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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位 洛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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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景行的单位在城市西郊,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夹在一座老旧的居民区和一片待拆的厂房之间。楼前有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具具被剥去皮肤的骨骼标本。停车场不大,洛景行把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进最里面的一个车位,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
洛景舒坐在副驾驶,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窗户是深色的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到了。”洛景行说,解开安全带。
洛景舒跟着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福尔马林,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底层的气息,像是铁锈、干涸的水泥和某种被时间缓慢降解的有机物的混合物。他哥每天在这样的空气里工作八小时、十小时,有时候更久。
门口的值班室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洛景行进来,点了点头。“洛法医,下午那个报告三点前交就行,主任说不用太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洛景舒身上,微微一顿。
“这是家属。”洛景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文件”。
“哦哦,弟弟吧?长得像。”中年男人笑了笑,按下门禁开关,铁门发出嗡的一声弹开了。
洛景舒跟着他哥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门上都挂着铭牌——物证室、DNA实验室、法医病理室、接待室。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洛景舒的鼻腔开始适应,慢慢地把那团复杂的气味拆解成几个层次:最上层是消毒酒精,中层是某种酸涩的化学试剂,底层是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味道。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死亡的味道。
洛景行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一张L型的办公桌,桌上立着一台电脑,显示器旁边摞着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专业书,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文件架里分门别类地插着各色文件夹,标签纸上的字迹和他冰箱保鲜盒盖上的一模一样——瘦硬,克制,每个字的间距都相等。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灰绿色的球体上顶着一朵已经开败的、干缩成褐色的花。
洛景行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你坐那边。”他指了一下靠墙的一把折叠椅。
洛景舒没有坐那把折叠椅。他把折叠椅拉到洛景行旁边,离他大概半米的距离,然后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刷视频,但屏幕始终停留在主屏上,一根手指都没有划。
他在看他哥工作。
洛景行打开了一个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配着一些洛景舒看不太懂的图表和数据。他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指法标准,但敲击的力度很轻,像是在抚摸键盘而不是敲打它。他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字看几秒钟,微微蹙起眉头,眉骨上的那颗痣会因为皱眉而产生一个极小的褶皱,然后他会修改几个字,再继续往下写。
洛景舒发现他哥在工作时的状态和在家里完全不同。在家里的洛景行是收敛的、蜷缩的、把自己压缩到最小体积的;而在这里,在键盘后面、在文档前面、在那些专业术语和冰冷数据的包围中,洛景行是舒展的、确定的、有重量的。他的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他的肩膀不再微微内扣,他的眼神从那种日常的、温吞的漠然变成了一种锐利的、精准的专注。
这里是他哥的地盘。
在这些尸体、伤口、血迹、DNA链和毒理报告之间,洛景行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掌控者。他把那些混乱的、暴力的、无秩序的死亡翻译成理性的、规范的、可以被法庭理解和采纳的语言。他用一把解剖刀和一管签字笔,把这个世界最丑陋的那一面装进一个干净的、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好口,贴上标签,归档。
洛景舒看着屏幕的光落在他哥的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切割成几何形状,忽然觉得他哥很美——不是那种让人心动或者心痛的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事物本身的美,像一把淬过火、开过刃、在无数次切割中变得更加锋利的刀。
“看够了吗?”洛景行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还在敲键盘。
洛景舒被抓包了也不慌,舌尖顶了一下舌钉,慢慢地说:“没看够。”
洛景行的手指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耳廓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从洛景舒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极薄的花瓣,还没落地就融化了。
洛景舒把那个画面存进脑子里,和昨天晚上他哥在黑暗中握紧他手的力道、今天早上嘴角沾着蛋黄的表情、雨里半边肩膀露在伞外的姿态,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加密,永不删除。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洛景舒正在玩自己的卫衣抽绳。
“进来。”洛景行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看到洛景行,然后看到洛景舒,眼睛亮了一下。
“哟,洛法医,这是谁啊?”她走过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洛景舒。
“我弟。”洛景行连头都没抬。
“弟弟?你还有弟弟?”女人笑得更开了,转向洛景舒伸出手,“你好呀,我叫宋念,是你哥的同事,隔壁DNA实验室的。”
洛景舒站起来,礼貌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的很快。“洛景舒。”
“景舒,景行——行舒,景舒,这名字起得好,一听就是一家人。”宋念把目光在两个兄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调对洛景舒说,“你哥在我们单位,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来三年了,我跟他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洛景行终于抬起头,看了宋以宁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宋念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报告放这儿了,下午三点前电子版发我就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洛景舒眨了眨眼睛,“弟弟,有空常来啊,我们单位很久没有这么好看的活人出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洛景舒重新坐下,看着他哥。洛景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洛景舒注意到他拿水杯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戳破了什么之后、本能地想要加固防御的反应。
“她人挺好。”洛景舒说,语气随意。
“嗯。”
“哥,你在单位是不是不怎么跟人说话?”
洛景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需要说话。”
洛景舒想了想,觉得也是。法医的工作本质上是孤独的——你和死者对话,死者不会回答你;你写鉴定报告,报告不会对你说“辛苦了”。那些活着的同事,你们在同一栋楼里、同一个楼层、同一条走廊上工作,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的那具尸体、那份报告、那个沉默的真相。
不需要说话。
但洛景舒觉得,他哥不只是因为工作性质才不说话。他是把“不说话”当成了一种生存策略——不说话就不会暴露,不暴露就不会被伤害,不被伤害就不会碎掉。他把自己装进一个沉默的、透明的容器里,像那盆窗台上的仙人掌,不需要很多水分,不需要很多阳光,不需要任何人靠近,只要偶尔有人记起来浇一点水,就能活着。
洛景舒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暖贴,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拉开他哥羽绒服的拉链,把暖贴塞进内袋里。拉链拉回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
洛景行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手上。
“什么东西?”他问。
“暖贴。”洛景舒拍了拍羽绒服的口袋,确定暖贴不会掉出来,“你下午不是要出门吗?贴膝盖上。”
“我腿没——”
“哥。”洛景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笃定,“你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不太对。不疼就不用贴,但如果疼,至少有个东西能让你舒服一点。”
洛景行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谢谢。”洛景行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洛景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疼,像是有人用拳头在他的胸腔里砸了一下。他哥说“谢谢”的次数,他这辈子加起来大概能数满两只手。不是因为洛景行不感恩,而是因为他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他想要表达的那些东西——所以他不说,用行动代替。
今天他说了。
洛景舒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又按亮,重复了好几次,才把心脏里那阵剧烈的、无处安放的悸动压下去。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跟我谢什么”,想说“你能不能别跟我客气”,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的词句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的、沉默的微笑。
窗外的天光透过单向玻璃照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不带温度的灰白色,落在洛景行的白衬衫上,把那件本就寡淡的衣服洗得更淡了。他哥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模糊,色调偏冷,但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画面深处藏着一种温柔的、不肯熄灭的光。
洛景舒想,他大概是那个把这幅照片从黑白涂成彩色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
他哥只允许他一个人上色。
中午十二点半,洛景行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吃饭去。”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羽绒服穿上,手指伸进口袋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摸到了那片暖贴。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插在那个口袋里,拉链没有拉上,手指隔着口袋布按着那一片小小的、发热的东西。
洛景舒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他装作在看手机,余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哥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上,看着他哥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隔着羽绒服的布料,覆在那片暖贴上。
单位食堂在一楼,和走廊一样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桌椅是白色的,消毒柜和取餐台是不锈钢的,整个空间冷得像一个放大版的冰箱。打饭的大姐认识洛景行,看到他进来,手已经习惯性地多舀了半勺菜——然后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洛景舒,愣了一下。
“哟,小洛,今天带人了?”
“我弟。”洛景行接过餐盘,给洛景舒递了一个。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菜色乏善可陈——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菜、紫菜蛋花汤。洛景舒吃了一口牛肉,嚼了两下,觉得像是在嚼一块用橡皮做的化石,但他哥吃得面无表情,甚至还把盘子里所有的菜都吃干净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洛景舒想起冰箱里那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想起那个洗得干干净净、蒂头摘得整整齐齐的草莓,想起冰箱门上那个瘦硬的“舒”字。
他哥给自己吃食堂的橡皮牛肉,给他买几十块钱一盒的进口草莓。
洛景舒低下头,用力地把那块牛肉咽下去,咽得喉结发疼。他拿起勺子,把他哥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舀走了——他哥平时一定会把那块留到最后吃,像是某种延迟满足的仪式。
“你……”洛景行看着自己的空盘子,又看了看洛景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大约只有零点五秒的空白。
洛景舒嚼着那块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这块比较烂,给你省点牙。”
洛景行看着他,眉骨上的痣因为微微挑起的眉毛而向上移动了一点,那个位置的变化让他的整张脸忽然变得年轻了一些,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往回倒退了几年。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喝汤。
洛景舒注意到他哥喝汤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比笑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