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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知道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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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斑。洛景行三点要去交报告,洛景舒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里。
他坐在他哥的椅子上,转椅还残留着体温。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但鼠标垫的边缘有一小块磨白的痕迹,那是无数次点击留下的。洛景舒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感觉到按键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哥的手茧磨出来的光滑。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法医病理学》,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不是笔记,像是随手记下的什么——“左侧第4肋间,钝器伤,符合高坠。”洛景舒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认得他哥的字。笔锋瘦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收拢的伞,该尖的地方尖,该收的地方收。
他把便签纸放回原位,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
抽屉没有上锁。洛景舒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拉开了它。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不是尸体的照片,是生活照。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折痕明显,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第一张:两个小男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高一点的穿着白色T恤,矮一点的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高个子的男孩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大概是洛景行这辈子离“笑”最近的一次。矮个子的男孩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笑得像个包子,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齿。
洛景舒认出那个矮个子男孩是自己。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还没上小学。他记不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但记得那棵大树——是原来老房子后面公园里的那棵梧桐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带他们去过。
第二张:只有洛景行一个人,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教室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上的那颗痣照得很清楚,像一颗小小的、深色的星。
这张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
洛景舒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铅笔写的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模糊了——
“初二,下课的时候。他没发现。”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时候的自己写的。
洛景舒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声音响了十倍。
他哥把这些照片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是在家的某个角落,不是在相册里,而是在这个每天都会打开的工作空间里。他哥每天坐在办公桌前,伸手拉开抽屉,就能看到这个牛皮纸信封。
他不知道他哥最后一次打开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就在他来办公室之前。
洛景舒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舌钉抵着上颚,一下一下地碾过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的、均匀的、每一步都量过距离的那种。是他哥回来了。
洛景舒坐直了身体,把转椅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转回他哥习惯的那个角度,靠背的倾斜度,扶手的高低,一切恢复原样。
门被推开了。洛景行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表情还是那种淡漠的、不动声色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洛景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大概是在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交完了?”洛景舒问。
“嗯。”洛景行把羽绒服脱下来重新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手习惯性地搭在鼠标上,然后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鼠标的位置。
洛景舒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但洛景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鼠标往左边挪了一厘米,然后打开了电脑。
洛景舒慢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他哥知道的。知道有人动过他的鼠标,动过他的椅子,大概也动过他的抽屉。但洛景行选择不说。因为那是洛景舒,因为洛景舒可以碰他所有的东西,因为他对洛景舒没有防线——或者说,他所有的防线在洛景舒面前都是透明的,看得见,但挡不住。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地面爬上墙壁,从墙壁爬到天花板,最后缩成一条窄窄的光线,消失在了窗帘的褶皱里。
洛景舒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哥工作的背影,看着他哥的肩膀在键盘敲击声中微微起伏,看着他哥偶尔停下来、把眼镜戴上——他差点忘了他哥工作的时候需要戴眼镜,一副银框的、很薄的眼鏡,戴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更冷了一些,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因为聚焦而变得更加深邃。
他想,他大概可以在这里坐一辈子。
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哥。
看着他哥写报告、戴眼镜、喝已经凉了的水、揉眉心、在便签纸上写字、把鼠标垫上磨白的那一块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看着他哥活着。
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全地、完整地、不被任何人伤害地活着。
这大概就是洛景舒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