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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如梦 “商女亦知 ...

  •   民国二十六年的秋,上海在战云的笼罩下喘息。

      陈兰箐怀揣着连夜印好的传单,穿梭在混乱的街巷,身后是军警粗鲁的呵斥与哨声。仓皇间,她撞开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跌入一个馥郁却陌生的世界。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往这里闯?”

      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却像淬了冰的针。

      陈兰箐抬头,一个穿着瑰红色旗袍的女人斜倚在楼梯旁,柳眉微挑,凤眼里满是审视与不耐。她妆容精致,像一幅工笔美人图,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割破了周遭旖旎的氛围。

      “我……”兰箐喘着气,身上的蓝布裙与这里格格不入。

      “巡捕房追学生,都追到我这‘欢场’来了?”谢婉如嗤笑一声,步摇轻晃:“晦气。赶紧从后门滚,别脏了我的地儿。”

      兰箐的脸瞬间涨红。这就是风尘女子?言语如此粗俗势利!

      谢婉如的话激起兰箐骨子里新式学生的清高劲儿,她挺直脊背:“抱歉,这就走。多谢……收留。”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为勉强。

      “收留?”婉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款步上前,染着蔻丹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兰箐鼻尖:“我这是怕血溅到我的门槛上!你们这些学生,整天喊打喊杀,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真以为凭几张纸就能救国?”

      兰箐气得浑身发抖:“你!麻木不仁!商女不知亡国恨!”

      “国恨?”婉如眼神一冷,“我只知道,要是没了这平安营生,我明天就得饿死!你们有理想,有抱负,我只有这副皮囊和这间屋子!滚!”

      兰箐被推出了后门,冷风一吹,才觉出难堪与愤怒。她握紧了拳,对这座“魔窟”和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充满了鄙夷。

      命运的丝线却再次缠绕。几日后,为撰写一篇关于“都市边缘女性”的调查报告,兰箐在导师的坚持下,不得不再次踏入“欢场”。

      这次,她是作为观察者。

      婉如见到她,依旧是那副嘲弄的表情:“怎么?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了?”

      她故意将兰箐安排在最喧闹的角落,看她如坐针毡,被醉酒的客人调戏得面红耳赤。

      最终,还是婉如出面,三言两语,软中带硬地将那客人打发走。她甩给兰箐一条干净手帕:“擦擦,眼泪鼻涕的,难看死了。”

      兰箐梗着脖子:“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婉如坐下,自顾自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我是怕你砸了我的招牌。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兰箐说明来意,语气生硬。

      婉如听着,忽然问:“你那篇文章,写出来,能改变什么?能让前线的士兵多颗子弹,还是能让我这样的女人离开火坑?”

      兰箐语塞。

      婉如吐出一个烟圈,笑得苍凉:“都不能。最多就是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多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顺便满足你们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这次交谈不欢而散,却在两人心中都投下了石子。

      兰箐开始意识到,这个她所不齿的风尘女子,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现实而尖锐。而婉如,则在兰箐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早已丢失的东西——一种近乎愚蠢,却又让人羡慕的赤诚。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兰箐在散发传单时被特务盯上,险象环生。慌不择路间,她竟又跑到了“欢场”后巷。追捕者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后门猛地打开,婉如一把将她拽入,迅速关上门。她捂住兰箐的嘴,眼神凌厉地示意她噤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松开手,骂道:“你不要命了?!”

      兰箐惊魂未定,看着婉如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第一次低声道:“谢谢。”

      婉如没应声,只是丢给她一件干爽的旧衣:“换上,湿衣服穿着想得病吗?”

      那晚,兰箐没有离开。她们坐在暖阁里,外面的雨声淅沥。兰箐谈起她的理想,她的学校,她读到的新思想,她相信的光明未来。

      婉如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会插一句,用最现实的血泪,去戳破兰箐理想的泡沫。

      “你说男女平等,”婉如轻笑:“可我见过的男人,无论是满口仁义的君子,还是粗鄙的莽夫,到了这里,没什么两样。”

      兰箐反驳,却显得有些无力。

      但敌意,就在这奇特的交锋中慢慢消融。

      兰箐带来了《新青年》,婉如翻着,有时会怔怔出神。她开始问一些外面世界的事情,问延安,问共产党。

      兰箐则开始窥见婉如泼辣外表下的无奈与坚韧,看到她如何在这泥潭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点可怜的尊严。

      自此,兰箐成了婉如绣房里的常客。她教婉如认新式标点,读鲁迅的《呐喊》,巴金的《家》。婉如则教会她品茗,听一出《游园惊梦》,并在她慷慨激昂时,淡淡点破那些权贵名流背后的肮脏交易。

      “读书人总觉得道理在书上,”婉如捻着茶杯,眼神渺远:“却不知这人情世故,刀光剑影,都在书外。”

      更多的时候,兰箐带来需要“留意”的消息,哪些官员与日本人过从甚密,哪里又有可疑的物资调动。婉如便在不经意间,从那些醉醺醺的恩客口中,套取零碎的信息,像捡拾拼图,交给兰箐。

      一天,婉如无意中听到一位常客吹嘘与日本人的交易,涉及一批军火。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套出更多信息。当晚,她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给兰箐,语气依旧平淡:“拿去,或许对你们有用。”

      兰箐看着那纸条,瞬间明白了它的分量。她猛地抓住婉如的手:“婉如,这太危险了!你……”

      “少废话,”婉如甩开她的手,别过脸去,“赶紧走,以后少来。”

      话虽如此,她们的联结却愈发紧密。兰箐成了婉如灰暗生活里的一扇窗,透进来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阳光;而婉如则是兰箐理想主义的磨刀石,让她看清了现实的复杂与斗争的残酷。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乱世的缝隙里悄然滋生。她们会为一次成功的行动偷偷庆祝,也会为时局的恶化相对无言。兰箐不再轻易说出“跟我走”,因为她开始懂得婉如的战场就在这里。婉如也不再冷嘲热讽,因为她知道,兰箐追求的那个光明世界,或许真的值得用一切去换。

      然而,风暴终至。

      日伪特务头目山本看中了婉如,不仅为色,更因隐约察觉她与“不安定分子”有牵连。他要在宴会上彻底拿下她,撬开她的嘴。

      婉如同时收到了山本的“邀请”和组织的密信——兰箐的身份已暴露,必须即刻转移,北上延安,船票就在三日后。

      抉择的时刻,冰冷而残酷。

      赴宴前夜,婉如约了兰箐。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素色旗袍,洗净铅华。

      “小兰箐,”她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唤她:“给我唱支歌吧,你们学生常唱的那种。”

      不好的预感在兰箐心中悄然升起,她紧紧握住婉如的手:“婉如姐,我们一起走!一定有办法的!”

      婉如笑着摇头,抽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目光眷恋而深沉:“傻丫头,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她还是坚持:“跟我走吧,离开这里。你可以去后方,去延安……”

      婉如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灯火璀璨但如深渊的街景。

      “兰箐,”她背影单薄:“如今这天下,何处是净土?我在这里,还能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出去了,我反而一无是处。”

      “你可以学习,可以工作!”

      “我这双弹琴的手,能纺几两纱?我这副被鸦片熏坏的嗓子,能背几句书?”她回过头,笑容凄清而清醒:“小兰箐,你的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很小。能在这方寸之地,为你,为你们,点一盏灯,透一口气,便够了。”

      她拿起眉笔,在一张纸上缓缓写下:“商女亦知亡国恨,位卑未敢忘忧国”。

      婉如将那枚她视若生命的翡翠发簪,轻轻别在兰箐的衣襟上。

      “戴着它,替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新中国。”婉如又笑:“台下看客总笑我们‘戏子无义’。明日,我便让他们看看,这亡国之祸,是谁家之天下。”

      第二天,“欢场”盛宴。

      山本志得意满。酒过三巡,婉如巧笑倩兮,为他斟酒。在他最松懈的一刻,她骤然发难,拔出藏在盘发中的匕首,狠狠刺去!

      “八嘎!”

      枪声响起。

      婉如身中数弹,踉跄后退,鲜血染红了素雅的旗袍。她看着惊怒的山本,看着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又无比快意的笑。

      成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怀疑,都将随着她的死亡,彻底终结。

      兰箐,安全了。

      三日后,黄浦江码头。陈兰箐握着那枚带着血痕和体温的发簪,一步一回头,终是踏上了北去的渡轮。

      江风浩荡,吹散了她眼角的泪,也吹动了她手中皱褶的纸。纸上,是婉如绝笔,字迹依旧带着泼辣的风骨:

      “兰箐,我曾以为我的生命是口枯井,直到遇见你,才见了星辰。不要为我悲伤,不要回头。去延安,去光明之地,替我看看新中国是什么模样。我这样的人,血或许不干净了,但若能洒在通往光明的路上,便也算是洗清了。”

      兰箐将发簪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感受到另一个心跳。她望向水天相接之处,晨曦正刺破厚重的云层。

      那里,曙光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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