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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南楼拍卖会(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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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罩的囚笼里,一头红色头发面容姣好的小鲛人,拖着一尾波光粼粼的银蓝色鱼尾,无助而仓惶地躲在角落里。
他脸蛋秀白,不辩雌雄,已然泪湿,眼眶红彤彤的,一线线泪水顺着瘦骨嶙峋的下颌滑落。
不一会,便在鱼尾旁溅落了一堆圆润雪白的小珍珠。
世有鲛人,落泪为珠,歌声如泣。
鲛人生活在无妄海附近。因而除了蓬莱本宗与几个附属宗门能去鲛人夜市,其他修士都被禁止踏足前往,无缘见识这种传说中的上古妖兽。
今日一见,果真是,美得令人心碎。
拍卖师笑语盈盈:“这只鲛人是海底妖王的近侍。犯错被杀,流落到海边,被一渔民所捡。”
“至于有没有什么隐情,南楼也是昨日才偶然收购此妖,并不知晓更多,恕不能告知诸君。”
南楼并非是驯妖仙府,撬不开这鲛妖的嘴。
估计是根据她身上的致命伤,以及那股强大凶狠的海妖气息,才有此潦草判断。
可即便如此,这只上了陆地的鲛妖,依旧是无数人无法抗拒的存在。
拍卖师洞悉人心,红唇噙笑,有些顽皮地开了一个玩笑:“诸君若是想知道,可以试着自己驯化她,说不定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呢?”
全场寂静。
拍卖师狡黠地继续放钩子:“有她随诸君进入归墟秘境,将来要找妖王,便如按图索骥易如反掌。试问,谁不想要?”
楼上楼下,灯火盈盈。
直到此时,这场与仙盟魁首、与海底大妖有关的拍卖会,才动了真格。
众人的胃口与视线全都钓在这一只鲛人身上。
万众瞩目,等着拍卖师报价。
拍卖师眼底闪过贪婪之色,伸出了三根纤纤玉指:“起拍价,三万。”
拍卖师声音一出,立时有人破防。
“草,狮子大开口啊!”
紧跟着这一道声音,却是有人狂热地追拍:“三万一!”
“三万二!”
“三万三!”
门槛一点点抬高。
终于突破六万大关,报价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得稀稀落落。
许多人抱有一丝侥幸想争取仙魁之位。直到此时才知自己这颗难以满足的野心面前横亘的,不止是个人实力,更有宗门背景,家族积累。
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似一道天堑,将人与人分出高下。
他们清醒过来,不甘心地收了手,闭了口,偃旗息鼓。
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振作起来。
动辄能拿出几万灵石巨资的,场中之人寥寥无几。
虽说这只鲛人光凭美貌与稀有程度,便值这个价位。不过就如苏濯与谢玲央竞拍的归墟遗骨一般,有没有价值,还是两说。
只不过,想要夺仙魁之位,就绝对不能拱手让人——
一些人正是看穿了这一点。
他们早投了几百几千灵石参与南楼四位仙魁之赌。
这些聪明人擅长以小博大,妄图在南楼的大生意里浑水摸鱼,撬动杠杠,赚上一票。
此刻为了抢的先机,便也开始暗中推波助澜,在竞拍中审时度势截杀对家的报价。
让对方买不到心仪之物。
或者让自己下赌注的那一方得以得手。
是以,到了最后出价的,除了檀晚月、谢玲央、苏濯、秦溯雲几人,还有几个搅混水的。
“七万零一。”
这一道犹犹豫豫底气不足的声音,响在秦溯雲的报价后。
这人也截杀过谢玲央与苏濯的报价,看样子,应该是给檀晚月下的注。
檀晚月却不领情,在这之后久久没有跟拍。
裴如故闲闲捏一粒葡萄,身边灯烛洒在他乌黑发髻上,与他身畔,似落了一地梨花白。他看向少女侧脸,笑着问道:“这鲛人人人都想要,与海底鱼王息息相关,仙子看上去却好似没什么兴趣?”
檀晚月倚着软塌而望,眉眼平静,衣袍青蓝,衬得她肌肤雪一样白皙,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端庄沉静、秀丽如水的气质。
她看了男鬼一眼,没吭声,而是直接以灵力催动了房中的留影月石。
将拍卖台上哭累了,抱臂沉沉睡去的鲛妖,一五一十地投射在他眼前。
而后,她伸出一根纤白手指,拨动眼前投影。
修士炼体,五感异于常人。
她是大宗师境,在她眼底,万事万物纤毫毕现。
可男鬼不一样。
男鬼如今修为大概不过筑基后期,短短半月有此修为,已然称得上神速。
可他终归有点吃亏。
檀晚月将鲛人的幻影投放在房间内。
火红的头发,美丽奇异的身段,吸引了罗栩栩与罗老头走上前来。
就连怕水的秋秋也坐在绣榻扶手上,躲在裴如故身后张望。
裴如故近水楼台,站在檀晚月身侧,看得最清楚。
他看了看,有些讶然:“这鲛人是不是……”
裴如故的直觉一向准的惊人。
檀晚月言简意赅:“这只鲛人已经被驯化了。”
罗栩栩支不愣扥地问:“少主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秋秋伸出头讥嘲:“这都看不出来,亏你比秋秋高一个头,吃饭都用来长个子了,没用来长脑子。”
何栩栩被人一说,立时面红耳赤,忍了忍心里羞耻,向她虚心请教:“请问小仙妖,这只鲛人哪里有被驯化的痕迹?”
秋秋摇头晃脑得意完了。
被他一问,却也含含糊糊,答不上来。
罗栩栩这才醍醐灌顶,这个队伍里,原来可靠的只有天御少主一个啊。
罗栩栩哑然无语了一会。
小小少年,很快便找准了自己的目标——
他要变得更有用。
至少要比这只小妖鬼出色。
被两个小鬼头一打岔,檀晚月的话不上不下地噎在喉咙里。
她本来就是寡言少语、不喜聒噪之人。
旁人觉得她难以揣摩,不好相处。她话停之时,也不敢多加打扰。
裴如故却是不假思索,含笑大方问道:“仙子,我也不太懂呢,你能说说嘛?”
檀晚月忍不住看向他。
男鬼眉目如画工勾勒,清白的脸容,乌黑的眼珠,漂亮如宝珠。光是立在那里,便是清闲淡雅、落落大方,让人赏心悦目。
檀晚月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她一般不与人同行,因为在沟通上造成的麻烦比直接动手来得多。
井水不犯河水已是最好。
因着裴如故,她近来话才开始变密。
檀晚月水葱一般的指尖,点拨了一下留影月石放出来的画面。
这下便很分明了:鲛人手臂雪白,却有大面积的淤青,似乎是上岸时撞到了礁石。
很容易忽略她手臂端头那一道浅浅的环形红痕。
她重拾话头:“这是妖环的烙痕。妖环戴在身上不过以示有主,妖环上的焚心法阵实则深入肌理,骨骼,乃至灵台。若是强行取下,便会留下这样一道痕迹。”
“这鲛人已经认主,怎能再被驯化。”罗老头大为愕然:“那这,这岂不是欺诈?”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觉不可思议。
众人身处南楼,目光所到之处,全是奇珍异宝,流光溢彩,平生从未如此眼花缭乱。
加上南楼有苍梧仙宗背书,所拍之物都是动辄上千上万灵石的宝物。
这样一个地方,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弄虚作假呢?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檀晚月神色淡淡,不似旁人大惊小怪,想了想只道:“兴许是这鲛人所认之主在她身上下了什么禁制,旁人看不出她身上妖环。”
“要不——”
罗栩栩立即道:“要不什么?”
未完的下半句,却是裴如故慢悠悠补上:“要不便是南楼老板,有意为之。”
檀晚月思维敏捷,谈吐如珠,字字利落,切中重心。
旁人一向跟不上。
裴如故却是一下明白了,有些哑然:“所以,还是为了苍梧仙宗。”
檀晚月又看他一眼,没想到他不仅跟得上,而且还想到了第二步。
她心内对他偏爱,果然是有缘由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正猫腰站在绣榻背后的男鬼,忽而从流泻的乌黑发丝中,抬起一张灼灼如桃花的清艳脸容,冲她明媚一笑。
檀晚月怔了一下。
一瞬间,竟觉脸庞微微一麻,似有电流经过。
好吧……她收回方才的话。
这只她在山海城不经意捡回身边的男鬼,不仅聪明玲珑,性格从容随和,而且人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她对他的喜欢与纵容,都有迹可循有章可依。
令人心安于一点点沦陷的过程。
檀晚月五指一弯,收回了留影月石。
截断了话头。
鲛人之谜,秋秋不关心,罗家父子却是抓心挠肝。
他们俩人听得云里雾里,还在思索,就见尊贵高冷的少女闭上了嘴。
罗老头哪里有不明白的,这位拒人千里的天御少主,本也是为了裴如故才勉强开了尊口。眼下裴如故都懂了,自然懒得再与他们几个不要紧的费口舌。
罗栩栩央求裴如故解释清楚。
罗老头蹭儿子的光,也不肯走。
裴如故一只活生生的男鬼,被一大一小两个捉鬼师围着,气氛出奇的和睦。
他浅浅地笑,好脾气地开口:“鲛人价值连城,能拍下鲛人之人必定是四位少主之一。”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蓬莱少主对此却仿佛并不热衷,整个拍卖中只出了不到三次价。”
罗栩栩恍然:“好像……真的是诶。”
一旁的秋秋,一只鸟待着甚是无聊。见他们这边热闹,又主动叼着一粒葡萄,眨巴眨巴眼,蹭了过去。
裴如故顺手从茶几上,拿过一盘紫黑饱满的葡萄,一粒一粒,喂给秋秋吃。
他时常有这样的举动。
旁人看来,仿佛是一个年轻的父亲,在娇宠自己过于肥胖的女儿。
可细细一看,却能发现,他举止尽管细致轻柔,却无多少呵护之意。
与其说是亲子互动,不如说……更像单纯在喂鸟。
裴如故一边细细地剥了紫皮,露出水灵灵的果肉,一边道:“三位少主不论是谁以天价拍得鲛人,拿到手上发现鲛人有异,都不会轻易了事。”
罗栩栩:“是啊。”
他又茫然了,那这南楼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裴如故笑着看他一眼,将手中葡萄果肉喂给秋秋吃了,问道:“小天师不妨猜猜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罗栩栩冥思苦想,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却发现老父亲也一头雾水。
罗老头挠了挠头发,尝试推断:“按修界拍卖行的规矩,想必会要求南楼如数退还灵石,作废拍卖,将鲛人免费送出吧?”
他又觉的奇怪:“可是就算白得一个鲛人,这鲛人已经认主,拿在手上岂不更添堵?”
“无论如何,拍得之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裴如故笑道:“对他人无用,对苍梧仙宗便有用。”
“这鲛人的焚心法阵,应正是苍梧仙宗所设。”
何老头终于听懂了,挠了挠头发,“啊这……”
见父亲终于听懂了,何栩栩又转而去缠着父亲。可何老头却不敢开口了,怕隔墙有耳,编排苍梧少主,惹火烧身。
秋秋却是童言无忌:“这么说来,就是为了让苍梧少主与另外三位少主结队咯?”
“苍梧少主要想找队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主动开口不就好了?”
裴如故心里有个猜测。
他说起人坏话来,也是大大方方的,直言不讳道:“大概是因为她脾气不大好,而苍梧仙宗宠着她,也不想让她低头吧。”
檀晚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和裴如故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蓬莱苍梧这地界的习俗风气与中州天御截然不同。
前者对年轻一辈都是捧着哄着,为其铺路搭桥,让其步步高升,生怕让其多走了一步不顺心、不光彩的路。
所以陈鹤行也好,姜铃谙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骄阳一般,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放弃拍卖,也是不想招惹姜铃谙。
很麻烦。
与其和姜铃谙合作找海底鱼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
拍卖师一锤定音。
最后鲛人归蜀山浮日仙宗拍得。
经此一役,苏濯今晚上在姜铃谙那触的霉头一扫而空,手中折扇飒然一开,两鬓长发翩翩飞舞。
他胜了另外三位少主一头,春风得意,都已经想好等会勉强去找秦溯雲组队怎么开口了。
却不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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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接近尾声。
关押鲛人的囚笼消失在拍卖台上。
徒留一地雪白圆润的珍珠。
一场豪宴倏然而过。
宛如浮生过眼,一场幻梦。
几家欢喜几家愁,场上众人都有唏嘘之感,只觉此行不虚。
不料,拍卖师忽然再一次娇滴滴开了口:“诸位贵客,本场拍卖会大轴还未出来,别急着走哦。”
楼上楼下阑干后影影绰绰的人身,都凝住了身形循声看来,不约而同流露几分好奇。
“这是最后一件竞拍——”
墨绿水晶的拍卖台后,有一身形婉约珠光宝气的女子拾阶而上,黛紫罗裙拖曳地面,饱满的雪白胸脯前,流苏轻轻摇晃。
潘娘子亲自出场。
整个人依旧似一弯江南柳树梢头的弦月,美得令人心折。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公然露面。
女人眼中的风情,与丰富阅历带来的一丝辛辣,几乎让那些暗中贬低讥嘲过她的人,一瞬忘却了对她的厌恶。
潘娘子手握烟管,吐出一口薄薄烟雾,媚眼如丝,漫不经心环视众人一圈,徐徐笑道:“这件大轴万分珍贵,妾身徒弟年纪轻,怕压不住场,免不得亲自上场,还望诸位贵客勿惊勿怪。”
此话一出。
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潘娘子敲敲烟管,神色微敛,有几分庄重:“缇珠,把东西呈上来。”
一旁的年轻拍卖师不敢有丝毫怠慢,拍拍手,叫人抬了六个笼子上来。
笼子皆是玄铁浇筑。
关押了六只鬣狗。
鬣狗已成妖,龇牙咧嘴,口齿流涎。
每一只都戴着口球,防止吐出什么污言秽语,脏了贵人耳目。
只是一双双利爪在地上摩擦,哔哔作响。
关押鬣狗的笼子,绕着潘娘子围成一圈。
潘娘子气定神闲,抽了一口烟,媚眼微弯:“开吧。”
六只铁笼的封印一瞬散开,鬣狗暴怒嘶吼一声,从笼子里黑色污水一般泼出,脏污毛发下的爪子如钢刀,转眼便离柔柔弱弱的潘娘子只有一寸之遥。
众人大惊失色,霍然而起。
“潘娘子小心!”
却就在那一瞬间,六只鬣狗宛如被空中一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钢线从中切断,横尸当场,鲜血淋漓,肚子里的肠肺掉了一地,十分惨烈。
有人从震愕中回过神,不敢置信地开口:“那难不成是……一道剑意。”
潘娘子对着空中,敛衽行了一礼,朱唇无声:“多谢。”
她接过缇珠的手帕,细细擦拭了脸庞上飞溅的血珠。
潘娘子刚要开口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女清冽的声音。
“琾玹剑尊的无上剑意。”
“你从何处得来?”
少女声如珠玉,琳琅有致,十分悦耳。
潘娘子脸色却是一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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