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上元灯影 亲自护送令 ...
-
亲自护送令仪郡主鸾驾出阁的，正是她的胞弟、靖王世子萧景琰。一匹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骏马当先而行，鞍辔皆是赤金打造，缀着明珠流苏，走动时叮咚作响。萧景琰端坐马上，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四合连云纹锦袍，衣料是极难得的云锦，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外罩一件玄色缂丝披风，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世子标识，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清贵逼人。
他面容清峻，剑眉星目，眉宇间凝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更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冷冽，目光平视前方，深邃如寒潭，并无半分少年人的逡巡顾盼，也无半分婚宴的嬉闹。
马蹄声沉稳定律，不疾不徐地行在漫天喜色与蜿蜒仪仗的最前方，他既为身后姐姐的喜轿镇住场面，那通身的清华气度与不经意流露的威仪，却又分明将周遭一切喧腾锦绣，都映照得仿佛只是他身后理所当然的布景，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街边的香车绣帘之后，不知藏着多少深闺女子的目光，一道道悄然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好奇、倾慕与向往，直至那支煊赫的仪仗，缓缓没入太傅府朱红的大门深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太傅府与靖王府本就门第相当，皆是朝廷重臣府邸，这门亲事奏请御前之后，天子龙颜大悦，亲下圣旨赐婚，亲赐婚书与聘礼。正宴当日，天子更遣内侍总管亲临太傅府，宣读圣旨恭贺，赐下无数奇珍异宝、绫罗绸缎，连太傅府的门楣都添了几分荣光，天家的看重之意尽显无遗。一时间，太傅府内鼓乐齐鸣、贺声不绝，满府生辉，这门亲事，也因天家的加持，愈发显得煊赫非凡，成为京城中人连日来最热议的话题。
喜轿入太傅府，礼乐齐鸣，赞礼官高声唱喏。新郎谢临岚一身大红喜服，温文尔雅，上前牵起新娘之手，一步步踏入正厅拜堂。天地君亲三拜九叩，礼数周全肃穆，满堂宾客纷纷举杯相贺，喝彩声与喜乐声交织一处，喜庆之气几乎掀翻屋宇。
外院正厅与廊下俱是男宾，王公宗室、文武百官按品序落座，太傅与靖王并肩受贺，谈笑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权势气象。
靖王世子萧景琰侍立一侧，举止沉稳有度，引得不少人暗中打量。内院女眷则设在临水四面轩，轩外隔着一重疏影花障与素色竹帘，廊下正是京中各家适龄世家子弟的坐处。内外只隔一层花影，不见全貌，却能闻其声、见其形，既守男女大防之礼，又暗合了高门宴上彼此相看的规矩。
今日满京最顶尖的闺秀与公子几乎齐聚于此，谁都清楚这一场郡主大婚，亦是京中最体面的一场择选机缘。轩内闺秀个个端正身姿，敛容屏息，指尖或轻或重地攥着帕子；帘外少年公子们亦少了嬉闹，多了端正，目光时不时透过竹帘花影，试探着望向轩内。
待拜堂礼毕，茶汤上过，太傅夫人便含着温和笑意开口：“今日喜期，阶下海棠开得正好，在座姑娘们皆是才貌双全之人，不妨各咏一两句海棠诗，为喜事添些雅韵，不必拘束，随意便好。”几位世家贵女依次起身，或吟旧句，或作新章，一个个柔婉婉转，皆是盼着帘外公子能留意一二，语气里难免藏着几分刻意的轻柔。
待到佟砚薇起身时，她不慌不忙敛衽而立，身姿亭亭如月下青竹。她稳了稳气息，声音清婉从容，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轩内轩外都听得清晰，缓缓吟道：“胭脂不染天然色，占尽春风一缕香。”
一句吟罢，轩内一时静了片刻，连帘外廊下都似悄然一静。诗句清丽不俗，气度端庄有度，无半分卖弄之态，却自有一种灵秀风华，隔着花影竹帘，愈发动人。
便是这一瞬，廊下坐着的少年沈知珩，目光穿过疏影竹帘，稳稳落在佟砚薇身上，再也未曾移开。
他是刑部三品侍郎沈从安的嫡次子，生得眉目俊朗，气质清润温雅，一身月白锦袍，不张扬不浮躁，自有世家嫡子的沉稳气度。方才一众闺秀吟诗，他只静静听着，并未上心，直至佟砚薇这一句出口，那诗句中的清灵之意，与她吟诵时垂眸敛衽的端静气度，让他心头竟轻轻一动，眼底不自觉地便多了几分欣赏。
佟砚薇礼毕落座，指尖轻轻按着桌沿平复心绪，无意间抬眼，目光亦恰好穿过竹帘花影，与他遥遥一触。不过短短一瞬，她耳尖微热，连忙垂眸，指尖轻轻攥住了袖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只那一眼，少年清俊温雅的模样，已落在了心底。
喜宴过半，内院女眷陆续起身往侧厢更衣净手。佟砚薇随崔夫人行至抄手游廊，寻了个僻静的海棠花枝旁稍作停留，目光微微放空，似还在想着方才帘外那一瞥。刚立稳，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身，正遇上缓步而来的沈知珩。他心中记着方才那诗与吟诗人，不知不觉便寻了过来，却在数步之外规规矩矩站定，守着最严苛的礼数，不肯越雷池半步。
四目相对，日光透过檐角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温柔得近乎清晰。
沈知珩微微颔首，声音轻浅温和，只稳稳压着礼数唤了一声：“佟小姐。”
佟砚薇心头微颤，却依旧端静持重，屈膝稳稳行了个半礼，垂眸不语，耳尖却悄悄染了一层浅红，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微微蜷起。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唐突举止，只这遥遥一揖、一眼相望，已是少男少女间最克制、最珍重的心动。
不多时，崔夫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佟砚薇轻声应了，再行一礼，便转身缓步离去，裙角轻扬，却走得稳而缓。
沈知珩立在海棠花下，望着那浅粉色裙角消失在廊角，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眼底笑意久久未散。
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京中上元节放灯三夜，解除宵禁，满城灯火彻夜不息，亦是深闺女子一年里极少能盛装出游的日子。佟府素来规矩严谨，寻常时日不许女眷随意出门，可佟砚薇最是爱热闹、爱显摆，哪里肯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她一早便缠到嫡母跟前，软语央求，叽叽喳喳说遍了灯市的热闹，一副不答应便不肯罢休的模样。嫡母素来疼这六姑娘，被她缠得没法，终是松口应下，吩咐府中几位姑娘并大嫂一同收拾出门，往灯市去热闹一番。
今年，京中风行戴面具游园，既能遮了闺秀容颜，又能放开性子玩耍。她早早为家中姑娘备下各式面具，佟砚薇挑了一领赤金缠枝莲纹面具，鲜亮夺目，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我则选了一领素白银纹蝴蝶面具，素雅低调，正合我的脾性。
一行人乘马车至朱雀大街，下车时已是人山人海。沿街花灯连绵不绝，荷花灯、麒麟灯、走马灯、鸟兽灯…… 流光溢彩，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连风里都裹着烛火与烟火气，热闹得近乎喧嚣。
佟砚薇一下马车便眼睛发亮，东瞧西看，满是鲜活热闹；我则安静随在一侧，神色清淡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只默默跟着众人，只愿紧随身侧，不与人潮过多冲撞，安稳随行便是。
行至一处拱桥下，人流忽然拥挤起来。大嫂与佟砚薇被猜灯谜的摊子吸引，稍稍驻足，我被身后人流轻轻一推，脚步微乱，竟与家人稍稍拉开了距离。
我正要回身找寻，忽然肩头轻轻一撞，随即被人稳稳扶了一把。力道温和，分寸得当，全无半分唐突。
我微微一怔，抬眸望去。眼前立着一位少年公子，一袭月白锦袍，腰系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上亦戴着面具，是一领玄色云纹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极沉、极静的眼眸，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子弟。
“姑娘，小心。” 他声音清润低沉，分寸感十足，只轻轻一扶便收回了手，礼数周全。
我神色平静，敛衽屈膝，轻声道：“多谢公子。” 心中虽有微讶，却也并未多想，只当是灯市中人多拥挤的一场寻常偶遇。
萧景琰淡淡颔首：“姑娘无妨便好。”
他本就不是为赏灯而来，这几日京中隐有行迹诡异之人徘徊，他一路暗中留意，恰好追至此地。
话音轻落，他身侧护卫已极隐晦地递来一个眼色。他目光几不可察地微沉，只淡淡往人群一隅扫过一眼，并未有任何多余动作。那两人形迹可疑，连日来在京城多处打探守备巡防之事，本就可疑，只是此刻人多眼杂，不宜声张。
我并未察觉周遭暗流，只低头理了理裙摆，看衣料是否被踩皱，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仍在灯谜摊前说笑的大嫂与砚薇，只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欲再往前挤。
便在此时，桥侧忽然一阵惊呼，一盏吊挂的莲花灯被挤得摇晃欲坠。游人纷纷避让，人潮瞬间乱起。
混乱之中，那两个青布身影被旁人撞了一下，本就心神不宁，又察觉自己已被盯上，当即不敢多留，匆匆借着人潮转身遁去，转瞬没了踪影。
萧景琰始终神色未动，只极轻地朝身侧瞥了一眼。护卫心领神会，不动声色记下方向，依旧立在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再看向我时，我依旧稳稳立在原地，一派沉静安然，对方才那一番暗流涌动一无所觉。
灯影流光落在我素白银纹的面具上，眉眼清和，不惊不乱。萧景琰目光在我面上稍顿，旋即收回，未再多言，转身汇入灯火人流之中，片刻便没了踪影。
我立在原地，只淡淡拢了拢衣袖，连片刻怔愣都无，仿佛方才那一扶一撞，不过是灯火里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待周遭稍定，便转身缓步走向家人。
另一侧的灯谜高台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满城灯火里传得很远。台中央悬着一盏一丈高的八宝玲珑宫灯，珠玉垂穗轻晃，琉璃嵌面流光，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的珍品，乃是今夜上元第一彩头 —— 连破三题，此灯便归一人。
佟砚薇最爱这等出头露脸的热闹，早拽着嫂嫂一路挤到前排，面上鲜亮的赤金面具遮住容颜，只一双杏眼亮晶晶地往台上望，满是兴致。她一眼便认出，台侧静立的正是那日在婚宴上见过的沈知珩，他今夜并未戴面具，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高台两侧还零散摆着不少小灯谜，供往来游人随意猜答取乐。佟砚薇随手挑了一道就近的浅谜，略一思索便轻声道出谜底，声音清脆悦耳，即便隔着层层人群，也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台侧的沈知珩闻声，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这声音他记得真切，正是那日在太傅府临水轩中，吟出 “胭脂不染天然色” 的佟家六姑娘。只这一句，他便已稳稳认出。
他目光微落，轻轻落在人群中那抹鲜亮的身影上，心头微动，少年人的心气悄然泛起，竟隐隐生出几分要在她面前展露才学的心思。
恰在此时，主持谜局的老者持着紫檀长牌缓步上前，朗声开口：“诸位听清！此灯设三题，两易一难，三题全破者，灯归其有！”
说罢便扬声出题：“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沈知珩略一沉吟，便主动上前一步，温声从容应道：“日。”
四周顿时一片点头称是之声。我立在人群外侧静静看着，佟砚薇藏在面具后的眼里也露出几分赞同，显然对他的反应利落颇为认可。
老者见状抚须一笑，再出第二题，意境典故却深了一层：“客来东方，歌讴且行。不出门户，天下名扬。打一物。”
这题偏僻隐晦，我在旁略一思索，也觉一时难以抓住头绪。佟砚薇更是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捻着袖角，显然在心里转了几转，依旧摸不着头绪，周遭也尽是一片沉吟之声。
沈知珩却依旧神色从容，不过片刻思索，便第一个朗声作答：“钟。”
话音一落，老者当即抚掌大笑：“正是！好才情！”
我心中也瞬间豁然开朗，暗道此人学识功底确实扎实。再看佟砚薇，望向沈知珩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
沈知珩受众人齐声夸赞，眉宇间不觉添了几分少年意气，抬眼看向那盏高悬的宫灯，已是胸有成竹，对老者拱手道：“老丈，请出第三题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上元灯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