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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江南归祭 老者神色一 ...

  •   老者神色一正,缓缓报出压轴绝谜:“横山雨里雁两行。打一字。”

      此谜意境幽远,拆字藏形,刁钻至极。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鸦雀无声,无人应声。沈知珩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方才的意气风发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垂眸细思,指尖轻捻,额角隐见薄汗,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越是急,越是无措。

      高台之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苦思。我也在心底默了默,指尖微顿,眸色轻闪。横山... 雨里... 雁两行... 字形已然清晰,只在心头一转,尚未出声。

      便在这一瞬 —— 人群之外、灯影深处,无半分预兆,忽然响起一道清低沉稳、冷澈入耳的声线,清朗笃定,破空而出:“雪。”

      这一声来得突兀,却清晰得压住了全场所有呼吸。众人惊得齐齐转头望去。灯影疏淡处,方才明明空无一人,此刻竟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面上覆着银纹面具,只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无人察觉他是何时出现的。

      老者惊得起身:“一字不差!正是‘雪’!公子天人!”

      可下一刻,老者又犯了难,搓着手左右为难:“这…… 前两题是沈公子所破,压轴题是这位公子所解…… 这一盏宫灯,老朽该给谁是好?”

      沈知珩站在原地,面色尴尬,进退不得。

      那面具身影却只淡淡扫了那宫灯一眼,语声平静,气度开阔:“一灯微物,何分彼此。前两题之功在沈公子,我不过适逢其会。此灯不必予我。”

      话音未落,他足尖微顿,身形一展,竟如惊鸿掠檐,不过两三息便消失在灯火长街尽头,快得只余下一缕风影。自始至终,他没再看那灯一眼,也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高台之下,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是他。方才在拱桥下,伸手扶了我一把的人,竟是他。

      我刚刚在心里默念的,也是那个字。

      上元灯夜的喧嚣落了地,京城的春意便一日浓过一日。晚风不再凛冽,白日暖阳轻漾,柳梢先抽了嫩黄,墙头桃花次第绽了粉白。不过十来日光景,长街短巷间已是暖风拂面、飞絮轻扬,檐角雀声渐软,转眼便近清明。

      这日佟府正堂静气沉敛,午后天光斜落廊柱,忽有专人快马叩门,一封来自苏州老宅的家书递到父亲手中。信是老太太亲笔所书,墨色沉厚、字迹苍劲,语气端稳,不容半分置喙:“今岁清明,阴阳交割,家庙祭典需比往年隆重。你在京为官,职守要紧,不必擅离。但崔氏必带嫡庶诸孙女归苏,一同祭祖,告慰先人。佟氏子弟守礼重孝,不可轻慢。”

      信末又特意叮嘱:“五郎州试在即,需安心备考,不必随行,令其在京潜心读书便是。”

      父亲展信阅毕,神色郑重。老太太在佟府根基最深,一言九鼎,既开了口,便是定数,无人敢违。他当即召来嫡母,将家书之意一一吩咐妥当。

      嫡母领命后不敢怠慢,按着父亲的嘱咐与家规细细安排,条理分明、面面俱到。京中府内日常事务尽数交由得力大管家照管,账目出入、人情往来皆有定规;五公子专心应付州试,书房清净无扰,饮食起居专人细致伺候,汤药点心按时递送,半分不叫他分心俗务。此番南下随行之人,最终稳稳定下三位姑娘 —— 嫡出六姑娘佟砚薇,庶出七姑娘我,还有年幼的八姑娘佟砚珠。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笼着庭院,露水沾湿阶前青苔,府外便已备好车马整装待发。
      两辆沉稳宽大的青帷马车依次停在垂花门外,轮轴擦拭光亮、马匹膘肥体健;前一辆车内软垫铺陈、陈设精致宽敞,空间疏朗雅致,由嫡母与亲女佟砚薇同乘;后一辆规制稍简却也干净齐整,便是我与年纪尚小的佟砚珠二人乘坐。随行侍女、老成嬷嬷、精干护卫一行数十人,衣着整洁、步履沉稳,整齐垂手侍立两侧,行李打包简素不张扬、礼数周全不逾矩,一行人不惊不扰,静悄悄地出了侧角门,往城南渡口缓缓而去。

      前车内气息端静温和。佟砚薇一身素色软缎褙子,料子柔软贴身、素雅耐看,乌发仅挽简单发髻、簪一支温润碧玉簪,不施浓粉、不缀华饰,更衬得容貌明丽绝色、眉目清亮,身姿端雅挺拔,一举一动皆有嫡女端庄分寸。

      上车坐稳后,她便依礼敛衽安坐,只偶尔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柔和地望着沿途晨色与街巷景致,不慌不忙、心静如水。嫡母坐在一旁,神色温婉从容,偶尔侧首低声叮嘱几句路上食宿、歇息、避风雨的细碎事宜,语气温和体恤,却也句句稳妥、不失主家规矩分寸。佟砚薇静静地听着,不多言不插话,每每闻言便微微颔首从容应承,语声清和有度、礼数周全。

      另一辆马车内更是安静清宁,只余车轮轻碾路面的平缓声响。

      我一身月白素绫褙子,料子轻软透气,仅在领口滚一圈极细青线,发间只插一根简单玉簪,素净雅致,不显分毫张扬。我垂眸端坐,脊背端正、气息沉静平稳,手中捧着一卷闲书,指尖轻压纸页,目光落在字句间,不躁不闲,心底只暗忖此番南下祭祖关乎孝道家规,一路当谨言慎行、安分守礼,不惹分毫是非;佟砚珠年纪小,本就坐不住,手里虽拿着半幅浅花绣活,却没什么心思,时不时抬眼望一望车外,随口同我搭两句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路水陆兼行,迢迢千里长路,车马舟船辗转不停,足足走了二十余日。

      晴日便趁早赶路、不耽时辰,天光清朗开阔;遇春雨连绵,便就近寻驿馆休整,闭门歇足、静待天晴。途中过黄河、渡长江,南北风物渐次更迭,适时换车换船,行止从容。嫡母事事提前筹谋、安排妥帖,随行侍女嬷嬷照料细致,添衣递水、打理起居无一疏漏,我们三位姑娘虽经长途劳顿,却依旧神色清朗、体态安稳,不见疲敝。

      待车马驶入苏州地界,窗外风物全然不同,一派温润灵动,不似京城那般庄重规整。

      水网纵横,河道蜿蜒穿巷,青石板小桥映着粼粼波光,乌篷船欸乃往来,白墙黛瓦连绵错落、雅致清幽,檐角轻翘、花木掩映;风里裹着江南水汽与浅淡花香,温润柔和,满眼皆是江南独有的清雅富庶之景。

      马车循着青石板路,驶入佟府老宅巷陌深处,巷口清静,远远便见老宅管事与仆妇列队垂首相迎,皆是一色干净青布衣衫,举止恭谨、不喧哗逾礼。

      车驾停稳,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抬眼望去,佟家老宅气派开阔,朱漆大门配厚重铜环,古朴庄重,庭院深深,院内古柏苍劲、玉兰含苞,青石小径洁净,处处透着世家底蕴,却无苛厉之气,只觉沉静温润。一行人刚进正门,便有引路嬷嬷上前屈膝行礼,恭敬引着众人往内院福寿堂而去。

      此刻正堂阖府长辈早已等候,老太太端坐主位,气派安稳。左侧是大伯佟大爷,一身常服、气质稳重,打理家中生意,是族中顶梁;身旁大伯母王氏,眉眼温和、处事周全。大房两位姑娘早已出嫁,不在府中,只嫡子佟子谦侍立一侧,沉稳干练,帮着父亲照管家族生意。

      右侧便是二伯佟二爷,性子细致,最擅算账理家;身旁二伯母温柔和气,一手点心做得极好。嫡子佟子暄擅长账目算计,常常一算便沉心忘神;庶子佟子安稳重踏实,管着外铺与库房,最是安分;嫡女佟砚灵年纪尚小,乖巧安静,立在母亲身侧。

      平辈兄长们按次序站在下首,一大家子尊卑分明,专等崔氏一行人前来见礼。嫡母连忙领着我与砚薇、砚珠上前,敛衽站定,依礼行礼。“儿媳崔氏,给母亲请安,见过大哥、大嫂,见过二哥、二嫂。”

      我们三位姑娘紧随其后,屈膝垂首,声音轻软规矩:“孙女儿给老祖宗请安,见过大伯、大伯母,见过二伯、二伯母。”

      随后又对着一旁侍立的兄长们轻轻见礼:

      “见过子谦哥哥。”
      “见过子暄哥哥。”
      “见过子安哥哥。”

      一番见礼下来,长幼尊卑、各房子嗣,我在心底尽数认了个周全。老宅规矩比京中更严,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半分错处都出不得。

      老太太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落在砚薇身上时微顿一瞬。见她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一派嫡女风范,眼底便微露赞许,淡淡点头:“六丫头大了,气度越发好。”

      再看向我,见我沉静端稳,不卑不亢,亦颔首道:“七丫头沉稳。”

      看向砚珠,只温声道:“八丫头也长好了。”

      嫡母上前回话,说及五郎在京专心备考州试,老太太只沉声道:“叫他安心读书,家里不必挂念。” 又叮嘱几句清明祭祖需心诚守礼,不可失了体面,众人皆恭敬应下。

      当日午后,三位姑娘各自安置。砚薇住汀兰水榭,景致最佳;我居静竹轩,清静雅致;砚珠住处就近,往来方便。

      我住的位置偏僻,离正院与长辈居所都远,比不得嫡姐佟砚薇的住处体面近便,也不如八姑娘佟砚珠那般挨着老太太。这本就是嫡庶有别,我心中早有分寸,并不觉得意外。

      安儿是从小服侍我到大的贴身丫鬟,最是忠心。她一边替我轻轻抚平衣上褶皱,一边压低声音嘟囔:“姑娘,这院子偏静也就罢了,伺候的人手也比别处少些。嫡姑娘那边近着正院,宽敞气派,便是八姑娘也挨着老祖宗,哪像咱们……”

      我轻轻抬眼,温声安抚:“偏静些才清静,少了喧嚣是非。八妹妹年纪小,本就该离长辈近一些,也是应当的。”

      安儿抿了抿唇,终究不敢再多言,只闷闷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丫鬟传话,说是大伯母与二伯母,正在府中小厨房备制清明祭祖所用的青团与各式糕点,请几位姑娘过去一同动手,以示诚心。

      我整理好衣襟,带着安儿缓步前往。一路行在抄手游廊间,春风拂面,草木清香淡淡萦绕,想到即将参与祭祖点心的制做,心底也多了几分郑重。

      一进小厨房,暖意混着米粉与甜馅的香气扑面而来,熨帖得人心头都松快下来。大伯娘端坐一侧,神色温和持重。

      二伯母手上沾着青艾草粉,见我进来,立刻笑着招手:“砚知来了?快过来,祭祖的点心要自家动手才显心意,你来跟着我学。”

      “谢二伯母。” 我屈膝行礼,净手之后便站在她身旁,认真学起揉面、裹馅、塑形。桌上备着一应食材,除了要用新鲜艾草与糯米粉揉制的青团,还有豆沙、枣泥、芝麻糖等馅料,一旁更码着待摆上供桌的玫瑰酥、云片糕、松子糕,样样精巧细致。

      我只觉得新奇有趣,指尖沾着米粉,一揉一捏都格外认真,时光在烟火香气里过得极快,满心都是安稳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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