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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盛世婚典 这一年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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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岁末,京中最轰动、最人人称道的喜事,便是靖王府嫁女的喜讯。
靖王萧恒,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身份尊崇至极,却素来沉稳低调,从不张扬,一门心思忠于皇上,不结党揽权,不涉纷争,是陛下最信任、最倚重的人。这些年,军机处要务、户部粮草调度、地方贪腐重案,但凡棘手难办、需得绝对信任之人督办的,多会交到他手中,朝野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畏。这般权倾朝野却守心自持、不骄不纵的人物,京中再无第二个,也难怪靖王府上下,皆是京人仰望。
靖王与王妃膝下仅有一双儿女,乃是一对孪生姐弟。姐姐便是待嫁的令仪郡主,闺名婉宁;弟弟便是靖王府独子嫡子。令仪郡主身份贵重,自幼教养得体,容貌温婉清丽,才名亦在京中贵女间颇有耳闻,性子端庄有度,举止从容得体,是人人称赞的名门闺秀。
及笄之时,便由朝廷册封为郡主。生在天家至亲,又得父母悉心教养呵护,这般女子,生来便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企及的高处。
这般尊贵人家的独女出阁,早已传遍京城,人人翘首以盼。她所许的,是当朝谢太傅家的嫡子。谢家这位公子温文尔雅,才学出众温润。
早前游园宴上曾为令仪郡主从容解围,二人眉眼相知,早生几分倾慕情意。谢氏一族世代书香簪缨,百年名门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文臣体系里举足轻重的根基世家。此番靖王府与太傅府联姻,并非刻意权势勾结,而是门当户对、才貌相配的一段天赐佳话,既成全了一双璧人良缘,也稳固了朝中宗室与清贵文臣之间的和睦制衡,朝野上下皆是一片真心称誉。
这般强强相融的良缘,于朝堂是安稳基石,于二人是一生相守,于京中百姓,更是一段常被闲谈称道的美谈。
府里女眷闲坐闲谈时,说起这桩盛事,少不得也顺带提起靖王府最出众的公子 —— 萧景琰。他文能在国子监名列前茅,屡得先生盛赞;武能在校场骑射夺魁,身姿挺拔俊朗,气度卓然不凡。容貌清俊夺目,性情却沉稳持重,内敛不骄,是京中世家子弟里最拔尖、最令人心生敬畏仰望的人物。
旁人谈及他时,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艳羡与推崇,俨然视作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连轻提其名,都觉沾了几分荣光。
众人皆言,靖王府本就圣眷深厚、根基稳固,如今再添这桩风光联姻,得太傅府这般文臣世家倾心相结,更是如虎添翼;而谢家得靖王府这样的宗室强援,日后在朝中自然更是稳如磐石。女眷们说得热烈热切,眼底满是对权势门第的热切向往,仿佛沾上这般风光,自身也能平添几分体面。
我偶尔在旁听上片刻,听过便淡然放下。她们眼底的热切贪慕,我看得分明,却始终无心融入追逐。
靖王府门第高远如云端星辰,萧景琰那般人物,才貌、家世、气度皆是顶尖无双,于我而言,不过是京中流传的风云传闻。我这深宅一隅的寻常庶女,与他本就是云泥殊途。
他立身朝堂风云、高门盛宴往来,我安守笔墨书卷、小院日常岁月,人生轨迹本就永不相交。我从不妄念攀附,亦无心艳羡攀比。不属于自己的浮华盛景,贪念即是虚妄,守好本心本分,活得清明安稳,已是最好归宿。
窗外风雪渐停,片片白雪落满庭院,映着廊下高挂红灯,红白相映,安宁平和。岁末京华繁华热闹无数,高门盛事迭起,终究皆与我无关。
我只守好眼前寻常日常,不攀不比、淡然自持,静静等候新年将至,等候兄长嫂嫂归来团圆。
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前头,大哥佟子礼与大嫂终于携着小侄子归府。那日府里张灯结彩,连廊下都挂了新换的红纱灯,处处喜气洋洋。大哥在外任职两年不见,如今愈发端方沉稳;大嫂气度从容知礼,一进门先向嫡母恭敬请安,再温和与一众妹妹见礼,温婉谦和毫无架子。
我上前递上精心备好的长命锁,大嫂接过细看,连连道谢,直言我心思细腻周全。大哥见了我,亦温声勉励几句,我心头暖意漫开,屈膝郑重谢过兄长。
阖家团圆的年宴设于正厅,灯火通明,菜肴热气氤氲。嫡母紧拉大嫂闲话家常,父亲端坐主位,望见长子归来,神色难得缓和舒展。他新近升任正四品鸿胪寺卿,执掌朝廷礼仪、宗室庆典诸事,公务繁重,步步谨慎。
席间闲谈落于父亲公务,大哥开口问道:“父亲近日在衙署,依旧繁忙不休吗?”父亲微微颔首,轻叹了一声:“近来朝中筹备靖王嫁女诸事,宗室婚嫁礼仪、仪仗陈设、接待往来,皆归鸿胪寺管辖,琐碎繁杂,日日不得清闲。好在衙门只守礼仪规制,不涉朝堂党争,依规办事、中立稳妥,反倒少了风波牵绊。”
大哥应声点头:“父亲所言极是,守礼持正,不偏不倚,便是宦海最稳立身之道。”
话题一转,自然落至五少爷佟子书。五哥性子温和安分,读书尚可却资质平平,远不及大哥出众,平日嬉游交友多过潜心课业,于府中兄弟姐妹间也不甚亲近。
父亲提起来年州试,神色骤然沉敛,淡淡开口:“前几日你与外人纵酒玩乐荒废时日之事,我尽数知晓。你资质本就寻常,再不收心沉潜苦读,州试绝非儿戏。我身居要职最重规矩分寸,你若在外惹出荒唐是非,丢尽的是整个佟家体面。”
佟子书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垂首认错:“儿子知错,往后定专心课业,不敢贪玩懈怠。”他素来敬畏父亲威严、佩服大哥才学,半句不敢顶撞,乖乖应下,落座后腰背紧绷,满心惶恐难堪。
大哥见状温声劝解:“五弟天性不愚,只要沉下心踏实用功,日积月累,未必不能考出像样名堂。”
话音刚落,佟砚珠连忙笑着打圆场,满心维护:“父亲、大哥放心,五哥近来一向勤恳用功,待人也温和和善,已是极好,来年定然好好应考。”
可一旁佟砚薇轻放茶杯,笑意藏锋直言:“八妹妹未免太过心软。州试凭实打实真才实学,无关性情和善。五哥文采平平、心性浮躁,不肯沉心打磨根基,纵使下场应试,也难有佳绩。换作是我,纵使不能科考,这般年纪,诗文策论也绝不至如此平庸。”她向来心高气傲、自认才学出众,最厌敷衍懈怠,说话直白不避情面。
这番话落,厅内骤然一静。佟子书面红耳赤、指尖紧攥,无言辩驳只低头抿茶。嫡母淡看佟砚薇,心知女儿性子锐直张扬,年节欢聚不宜扫兴,不愿当众苛责,只转话问大嫂家常,从容圆过这场尴尬。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初三,各家姑奶奶归宁之日。府中热闹不减,却难圆满无憾 —— 二姐姐远嫁他乡路途遥远,终究未能归来。唯有三姐姐与四姐姐携姐夫回府,一进二门,便满院笑语喧哗。
主母面带笑意待客,眼底却藏着难掩落寞。她一生争强好胜,唯独放不下远嫁亲女,越是阖家团圆,越觉心底酸涩。亲生二姑娘远隔千里难得相见,近身承欢的却是陈姨娘所出的二女,几人请安过后,便直奔陈姨娘院中闲话,热闹分外刺眼。
我陪柳姨娘立于廊下,隐约听闻主母低声怨怼:“砚兰远嫁难见,你偏待陈家子女上心,她们近身相伴,我反倒冷清孤单。”
父亲放软语气低声劝解:“你糊涂,二丫头是我嫡亲女儿,我早已为她细细筹谋。夫家根基在京,女婿不过外放暂任,迟早调任回京,前程安稳体面。眼下不过暂时别离,看似遥远,实则为她一生安稳铺路,我何曾亏待过嫡出子女?”
主母心结稍解,仍轻声叹道:“道理皆懂,为人母只盼子女近身,日日可见便足矣。”“日子绵长,终有团圆之日。” 父亲安抚过后,不再多言。
柳姨娘轻拉我手低声感慨:“你也看得明白,老爷终究偏疼嫡出儿女。我们不求高门富贵、显赫体面,只盼日后为你寻份安稳亲事,便如四姐姐一般,清白书生之家,无争无扰、不受闲气,安稳一生便足矣。”
她望向远处热闹庭院,声音愈发轻柔:“三姐姐能嫁京官主簿,全凭老爷平日照拂。我们不争不抢、安分度日,唯愿你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我垂眸轻声应下,不再多言。姨娘所求朴素简单,于我这般身份而言,安稳已是难得奢望。
大嫂向来周全妥帖,早早备好绒花、香膏、绢帕分赠一众未出阁姐妹,人人有份、绝不偏待。越是团圆热闹,越显人情远近亲疏,唯有大嫂总能不动声色抹平缝隙,周全所有人体面。庭院之中,姐夫们与父亲、大哥闲谈公务家事,女眷们结伴闲话往来,看似一团和气,内里亲疏远近,早已泾渭分明。
正月初十,太傅府与靖王府的婚事如期举行,这场牵动宗室脉络、震动朝野上下的盛婚,正热热闹闹地铺展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连风里都裹着金粉般的喜庆,压得人满心都是郑重。
上至亲王郡王、三公九卿,下至四品以上京官,无不备下厚礼、携家赴宴,街面上车马填门、冠盖相望,朱红马车与乌木官轿交错往来,仆从侍女捧着礼盒紧随其后,连空气里都飘着金线绣成般的喜庆,混着香烛与锦缎的气息,沉甸甸的都是门第与体面。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与太傅府、靖王府相连的两条长街,便已被禁军持戈清道,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连寻常百姓都只能站在巷口远远观望,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头通向靖王府,彩棚连绵数里,朱红绸布缠绕着街旁的老槐树,红灯笼从府门檐角一路垂到街口,每一盏都绣着缠枝喜纹,肃穆的王府气派里,透着遮不住的煊赫;另一头直通太傅府,门前台阶铺着厚厚的大红毡毯,从街口一直延伸至正厅,鼓乐手身着簇新红衣,吹吹打打不绝于耳,往来贺客皆按官阶序列落轿,身着朝服或锦袍,进退举止皆有章法,连说话都压着声线,半分乱不得,处处透着顶级世家联姻的规矩与庄重。
佟府一早已整装齐备。父亲执掌朝廷礼仪庆典,这般关乎朝堂体面的盛事,于公于私,他都必得亲自前往太傅府赴正宴,半点马虎不得。母亲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鸾鸟,头上插着赤金点翠镶东珠的头面,珠翠环绕却不张扬,端的是正室夫人的端庄气度,神色沉稳得很。她今日只携了嫡出的六姐姐佟砚薇同往 ——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心底再清楚不过,这般层级的顶级婚宴,能随主母赴宴的,唯有正室夫人与嫡出子女,这是祖规矩,更是佟家的体面。
佟砚薇今日身着藕荷色绣折枝海棠襦裙,腰系浅碧绦带,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小簪,鬓间垂着珍珠耳坠,清雅素净,更衬得眉目清丽,肌肤莹白。她自幼习书学礼,一言一行皆有嫡女的矜贵端庄,往母亲身边一站,便自带几分温婉气度。母亲一路低声叮嘱,少言多礼,谨守分寸,这般场合,一言一行皆关乎闺誉与前程,半分错不得。
辰时一到,远处传来阵阵喜乐,靖王府的送亲仪仗准时启程,声势浩大得连地面都似在微微震动。打头是十六名身着粉衣的侍女,手捧鎏金香盒与新鲜香花,步履轻盈地引道;其后是三十二名乐工,身着红衣,吹笙鼓瑟,喜乐声高亢明亮,传遍整条长街;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妆奁队伍,百余抬朱红漆木箱笼连绵不绝,箱笼上皆贴着 “喜” 字,边角镶着黄铜,阳光下流光溢彩 —— 里面盛着的,有锦缎丝绸、珊瑚翡翠,有古董玉器、金银器皿,更有田契地契与铺面凭证,坊间早有议论,靖王为这位嫡女令仪郡主备下的嫁妆,规格直逼公主出嫁,这份宠爱与重视,一眼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