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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海棠 “年年岁岁 ...

  •   我叫阿蛮,是承恩殿的洒扫宫女。

      进宫那年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低着头扫地。掌事姑姑说,承恩殿里住的是贵妃娘娘,陛下心尖上的人,叫我仔细着,别抬头,别出声,别惹祸。

      我听话,一直低着头。

      头一回见娘娘是个春天,海棠花开得正好。

      我拿扫帚扫落英,扫着扫着,扫到一双绣鞋前面。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莲心是米粒大的珍珠。

      我慌忙跪下。

      “起来。”声音很淡:“你叫什么?”

      “阿蛮。”

      “阿蛮。”她顿了顿:“你扫吧,别怕。”

      我这才敢抬头。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亮亮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脂粉不施,却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正望着那片海棠,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海棠是先帝手植的,陛下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耍。娘娘是陛下的表妹,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五岁及笄那年,陛下降旨,封她为贵妃,十里红妆,迎入宫中。

      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陛下待娘娘,是真的好。

      他来承恩殿,从不让人通传,自己悄没声地走进来。有时娘娘在梳妆,他便站在身后,替她描眉;有时娘娘在抚琴,他便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听;有时什么也不做,就两个人靠在窗边,看阶前那片海棠。

      有一回,我端茶进去,正听见陛下说:“小时候咱们在这树下捉迷藏,你总藏在西边那棵后面,我一找就找到。”

      娘娘抿嘴笑:“那是你耍赖,偷偷看我往哪跑。”

      “不看你怎么找得着?”他理所当然地说:“找不着你,我可要急哭的。”

      娘娘红了脸,轻轻推他一下。

      那时节,宫里人人都说,陛下和娘娘,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恩爱。连皇后那里,陛下都只是初一十五去点个卯,转脚又回了承恩殿。

      皇后恨得牙痒痒,可也拿她没法子。娘娘的祖父是三朝元老,父亲是当朝宰相,母族势大,根深叶茂。皇后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可娘娘从不拿这些说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书,写字,弹琴,赏花。陛下来了,她便笑一笑;陛下走了,她便望着那扇门,一直望到天黑。

      第三年上,出了事。

      娘娘的父亲宰相大人,被参了一本。说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豢养私兵,意图不轨。参他的,是皇后的父亲,国丈大人。

      起初娘娘不信。陛下也不信。那封奏折被留中不发,参奏的御史被贬出京。

      可没过多久,又一本上来,这回是户部尚书联名,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连宰相大人往来的书信、账目的副本,都附在后头。

      陛下去上朝那日,娘娘还替他系了玉带,笑着送他出门。

      晌午,消息传回来:宰相下了诏狱,府邸被封,家眷尽数收押。

      娘娘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这话,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尖,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绫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怔怔地看着那滴血,半晌轻轻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陛下没有来。

      第二夜,也没有。

      第三夜,我等在廊下,远远看见一盏灯笼往这边来。是陛下。

      我欢喜得差点叫出声,跑进去禀报娘娘。

      娘娘正对镜梳妆。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又继续梳。她把头发挽好,插上那支白玉簪,换了身新衣裳,端端正正坐在桌边。

      可那盏灯笼,在承恩殿门口停了停,又往别处去了。

      是路过。

      娘娘还是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忽然问我:“阿蛮,昨儿个,他来过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点点头,自己答自己:“没来。是我听岔了。”

      一月后,宰相死在狱中,说是畏罪自尽。

      娘娘被软禁在承恩殿,不许外出,不许见任何人。掌事姑姑说,咱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得关在这里头,什么时候是个头,谁也不知道。

      那年海棠开得格外好,密密匝匝压满枝头,像落了一树胭脂雪。娘娘立在花下看了许久,问我:“阿蛮,你说,这花比三年前如何?”

      我不知道怎么答。我眼里瞧着,花还是一样地开,一样地落,看不出分别来。

      娘娘也没指望我答,自顾自说:“我瞧着,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那时不懂,只当她是说花。

      娘娘日日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花,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我进去送饭,见她脸上挂着泪,自己却像不知道似的,还在望着窗外。

      有一回,她忽然开口:“阿蛮,你说,他信么?”

      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又问:“他信我是反贼的女儿么?”

      我跪下,说:“娘娘,您别问了。”

      她没再问。只是又望向窗外,轻轻念了两句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来小时候念过的。”娘娘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从前不懂,如今却懂了。”

      那阵子,宫里人心惶惶。有太监宫女托关系调走的,有装病躲出去的,还有偷偷求了别的娘娘收留的。只有我,无处可去,日日陪在娘娘身边。

      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我十岁被卖进宫,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亲人。出了这道门,天地虽大,却没有我能去的地方。

      娘娘知道这事。有一回,她问我:“阿蛮,你不想家么?”

      我说:“奴婢没有家。”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我也没有了。”

      那年秋天,边关告急,北狄人打进来了。

      朝中无人领兵。宰相死了,他麾下的将领也都被牵连罢黜,剩下那些,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是贪生怕死之辈。陛下点了三次将,点了三个,三个都推病不敢去。

      国丈说,陛下莫急,臣举荐一人。

      他举荐的,是宰相的旧部,当年跟着宰相打过胜仗的老将。那老将因宰相案被削职为民,正闲赋在家。

      老将临行前,提了一个要求:要见宰相的女儿一面。

      陛下准了。

      那是软禁之后,娘娘头一回见到外人。老将进来时,她正立在窗前,穿着旧衣裳,头上还簪着那支白玉簪。

      老将跪下行礼,说:“娘娘,末将此去,不知能否活着回来。临行前,有一句话想问问娘娘。”

      娘娘说:“你问。”

      老将抬起头,看着她,问:“相爷,到底反没反?”

      娘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棠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说:“没有。”

      老将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那天夜里,陛下来了。

      他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娘娘站在门里,也没有出去。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说话。
      很久,陛下开口:“你方才说的,是真话?”

      娘娘说:“是。”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可那些信,是他的笔迹。那些账目,盖着他的私印。”

      娘娘说:“我不知道。”

      陛下说:“你若说你不知道,朕就信你。”

      娘娘没说话。

      陛下等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他走以后,娘娘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发抖。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上去抱一抱她。

      可我不敢。我只是个洒扫宫女。

      老将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

      他带回来的,除了北狄王的头颅,还有一个活口——当年经手伪造书信的师爷。那师爷受不住刑,什么都招了:信是假的,账目是假的,一切都是国丈的安排,为的是扳倒宰相,独揽大权。

      真相大白那天,陛下在承恩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娘娘没有开门。

      第二日,国丈下狱,皇后被打入冷宫。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出来,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

      陛下把那些抄出来的东西,堆在承恩殿门口,让人一件一件念给娘娘听。

      娘娘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

      傍晚,陛下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娘娘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白玉簪。她瘦得厉害,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只褪了壳的蝉。

      陛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阿蘅,”他喊她的闺名:“我来晚了。”

      娘娘低下头,看着他。很久,她轻轻抽回手。

      “陛下来做什么呢?”

      “我来接你。”他说:“往后,咱们还和从前一样。”

      娘娘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她说:“我阿爹死了。”

      陛下僵住了。

      娘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小时候,咱们在这树下捉迷藏。”她说:“我总藏在西边那棵后面,你一找就找着。”

      “往后,咱们还可以……”

      “找不着了。”她打断他:“我藏了,可你没来找。”

      那天以后,娘娘一病不起。

      太医说是心病,药石难医。

      陛下日日来守着,亲手喂药,亲手擦汗,夜里就趴在床边打盹。娘娘醒着的时候,他就跟她说小时候的事;娘娘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的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有一回,娘娘半夜醒来,看见他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看了很久,轻轻抽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端着水进去,正好看见。她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眼里有光。
      开春,海棠又发了新芽。

      娘娘的病却不见好。她整日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那天傍晚,我正给她煎药,她把我叫到床边。

      “阿蛮。”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我跪下:“娘娘,奴婢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是一沓银票和一块出宫的腰牌。

      “娘娘,这……”

      “你走吧。”她说:“我让人打听过了,你老家在青州,还有个远房姨母。拿着这些,出宫去找着她,好好过日子。”

      我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扑簌簌往下掉。

      “娘娘,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淡得像要化开,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傻孩子。”她说:“我这辈子,是走不出这道门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外头的天地大着呢。”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娘娘,那您呢?”

      她没答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夕阳正落在海棠树上,嫩绿的新芽镀着一层金边,像是从前的那些春天。

      “年年岁岁花相似。”她轻轻念着,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

      第二日一早,掌事姑姑来催我。说腰牌只能用这一日,过了晌午就作废了。

      我去给娘娘磕头。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还撑着冲我笑了笑。

      “去吧。”她说:“替我看看外头的海棠,开得好不好。”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她还在望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却始终没让它落下来。

      我跑出去,跑出承恩殿,跑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跑到宫门口。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娘娘去了。

      我回到青州,找到了那位远房姨母。她用那些银票置了几亩地,盖了两间房,我们娘俩就这么过起日子来。

      姨母待我很好,从不多问我宫里的事。只是有时候,见我一个人坐着发呆,会叹一口气,往我手里塞一块饴糖。

      青州也有海棠。每年春天,村口那几株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粉白白一大片。

      可我再也没去看过。

      又是许多年过去。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娶了媳妇。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承恩殿,想起那片海棠,想起那个穿着素净衣裳、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的女子。

      想起她最后望着我的那个眼神。

      有一年春天,孙子从学堂回来,摇头晃脑地念诗。念到两句,我手里的针线活停了。

      “奶奶,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方才念的什么?再念一遍。”

      他便又念:“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点点头,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女子,站在花树下,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淡得像要化开,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蛮,”她说:“替我看看外头的海棠,开得好不好。”

      我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开得好。娘娘。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如今,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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