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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岁末归宁 刚进正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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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正院,便见主母端坐其上,张姨娘也在一旁,眼圈微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显然是早已先来告过状。见我进来,崔氏神色平和:“砚知,方才你院子里的事,且如实说来。”
我垂首:“回母亲,不过是下人之间几句口角,并无大事,女儿已经处置妥当。”
张姨娘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字字都在往我身上引:“夫人,话不能这么说。那银钗是我的陪嫁,如今不见了,偏偏是在七姑娘院子附近闹起来,若是不查清楚,往后府里丢东西,岂不是都要成了糊涂账?”
我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辩解:“姨娘既说丢了银钗,那便仔细查查。府里地方不大,真要藏也藏不住。只是无凭无据便闹得人尽皆知,若是日后查出来东西不在我院里,反倒伤了府里的和气,也落旁人笑柄。”
主母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平和。她心里如何不清楚,这府里的是非,十件里倒有八九件是张氏按捺不住挑起来的。何况上次荷池一事,处置分明偏了张氏母女,自家亲女受重罚,对方却轻描淡写揭过,这笔账她早记在心里。只是身为当家主母,纵是心中不悦,面上也只能秉公处置,半分偏私都露不得。
“既如此,便让人各处仔细搜搜,别冤枉了好人,也别纵容了手脚不干净的。”
一声令下,下人便分头去查。先搜了我院子,自然是一无所获。可张氏身边的大丫鬟却不依不饶,执意要再搜邻近的院落。
我这时才微微蹙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步步紧逼的架势,分明是早有预谋。
不过片刻,便有人来回话,脸色有些古怪:“回夫人…… 银钗找到了。”
众人一怔。“在哪里?”
下人吞吞吐吐:“在…… 在陈姨娘院里的一处假山石缝里。”
满室一静。陈姨娘素来安分,两个女儿又早已出嫁,孤身一人吃斋念佛,从不多言多语,更不是那种会偷拿东西的人。
到这一刻,我才算真正看明白。哪里是什么失窃,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先引着众人怀疑我,再把脏水泼到无依无靠的陈姨娘身上,一箭双雕。张姨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竟然在她那里?难怪…… 难怪平日里看着老实,背地里竟做出这种事……”
主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看向张姨娘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冷淡。这般急着定罪,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她没有开口附和,只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静候事态发展。
父亲恰好此时回府,听闻事情前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先看向主母略一点头,再扫过跪地惶恐的下人、神色不安的张姨娘与瑟瑟发抖的陈姨娘,最后目光才缓缓落在我身上,却并未直接问我,只淡淡开口:“此事蹊跷,你们各人只管说自己知道的,不许妄猜,不许攀扯。”
佟砚薇先开口,毫不掩饰的厌弃,字字直指佟砚珠母女:“父亲,这银钗偏在此时此地寻着,未免太过刻意,八妹妹与姨娘,心里当真没半点盘算?”
佟砚珠又气又急,眼圈泛红,梗着脖子反驳,满是委屈:“六姐姐休要含血喷人!那是我娘最珍视的陪嫁,我们怎会做这等龌龊事!”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陈姨娘只是瑟瑟念佛,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目光微沉,又看向我:“砚知,你最先遇上这事,又是你平息的吵闹,你且说说,你所见的实情。”
我上前一步,垂首:“回父亲,女儿只知,女儿院里已仔细搜过,并无银钗。陈姨娘素来安静本分,女儿不信她会做这等事。其余是非曲直,女儿不在场,不敢妄断。”
说完,我便垂手立在一旁,再不多言。
父亲并未多问,他何等通透,只略一思量,再看张氏躲闪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只转头看向身边管事:“去,把张氏身边跟着闹事的丫鬟带来,单独问话。”
不过片刻,管事便去而复返,低声向父亲回禀。那丫鬟受不住盘问,早已将前后缘由一一吐露。原是近日父亲因荷池一事,少去了张姨娘院里,反倒时常往孤身一人、清静安分的陈姨娘院里坐一坐,说几句闲话。张姨娘心中积怨已久,又恨我那日在正厅不多加维护,这才设下这条毒计,一来排挤陈姨娘,二来也顺带敲打于我,一箭双雕。
父亲听完,眼底已无半分温色。
“张氏。” 父亲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姨娘身子一颤,已然面无血色。
“你身边的人,已经尽数说了。” 父亲淡淡道,“不过是因些许私怨,便在府中栽赃陷害、搅乱安宁,你身为姨娘,安的什么心?”
铁证在前,张氏再无辩驳之力,只得 “扑通” 跪地,垂泪认罪。
父亲看着她,神色沉淡,眼底却无真正的厉色。他如何看不出,这不过是女子争风吃醋的小性儿,气的是他多去了陈姨娘那里几遭。只是家宅规矩在前,纵是心里偏疼,也不得不做个处置。他沉默片刻,语气缓了几分,听着是罚,分寸却留得周全:“从今日起,禁足一月,闭门思过。身边丫鬟管束不严,一并发落。往后安分些,别再为这些小事搅乱府里安宁。”
陈姨娘素来安分,父亲温声安抚几句,便让人好生送回院中,不许旁人再去惊扰。一场风波,至此才算真正落定。
主母端坐其上,面上端庄平和,眼底却极淡地掠过一丝冷意,快得无人察觉。折腾这一场,终究是自食恶果,也算是府里少了一桩聒噪。她看向我的目光里,倒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父亲的目光也轻轻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欣赏。
银钗一事过后,府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张姨娘禁足思过,下人们瞧着风向,再不敢随意生事嚼舌根,我院中那方小天地,也愈发清净安稳。
柳姨娘每日常把心悬着,夜里总要醒上几回,悄悄问我府中可还有风声。她素来胆小怕事,经了前番风波,只盼着往后安安稳稳,再不要沾惹半分是非,连走路都越发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又撞进旁人眼里。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缓缓过去,秋光落尽,寒风渐起,转眼便到了年关将近时。
佟家本是商贾起家,家底殷实,规矩却半点不比书香世家松懈。一进腊月,便处处张灯结彩,往日沉静的深宅大院,一点点染上浓得化不开的喜气。廊下红灯高挂,映得廊柱都暖了几分,庭院洒扫一新,角角落落都收拾得齐整体面,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糕、干果与熏香糅合在一起的甜香,是独属于年节的安稳气息。我站在廊下望着这满院热闹,心境淡然无波。旁人的喧嚣与风光,从来入不了我心,守好当下一方清静,已是难得福气。
这些年家中出了身有官职的人,佟家早已从寻常富商,变成了京中公认的新贵,往来走动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体面与规矩,自然更是看得重。
府里上下,这段日子都在暗暗盼着同一件事 —— 在外任职的大少爷,即将回京述职,归家过年。大哥自幼沉心向学,不事嬉游,及冠之年新科得第,随即授签判一职,不久后成婚赴任。
大嫂自兄长外放之日起,便一路随侍身旁,悉心照料,夫妻二人同在任上,不曾分离。至今离家已近两年,此番大哥回京述职,嫂嫂也一同归来,事了之后,仍要一道返回任上。
嫡母日日派人前去打听行程,心里念的不单是许久未见的儿子,还有那位至今未曾谋面、未满半岁的孙儿。大哥与嫂嫂在外期间,嫂嫂平安诞下嫡子,是佟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孙。一想到儿子、儿媳终于归来,还能亲眼见到素未谋面的小孙儿,嫡母脸上的笑意也浓了些,阖府上下的期盼,也随之更甚。
我心里,也藏着浅淡柔和的盼意。并非羡慕旁人阖家团圆,而是真心惦念着待我与小娘亲厚的兄长嫂嫂。
府中公子本就两位,一位是大哥,另一位是五哥。五哥自幼养在张姨娘身边,性子冷淡疏朗,平日里多与同窗嬉游,学业平平,于科场应试更无亮眼之处,于府中姐妹弟兄间不甚亲近,对我更是甚少过问,遇见也不过淡淡颔首。唯有大哥,性子温和,素来没有嫡庶分别,从前在家时,对我便多有照拂,是这深宅里真正肯平等待我、不曾轻慢过我的兄长。他知晓我喜爱文字,虽不比六姐姐才名在外,却也肯静下心来读书写字,不骄不躁,每每见了,都会温言勉励几句,从不多说,却总能让人踏实安心。
前些日子,兄长尚有信从任上寄回,信中寥寥数笔,却特意提及,道是在外为我寻了几册外头少见的字帖与杂记闲书,皆是我素日喜爱却遍寻难获的,一路千里迢迢妥善收好,只待回京便予我。这般细微之处的记挂,不动声色却格外暖心,更让我满心期待重逢。
大嫂亦是和气温柔的人,待人宽厚,从前在家时便对我与小娘和气照拂,从无半分架子。那年我偶染风寒卧病在床,嫡母无暇顾及,旁人也多是冷眼避开,唯有大嫂日日遣人送汤送药,还亲自过来坐了半晌,温声宽慰小娘,叫她不必忧心。不过几件细碎小事,经年不忘,暖意长存心底。如今他们有了嫡子,我悄悄备下了一方小巧的长命锁,成色不算顶名贵,却是我亲手挑了样式,又托了可靠的银匠细细打造,只等大哥大嫂归家,便去见见那位从未谋面、想来必是粉雕玉琢的小侄子。
晚间灯下,柳姨娘做着针线,忽然轻声叹道:“你大哥嫂嫂带着小侄儿回来,咱们也该备份体面些的礼才是,只是我们手头不宽裕,也不知送什么才好。”
我放下手中书卷,轻声应道:“小娘放心,我早已托了相熟的银匠,打了一柄小巧的长命锁,样式稳妥精致,最合小侄儿佩戴。”
柳姨娘愣了愣,随即蹙起眉:“这定要花不少银子吧?你平日里也没什么体己钱……”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妨事。兄长嫂嫂从前待我们那般体恤周全,如今添了小侄儿,我满心欢喜,这点心意不值一提。”
这些日子我安分度日,远离纷争是非,不趋热闹、不争体面、不招闲言。柳姨娘安安静静做着针线,为我缝补些贴身衣物,或是绣些素雅的帕子;我在一旁临帖看书,或是临窗静坐,看庭前枝叶枯荣更迭,听风声穿廊而过。外界万般喧嚣起伏,终究扰不乱我心中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