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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家常暖意
二房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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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嫡女佟砚灵性子随和,手脚麻利,不时与我说笑两句,语气轻快自然,毫无半分生疏隔阂。
八妹妹佟砚珠却缩在角落,满脸不情愿,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面团,一看便是被强拉来做活。她满心不耐,却又不敢公然顶撞长辈,只得憋着小性子,动作敷衍潦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食材。
佟砚薇立在另一侧,身姿端正,姿态矜贵从容。父亲身在朝堂为官,自己又是正经嫡出的小姐,骨子里便带着几分清高气性,自觉与佟家这些商贾出身的伯娘、姊妹们天然隔了一层。既不刻意亲近谁,也不屑凑在一处说笑,只安静动手做事,眉眼淡淡垂着,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一屋子姊妹,性情各异,姿态万千。唯有我,是真心沉在了这寻常烟火气里,只觉安稳踏实。
二伯母手艺精巧,做点心的花样又多,我便虚心求教,从揉面的力道把控到馅料的精细配比,都听得格外仔细,眼底满是真切的兴趣。
她见我学得认真又不骄躁,心里越发喜欢,一边手把手悉心教导,一边随口说些苏州本地的市井趣闻与软和笑话,逗得众人轻笑不止。小厨房里暖意融融,笑语轻软绵长,连空气中飘散的甜香都似更浓了几分,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不多时,一屉屉青团、一碟碟糕点便陆续成型出锅,热气裹挟着香气弥漫开来。二伯母拿起一块品相最好的青团,用干净素白的碟子盛好,又拣了几样精巧酥点一并摆好,笑着看向众人:“好了,先端去给母亲尝尝鲜。若是老人家觉得合口,这些便留着清明祭祖用。”
大伯娘点点头,温声应道:“理应如此,老太太先尝,才算得上恭敬。”
几人在小厨房里忙了近两个时辰,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深深浸在衣料间,满是温暖烟火气息。二伯母端着盛了青团的漆盘,大伯娘领着我们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往老太太的福寿院走去。
刚到福寿院垂花门外,便听见里屋传来阵阵爽朗笑语,老太太的笑声慈和宽厚,夹着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子声音。我心下微讶,不知是哪位贵客到访,竟能让老太太如此开怀舒心。
掀帘入内,瞧见大房嫡女佟砚青正坐在老太太炕边,一身出嫁娘子的规整装扮,眉眼温婉动人。见众人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给二伯母请安。”
大伯娘走上前,又好气又好笑地打趣:“你这丫头,今日回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若不是我们送点心来,还不知道你悄悄回来了。”
佟砚青抿唇一笑,语气娇软又恭敬:“母亲别怪我,听说几位妹妹都回了苏州老宅,心里记挂,便先过来给祖母请安。”
她指了指身旁的小匣子,笑意温柔:“我还从夫家带了些点心、绢花和香膏,一来孝敬祖母,二来也给妹妹们分一分。”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还是青丫头心里有我,回门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我这老婆子。”
佟砚青倚在老太太身边,温声细语:“那是自然,回来要先来见祖母。”
大伯娘笑着摇头:“罢了罢了,知道你孝心重。”
二伯母趁机将漆盘往前一递:“母亲,姑娘们刚做的青团和酥点,您先尝尝。若是合口,咱们便定下来,留作清明祭祖用。”
一时间,屋里香气袅袅,笑语不断,满室都是融融暖意。我立在一旁,安静看着眼前和睦温馨的景象,只觉这江南老宅的春日,竟比京城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烟火气。
在苏州佟家老宅,每日清晨的晨省请安,从不是我们几个姑娘单独前往。天刚微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府里正经女眷便已收拾齐整:我嫡母、大伯娘、二伯娘,带着一众姑娘,一同往老太太居住的福寿院去。男人们则早已往前院料理宗族商铺、营生账目以及祭祖各项事务,并不在内院逗留。
这一日也不例外。女眷长辈们走在前头,身姿端庄,身后跟着我们四位姑娘,一行人规规矩矩,鱼贯而入。众人齐齐给老太太行过礼,各自按辈分次序落座。丫鬟们奉了热茶,屋里便成了女眷闲话家常的所在,老太太的目光,也在我们晚辈身上一一缓缓打量,似在细细端详。
我依着位次静静坐下,垂着眼帘,到底是初回老宅,与这些至亲骨肉都隔着一层生疏,心里始终提着几分谨慎,只愿守好本分,不抢风头不惹是非,安安稳稳便够了。
她先看向佟砚薇,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看重与喜欢,开口便是当众的夸赞:“到底是咱们佟家养出来的嫡姑娘,模样周正,举止有度,往后定是能为家里争脸面的。”
这话是当众夸赞,也是将她摆在了最体面的位置。崔氏在旁静坐,神色温和谦逊,不显半分得意。再看向我时,老太太只淡淡扫过一眼,并无多少特别神色,也无半句多余称赞。我心中并无半分波澜,反倒松了口气。庶女本就如此,这般清淡相待,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处境。
最后落到佟砚珠身上。她年纪小,心性不定,坐不住、站不稳,一会儿揪着衣角摆弄,一会儿东张西望,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沉稳。老太太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不甚满意。两位伯母都看在眼里,只是各自心照不宣,并未多言。
正闲话间,老太太忽然眉头一蹙,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沉了下来,显是身子不适。
“母亲。” 大伯娘连忙起身,语气满是焦急,“您头风又犯了?”
佟砚灵年纪小却最心细,轻声对我们说:“祖母这头风是老毛病了,时常会犯。”
崔氏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嗔怪:“哎呦,母亲这还没好呢?”
老太太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疲惫:“不妨事,歇一歇就好。”
话音刚落,她眉头便紧紧蹙起,脸色也淡了几分,显是这头风上来得极是难受,连呼吸都轻了。大伯娘、二伯娘立刻上前嘘寒问暖,满是关切;崔氏更是熟稔地连忙吩咐丫鬟婆子去取常备的汤药与热帕子,一屋子女眷顿时都围了上来,皆是一派恭敬着急的模样,手足间满是对长辈的担忧。
我立在众姊妹之中,垂着手静静看着。自我来到这里,这还是头一回回苏州老宅,与这位老太太本就不算亲近。只是恍惚间,看着老太太头痛难忍的模样,心头轻轻一涩,无端想起了前世的母亲。她当年也常被这样的头风缠扰,每每发作,痛苦不堪,我都会轻轻为她按揉头部,舒缓疼痛,母亲总能安稳不少。那一刻我心口微酸,险些便要上前照料。可转念一想,贸然殷勤反倒显得刻意,徒惹人议论。于是只能按捺住那点心软,安安静静站在原处,同身旁姊妹一道,守着晚辈的本分规矩。
王氏与苏氏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起身,缓步往内室榻上去歇息。一屋子人轻手轻脚跟着照应,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片刻便安顿妥当。我随着众人一同退到外间静候,垂眸敛声。
不多时,里头嬷嬷轻步出来,说老太太已然安歇,不必再在此守候。一众人纷纷躬身告退,各自散去。
崔氏先温和看向我与佟砚珠,淡淡吩咐道:“你们两个也乏了,让各自丫鬟送回院子歇息,不必跟着我了。” 说罢,她才携了佟砚薇,缓步回了三房主院。
一旁,大伯娘要清点祭祖用的香烛礼器、绸缎牺牲;二伯娘也带着身边人回了二房院子,各自忙碌府中事务。
我目送众人走远,便让安儿上前,跟着她一同缓步返回静竹轩。距祭祖不过四五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筹备,管事、仆妇、嬷嬷往来穿梭,捧着礼册、祭器、布匹、干果奔走,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恪守着世家规矩。内院之中虽不比前院喧闹,却处处透着有条不紊,连廊下行走的人都放轻了声调。
回到院中,屋里丫鬟正忙着收拾窗幔、铺陈软垫、擦拭净室器皿,进进出出手脚颇为麻利。我不愿闷在屋里打扰她们,便轻声嘱咐安儿好生照管,自己独自沿着抄手游廊慢行。廊下不时有仆妇低头躬身而过,各司其职,无人敢高声说笑。府中古柏苍劲挺拔,玉兰含苞待放,气氛庄重却不压抑,动静相宜。我专拣僻静侧廊走,不知不觉便行至二房院落附近。
刚走近,一缕清润雅致的甜香缓缓飘来,是松子、牛乳与藕粉交融的淡香,清而不腻,在肃穆氛围里添了几分温和烟火气,让人心中一暖。
抬眼望去,二房小厨房的门半敞着,二伯娘正挽着衣袖,在案前忙碌不停。祭祖将近,府中饮食皆清淡素净,苏氏趁空做些松子奶糕、藕粉桂花糕,都是苏州本地精细茶点,可供家中人浅尝,也能做祭祖前后的清供小食。一旁小丫鬟轻轻扇着炉火,水汽氤氲升腾,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嘈杂声响。
苏氏抬眼瞧见我,眉眼立刻温和下来,招手道:“七丫头,逛到这儿来了?进来歇歇。”
我上前敛衽行礼,礼数周全:“二伯娘。”
“府里都在忙祭祖,我抽空做些苏州本地的清淡茶点,免得孩子们看账看得头昏。” 苏氏语气平和,手上动作不停,“你若无事,便帮我捏几个,也省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应声净手,在案边站定。案板上摆着碾好的松子仁、调开的牛乳米粉、藕粉与干桂花,还有蜜渍豆沙,皆是素雅干净的食材,摆放整齐。苏氏将一块揉好的面团递到我手中,细细教我取料、裹馅、用木模压花,语气温软耐心,半点不急躁。
我手稳心细,学得极快,压出来的糕饼方方正正,花纹清晰立体,连边角都整整齐齐,半分不乱。苏氏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语气里是实打实的喜欢:“你这孩子,话不多,心却细,手也稳,做这些细致活儿最是妥当。比坐不住、爱打听的姑娘们省心多了,你是个稳重孩子,我看着就喜欢。”
被长辈这般真心夸赞,心里微暖,面上却依旧谦和有礼。我本就不是爱张扬的性子,只当是寻常晚辈本分,不敢有半分自得。
我继续垂眸认真做着糕饼,轻声应道:“二伯娘不嫌我手笨便好。”
苏氏笑着摇头,手上将蒸屉摆放妥当,又随口道:“子暄这几日都在屋里看账,府里铺面上的事、祭祖采买的账目,都归他梳理,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我本想着做完这些,亲自给他送过去,只是这灶上一时走不开。”
话音刚落,我便轻轻放下手中木模,稳稳开口:“二伯娘既走不开,这些小事交给我便是。我给子暄哥哥送过去,也不耽误您手头的活计。”
苏氏一怔,随即笑得更暖,眼中满是赞许:“你这孩子,心细又懂事,半点不用人叮嘱。也好,有你跑这一趟,我便放心了。只是路上仔细些,别烫着手。”
不多时,蒸屉上汽,清甜香气漫了满室,萦绕鼻尖。苏氏揭开盖子,只见松子奶糕莹白软糯,玫瑰藕粉糕浅粉透亮,卖相精致诱人。她拣了一碟齐整的,递到我面前。
我双手稳稳接过,轻声应道:“二伯娘,我这就过去。”
捧着温热的瓷盘往二房书房去,廊下仆妇往来有序,皆躬身避让,礼数周全。府中祭祖事宜忙而不乱,这一碟家常点心,一段细微体贴,已是无声的亲近。
到了书房外,小厮上前轻步通报,不多时便回身躬身道:“七姑娘,公子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