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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安 洛景舒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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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景舒是被光线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把梦境烫出一个窟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截下颌线——洛景行的,被晨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青色血管在颌骨边缘隐约游走。
他的额头还抵在洛景行的肩膀上。一整夜没动,姿势僵硬得像是被人用石膏固定过,脖子酸得厉害,但他没有马上抬头。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只在黑暗里握紧他的手,那些平复下来的喘息,那个在噩梦边缘被拽回来的灵魂。
都是真的。
洛景行还在睡。这很不寻常。他哥的生物钟像一台瑞士钟表,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准时睁开眼睛,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洛景舒偷偷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三分。
他哥睡过头了。
洛景舒没有动。他维持着额头顶在洛景行肩侧的姿势,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动物,舍不得惊动洞外的晨光。他的手指还和他哥的交握在一起,一整夜没松开过,掌心捂出了一层薄汗,黏腻的、温热的触感在皮肤之间发酵,像某种不需要言语的契约。
他哥的拇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擦过他的指根,那一下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洛景舒的呼吸却因此停滞了整整两秒。
他抬起眼睛,视线从下颌线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凹陷的颈窝。再往下就被被子遮住了,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是小时候被洛言璋扔过来的烟灰缸划的——
洛景舒把目光收回来,垂下了眼睛。
舌钉抵着下唇内侧的软肉,慢慢地碾过去,金属的凉意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
够了。
不是“够了”的够了,是“到此为止”的够了。
他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他哥的手,动作慢到像是在拆卸一枚引信已经拔掉的手雷。每松开一根,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一,二,三,四,五。五根手指全部松开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掌心朝上,手心还残留着洛景行体温的余韵。
他侧过身,从床的另一边无声地滑下去,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尖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拖鞋,没有穿,拎在手里,踮着脚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到只剩一条缝。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了好几度,他打了个寒噤,把拖鞋扔在地上踩进去,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舌头伸出来,舌钉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牙膏沫——不对,他还没刷牙。那是昨晚残留的牙膏味道,在口腔里发酵了一整夜,和舌钉的金属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涩涩的甜。
他漱了口,刷了牙,用他哥的洗面奶洗了脸——洗完紧绷绷的,但他喜欢这个味道。然后他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保鲜层最上面一格放着两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均匀,蒂头都摘得干干净净,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盒盖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舒”字——洛景行的字迹,瘦硬,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笔一画都带着克制。
草莓旁边是一盒蓝莓、一盒树莓,还有一小罐蜂蜜。第二格放着鸡蛋、牛奶、一袋全麦吐司,第三格是保鲜膜包好的几样蔬菜——西兰花、胡萝卜、玉米,都是他爱吃的。
冷冻层里有一袋手抓饼、一包速冻水饺和两块鸡胸肉。
洛景舒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个“舒”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草莓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洗了两遍,沥干水分,装在白色的瓷碗里。他捏起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甜度刚好,酸味很淡,汁水在齿间迸开,舌尖上的舌钉碰了一下果肉,金属的冷和草莓的甜搅在一起,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开始做早餐。
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他哥喜欢吃这种。热了两杯牛奶,把全麦吐司放进烤箱烤到边缘微焦,抹上薄薄一层蜂蜜。草莓摆在大碗里,蓝莓和树莓用小碟子装好,放在餐桌中间。
他把一切摆好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洛景行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有点浮肿,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那种柔软不是刻意的,是睡眠带来的、短暂的、防御机制还没完全启动的状态。
他站在门口,看着餐桌上摆好的早餐,目光在那碗草莓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洛景舒。
“你做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砾感。
“嗯。”洛景舒把牛奶推过去,“哥,你睡过头了。”
洛景行没接这句话。他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看了一眼溏心的程度,然后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他用拇指擦掉了,动作很自然,但洛景舒的目光追着那个拇指,从嘴角到纸巾,一秒都没落下。
“好吃吗?”洛景舒问,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嗯。”
又是嗯。但洛景舒看到他又夹起了第二个荷包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时候下颌线在动。他哥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筷子不会碰到碗沿,咀嚼的时候嘴唇闭得很紧,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像是一个从小就被教导“不要占用太多空间”的人。
洛景舒喝了一口牛奶,上唇沾了一层奶沫,他伸出舌头舔掉了,舌钉在嘴唇外面闪了一下。
洛景行的目光在那个瞬间抬起来,落在他的舌钉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东西,”洛景行说,夹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戴着舒服吗。”
不是“为什么要戴”,不是“取掉”,是“戴着舒服吗”。洛景舒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的区别——他哥不会评判他的选择,只会关心这个选择会不会让他不舒服。
“还行,习惯了。”洛景舒说,把舌头伸出来一点,让舌钉完全暴露在光线下——银色的,小小的球形,在他舌尖上微微颤动。“刚穿的时候肿了一个星期,喝粥都疼。现在没感觉了。”
洛景行看着那枚舌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不悦,是那种“我知道这个过程一定很疼但我不会说出口”的表情。
“消毒要做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嗯,用的是你给我的那个漱口水。”
洛景行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早餐。他吃了一整碗草莓、半碟蓝莓、两个荷包蛋、一片吐司和一杯牛奶。洛景舒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分量——比他哥平时的饭量多了大概三分之一。
是因为他在吗。
还是因为他做的早餐?
洛景舒把这个疑问压在舌钉下面,没有问出来。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洛景行看到。
洛景行假装没看到。
吃完早餐,洛景行去浴室洗漱。洛景舒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动静,但他还是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电动牙刷的嗡嗡声,然后是水龙头再次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洛景舒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安静还在持续,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他知道他哥在干什么——在照镜子。
不是普通的照镜子。洛景行每天早上洗漱之后都会在镜子前站几分钟,检查自己的脸、脖子、任何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这不是自恋,是法医的职业病,也是创伤后遗症的一种表现——他在确认自己的身体上没有新增的、不在计划内的痕迹。
昨天晚上,他给腿上的伤口换了药。纱布撕下来的时候,洛景舒在旁边看着,递碘伏、递棉签、递新的纱布,一句话都没说。洛景行换药的动作很利落,消毒、涂药、包扎,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但洛景舒注意到他在包扎完之后,手指在纱布的边缘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足够牢固、不会在衣服下面移位、不会被人发现。
今天早上的照镜子,大概是在检查脸上有没有昨晚睡觉压出来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红印。
洛景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
又过了一分钟,浴室的门开了。洛景行走出来,家居服换成了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用梳子梳过了,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在耳后,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那颗痣赤裸裸地暴露在晨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坐标。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的、一丝不苟的洛景行。和十几分钟前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沾着蛋黄的男人判若两人。
洛景舒更喜欢那个没睡醒的。
“今天什么安排?”洛景舒问,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洛景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三分。“我九点有个线上会议,在家开。下午要去一趟单位,有个报告要交。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跟我去单位,还是在附近转转。”
洛景舒几乎没有犹豫。“跟你去单位。”
洛景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穿厚一点,那边冷。”
“好。”
洛景舒转身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他哥在客厅打电话——大概是跟单位的人确认下午的时间,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工作状态下特有的干脆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确。
他从衣柜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件黑色卫衣套上,在镜子前面拉了一下帽子上的抽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哥腿上的伤,下午要去单位,要走路、要上下楼梯、要坐在办公桌前。那道五厘米长的缝线,虽然已经愈合了几天,但走路的姿势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自然。
他打开自己的双肩包,从夹层里翻出一片自发热的暖贴——是上学期在北方上学的时候囤的,本来打算冬天贴在脚底的。他把暖贴塞进卫衣口袋里,走出房间。
洛景行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等他。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淡漠,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但利落。
“走吧。”他说。
洛景舒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暖贴,把它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等到了单位,趁他哥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他哥不会说什么,大概连表情都不会变一下。但洛景舒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摸到那片暖贴,会知道是谁放的,会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每次穿那件羽绒服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地碰一下口袋里的那片暖贴。
然后他会把它留在里面,不扔掉,也不使用,就那么放着。
像他对待所有来自洛景舒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不声不响地珍藏着,用他自己的方式。
洛景舒跟在他哥身后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防盗门。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
走廊里,洛景行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伐均匀,左腿那个细微的停顿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洛景舒盯着那个背影,嘴角翘了一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