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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簿记巧思 我微微颔首 ...

  •   我微微颔首,轻步走入书房。屋内陈设简洁大方,书架上摆着账簿书卷,案上笔墨井然,满是账册堆叠。佟子暄一身素色长衫,端坐案前,早已到了议亲年纪,气度沉稳端方,见我进来,便起身拱手:“七妹妹。”

      我屈膝轻轻一礼,双手将瓷盘奉上,声音轻缓得体:“二伯娘做了松子奶糕与藕粉糕,怕哥哥看账辛苦,让我送过来给哥哥垫垫肚子。”

      佟子暄拿起一块藕粉糕尝了尝,软糯清甜,正好解了连日对账的乏闷,随口道:“嗯,这个正好,软糯不腻。”

      他把瓷盘往旁边一推,看向我,语气自然随和:“辛苦你跑一趟,坐会儿再回去吧。”

      我应了一声,静静地在旁边凳上坐下,身姿端正,守着分寸。抬眼望去,整座书案几乎全被账簿占满,左右堆着一摞摞泛黄旧册,正中摊开好几本细账,字迹密密麻麻,一眼便知佟家生意铺陈之广、琐事繁杂。

      心里轻轻一动,从前在我自己的时日里,日日与账目打交道。如今对着这一桌子古式旧账,竟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犹豫了一瞬,我轻声开口:“子暄哥哥,能翻一下这本账吗?就是觉得好奇,看看而已。”

      “看吧,都是家里日常的账,不是什么要紧私密的东西。” 佟子暄随口应道。

      我指尖轻缓拿起账册,慢慢翻开。一页纸上分写 “收”“支”,朱笔勾抹,条目又碎又多:米铺进钱、绸缎庄赊账、祭祖采买、下人月钱、庭院修补…… 一笔笔全堆在一起,看得人眼都花。以前自己做帐,条理分明、有迹可循。如今乍见这样杂乱混记的旧账,心里暗自摇头。这般记法太过粗陋,条目混杂,稍有不慎便会错漏百出,若是放在从前,连最寻常的铺面都不会这般记账。我连着翻了几页,只觉不可思议,便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恳:“一笔收、一笔支混在一处,到最后,怎么算得清赚了多少、剩多少银子呀?”

      佟子暄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长年对账的无奈:“你不懂也正常,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老法子,我自小学起,也要一两年才能摸透。账少还好,账一多,就乱得很。” 他伸手指了指纸上:“上面是进,下面是出,最后再加减。可条目一多,核对起来能把人累坏。”

      我静静地听着,又随手翻了两页,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套老法子笨拙杂乱,极易出错,和我熟稔的方式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条理与逻辑,在这一刻轻轻一动,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也明白,深闺女子骤然显露这般本事,未免太过扎眼。看着他连日操劳的模样,又觉得提点一二也无伤大雅,只需说得浅淡些。

      我把账册合好放回原处,语气平静又实在:“这么记,账少还能应付,账一多肯定乱。像现在祭祖采买这么多事,核对一遍,怕是要熬好几个通宵吧?”

      佟子暄脸上的随意微微一收,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他没料到,一个深闺里的姑娘,只翻了几页,竟一句话就点中了他最头疼的难处。

      “你说得一点不差。” 他叹了一声,“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要连着熬好几夜,稍不留神算错,就得从头再来。”

      我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分寸拿捏得极稳:“以前听一位四处游历的人说过一种记账的法子,好像清楚很多,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怕在哥哥面前班门弄斧。”

      “你尽管说,随便聊聊,无妨。” 他已然生出几分好奇。

      我便用最简单实在的话讲:“那个法子,每一笔钱都要记两遍。钱从哪儿来,记一笔;钱到哪儿去,再记一笔。两边是对应的。”

      “比如米铺收十两,一边记收入,一边记库里银子多了;祭祖花五两,一边记开支,一边记库里银子少了。到最后两边数目对得上,就是没错;对不上,就是错了。盈亏剩多少,一眼就能看明白。”

      话说得轻淡,可佟子暄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随意,到认真,再到惊讶,最后豁然开朗,眼底全是震动。

      他立刻抓过一张废纸,拿笔顺着我讲的法子在纸上比画,越算眼睛越亮,手里的笔都顿不住。
      “竟然还有这么清楚、这么省事的法子!”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刮目相看,“我学了十几年账,经手的册子堆成山,从来没想过账还能这么记!你一讲,我立时就通了!”

      这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只当我是个安分守礼的姑娘,此刻才真正惊觉:我心思通透、条理清晰、见识过人,是藏在安静里的聪明人,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被他这般郑重夸赞,我心里并无半分得意。本就职业习惯,无意显露才华,不过是恰逢其会,点到即止。

      这一番闲谈,不知不觉竟近一个时辰。先前那点客气疏离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兄长对妹妹真心的看重与欣赏:“砚知,今日若不是你,我还得抱着老法子死磕,不知道要多熬多少通宵。你这见识,真不一般。”

      我垂眸,语气谦和:“我也是偶然听来的,哥哥一点就通,才是真聪慧。”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微暮。

      晚风轻凉,庭院里一片安静,只隐约可见各处灯火点点。我捧着空盘回小厨房向二伯娘复命,便独自缓步返回静竹轩。

      刚歇下片刻,便有小丫鬟前来传话,明日起要随规矩嬷嬷学习祭祖礼仪,一连三日,不得有误。我轻声应下,心知这场三年一度的大祭规矩繁琐,半点马虎不得。

      次日一早,我便素衣整装,往正院学规矩。与佟家几个姊妹一起,从清晨忙到近午,不曾稍歇。屈膝叩首、上香进退、站位次序,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演练,一站便是大半天,直练得双腿酸胀、膝盖发僵,浑身酸痛。嫡庶、长幼、尊卑、前后,位次分毫不能错乱,错了便要重来。

      我身为庶女,又刚回老宅,自始至终不敢松懈,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周全规整,一丝不苟。旁人尚能悄悄松口气,我始终垂眸敛声,守足本分。

      歇憩间隙,众人各自静立调息,佟砚珠便退到一旁,对着自己的丫鬟垂首低声嘟囔:“真是累死了,腿都站麻了,还要一遍遍地练,老太太又看得那么严,连喘口气都不敢。” 声音压得极低,只在近处堪堪可闻,说完便立刻收了神色,规规矩矩站回原位。我无意间听在耳中,只当未闻,依旧垂眸静立。

      老太太亲自坐镇,事事过问、处处把关,虽连日劳心面露疲惫,仍将一切安排得稳妥有序。

      半日练礼结束,我拖着酸胀的腿脚回到静竹轩,刚落座便微微松了劲。安儿连忙上前,蹲下身轻轻替我揉着腿和脚踝,一边揉一边轻声心疼道:“姑娘也太实诚了,一站就是一上午,腿都僵成这样,看着都难受。”

      我望着窗外淡淡光影,心里虽也觉疲累,却依旧平和:“没事,不过是守些规矩,累不倒的。” 安儿抿了抿嘴,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不再多言,只默默仔细伺候着。

      这般演练,整整持续了三日。

      祭祀当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薄纱似的裹着佟府的飞檐翘角,连檐角的铜铃都敛了声响,府里上下便已在一片沉静中悄然起身准备。檐下灯笼未熄,昏黄光影映着仆妇们轻缓的步履,立在镜前,任由安儿为我梳好素净发髻,心底暗自警醒,今日宗族大祭,一言一行皆关乎体面,半点错不得。

      没有喧闹,没有铺张,府里上下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郑重。

      佟家自高祖两兄弟分房传下,历经几代,本支亲眷枝繁叶茂,连同老太太的妯娌诸房、堂亲晚辈一并齐聚,统共一两百号人,皆是血脉相连的自家人。祭礼由族中长辈男子主持,规矩森严,礼数周全,各家各怀祈愿,而老太太心中最重的,便是默默祈佑大房、二房生意兴隆、根基稳固,三房仕途平顺、步步高升。

      女眷们一律换上素色暗纹衣衫,不戴艳饰,不施浓妆,褪去了往日娇俏浮华,只剩一派庄重。男丁们亦是素色常服,神色沉稳肃穆之态。

      祭祖之地在城外佟家自建的宗祠,不算雕梁画栋、极尽恢宏,却规制齐整、气场沉稳庄重。一进三开的院落方正开阔,青石板路经年踩踏,平整干净,无半分杂草尘埃;两侧古柏苍劲挺立、枝叶苍翠,枝干遒劲,似在默默守护这一脉宗亲。

      正殿之内,历代先祖,连同我的祖父牌位,亦端然排列。朱漆字迹清晰肃穆,香案洁净,青铜祭器锃亮规整,猪羊果品、糕点素馔等供品皆依家传旧规摆放,简朴却自有威严,是专属于佟氏这一支血亲、沉淀数代光阴的祭祀之地。

      辰时将至,吉时渐临,各房按长幼、嫡庶、尊卑次第列队。男子在前,女眷在后;长辈居上,晚辈居下;长房为先,次房居后,秩序丝毫不乱。

      老太太与几位同辈妯娌并肩立在女眷前列,鬓发整齐,身姿端正,神色肃然;一百多人井然伫立,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我站在晚辈庶女之列,身姿端立,依着练熟的礼数从容行礼,动作标准,位次分寸丝毫不乱。赞礼沉稳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祭礼正式开始。

      香烟袅袅升腾,淡青烟缕缠绕着先祖牌位,檀香轻漫,四下唯有衣袂轻响与整齐的叩首之声。族人依次上香、献供,三跪九叩依序而行,无繁复排场,只有一脉相承的恭敬与慎重。

      老太太立在女眷最前,全程脊背挺直、神色肃然,虽连日劳心,仍将每一道礼都行得周全稳妥。
      一礼接一礼,祭祀有条不紊行至尾声。待到最后一拜起身,赞礼声落,这场宗族大祭正式告成。
      族中至亲依次告退,老太太与几位妯娌略作寒暄,目送各房离去,神色依旧端稳持重。

      直到人潮散尽,她强撑的精气神骤然一松,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脸色微白。

      张嬷嬷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低声急问:“老太太,您还好吗?身子可受得住?”

      老太太眉头紧蹙,一手按在太阳穴上,声音微哑发沉:“头…… 有些沉。”

      她本就头风缠身,连日为祭祖劳心劳力,此刻心神一松,旧疾立时发作。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小心翼翼扶她登车,加急回府静养。

      一路之上,老太太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色却一点点泛白,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轻了几分,显是疼得厉害。车帘垂落,车厢内静得只剩她微不可闻的轻喘,我坐在侧畔,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只盼着马车再快些。

      回到府中,她连正厅都未曾去,直接被扶去了福寿院,歪在临窗软榻上,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头风已然发作得极凶。

      一时间,福寿院内乱作一团。大伯与大伯娘守在榻前,连声急问大夫何时能到;二伯娘指挥丫鬟取冰帕、备安神茶汤,脚步来去匆匆;二伯立在一旁,面色沉凝;几位兄长侍立阶下,神色凝重;各房女眷围了半室,人人面带忧色,低声关切,满室皆是轻促脚步声与低低问询声,老太太本就头痛欲裂,这般声响更添几分不适。

      我站在人群外侧,瞧着她紧蹙的眉尖,只觉得满室喧闹都成了扰人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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