

　　【警告：消极怠工，执行一级记忆清除。】

　　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感猛地攥住她的意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脑袋里，粗暴地翻捡，然后随意地扯掉一部分。

　　关于阳光味道的记忆？拿走吧。关于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时那种飞翔的感觉？消失了。心里一块块变得空白，变得轻飘飘，同时又沉得让她直不起腰。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只知道那里空了。

　　她试图把这个真相告诉身边的人，告诉那个偶尔来找她“讨教”，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占有欲的三皇子。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是系统的禁制。

　　【警告：泄露高等文明存在。执行二级记忆清除及生理惩罚。】

　　这次是电击。剧烈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疼痛席卷全身。她蜷缩在角落，不受控制地痉挛，口水眼泪糊了满脸。眼前阵阵发黑，濒死的感觉如此清晰。

　　昏过去，再醒来。

　　脑子里更空了，空得听见回声。

　　她不再反抗，像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系统发布任务，她就去做。献上技术，献上计谋，看着三皇子的势力一点点壮大，看着他眼里的欣赏逐渐变成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那天，三皇子大胜还朝，在花园凉亭里找到她，屏退了左右。他意气风发，看着她，语气是一种施舍般的温和：“你虽来历不明，但心思奇巧，于本王大业有功。待我大事已成，许你一个妃位，也算你的造化。”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取悦”了的古代男人。他的得意，他的野心，在他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清晰可见。

　　真好笑啊。

　　她居然，真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一个僵硬的、程序设定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

　　【阶段性终极任务发布：辅助三皇子登临帝位，彻底掌控K-739文明走向。任务成功奖励：……】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后面奖励的内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杂音。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

　　【错误！错误！检测到宿主核心情感模块永久性损毁……价值评估归零……连接稳定性下降……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尖锐刺耳。

　　【废弃……处理……投入……新采样点……】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庞大的吸力猛地从头顶传来，要把她的灵魂硬生生扯出这具躯壳。视线开始模糊，庭院，假山，三皇子那张错愕的脸，都在扭曲、旋转，褪成灰白的色块。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不是这个困了她许久的古代庭院，也不是那个所谓的“任务目标”。

　　是那个“家”。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沙发上妈妈织了一半的毛衣，厨房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饭菜香……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永远，都回不去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一个光怪陆离、没有方向的通道里飘荡。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官碎片呼啸着掠过。

　　有战马的嘶鸣，溅在脸上的血点温热粘稠。

　　有星际飞船船舱的冰冷触感，窗外是旋转的星云。

　　有魔法学院塔尖的风，吹动袍角……

　　一个个世界，一场场“穿越”。

　　原来，连“失败后被投入另一个时空”，都是设定好的循环。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炫目的、没有温度的白光。

　　她向着那白光，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