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南楼拍卖会(五)   - ...

  •   -
      -------------------------------------

      大庭广众之下。

      檀晚月眉目睥睨,青蓝色衣袍飞卷,脚踩一道冰雪长剑,从碧玺为栏白玉为杆的长廊上方惊鸿一般飞了出来。

      她径直穿过所有阵法的包围与阻拦,落在拍卖台上。

      “你好大的胆子。”

      没错。这句话不是南楼的主人对这个贸贸然破坏了拍卖会的少女所说。

      反而竟是少女说的。

      檀晚月脚下霁月悬空离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潘娘子。

      锋利剑尖离潘娘子只有三寸之遥。

      威压感比方才那六只鬣狗还强。

      潘娘子心头一颤,宛如已经被一把剑架在了脖颈上,毛骨悚然。

      准备好的话,居然是不曾第一时间出口。

      檀晚月懒得等她解释,向天伸出一截皓白纤瘦长臂,青蓝色的袍袖与雪白里衬往下一滑,垂泻如流云。灯火通明中,一道金芒潋滟的剑意,一寸一寸,凝成形状,浮现在她掌中。

      “南楼最后一件拍品究竟是什么?”

      “这底细,老夫居然都看不清。”

      “不管是什么,你们都没发现这好似是南楼抢来的吗……这回可精彩咯。”

      檀晚月低头,凝视着手中金色的剑意,有什么情绪激烈的充斥在胸腔里。

      愤怒,抑或不解。

      重活一世,重新再握住这把金色长剑,没想到她心情居然是这样的。

      四周一片喧哗。

      南楼重金请来的佣兵,仙盟派出也即苍梧仙宗的弟子全都惊动了。

      拍卖会一楼其实有许多暗道,此刻,这些修士纷纷从暗道涌出。

      潘娘子离檀晚月站得最近,心头剧烈战栗,清晰感受到了面前少女的冷冽杀气。

      少女手握琾玹剑尊的无上剑意。

      哪怕知道剑尊的剑意存庇护众生之意,不会伤及无辜,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檀晚月是剑尊亲传弟子。

      也是天御檀家最后的一个人。

      剑尊的剑意会偏向哪一方,还真不好说。

      要说没预想到眼下这一出,那潘娘子混迹金钱渊薮的这十几年也就白活了。

      只是。

      她真真不曾料到,看似冷静沉稳的少女会有如此冲动张扬的一面。

      一旁的缇珠止不住惊吓,强颜上来打圆场。

      “天御少主,出门在外以和为贵,看在仙盟的份上,有什么话您等拍卖会结束了,我们娘子亲自找您说行吗?”

      檀晚月冷着一张宛如玉兰秀静的脸,不言不语。

      潘娘子动了眉头,缓了心神笑道:“天御少主消消气。”

      “南楼是一间拍卖场,有人买,自然就有人卖。我们这些凡人也不过为了讨一口饭吃,给修士做牵线搭桥的生意。”

      “您好奇卖家是谁,我现在便派人为您去查,您稍安勿躁呀。”

      檀晚月又不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少女,岂会被缓兵之计所骗。

      她声线陡然冷峻,揭开了南楼最后一片遮羞布:“琾玹剑尊长眠于天枢仙山前,曾将无上命剑兵解,留于世上,镇守九州,化为十二道剑意。”

      “留于蓬莱这一道,是用于镇守无妄海的。”

      此话一出,霎时间炸开了锅。

      “无妄海……这是剑尊封印邪神的那一道剑意?”

      “邪神封印都破了,这归墟秘境还怎么下?”

      满场快吵疯了。

      檀晚月恍若不觉,神色冰冷,难看至极:“潘娘子,与你交易之人能不顾苍梧禁令从无妄海中取出剑尊剑意,又命你遮掩。”

      “纵然你不说,难道你以为我便猜不出他的身份吗?”

      楼上楼下猛然一静。

      满场尽皆震惊骇然。

      “什么意思,是蓬莱自己取的剑尊剑意?”

      “我花了这么多灵石,就为了去一趟归墟秘境里,现在和我说去不了……我日你祖宗,退钱!”

      眼看控不住场,南楼账房先生命人悄悄锁了出入的门窗。

      竟真有几个悔拍不要想趁机溜走的,被佣兵抓住,恼羞成怒倒打一耙,闹将起来。

      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南楼与邪神勾结,要坑杀我们这些正道修士,和他们拼啦!”

      如此荒诞不经的一句,自是不足取信。

      可也架不住有人被去不了归墟秘境一事气昏了头,借机发泄怒火。

      不到一刻钟,南楼的仆从佣兵与天下云集于今夜的修士剑拔弩张,分站在走廊两端,泾渭分明。

      潘娘子气得几乎晕厥,恨不得甩那账房先生两耳光。

      眼看要打起来,她预备提裙上前劝架,却被一道雪白剑光拦住了去路。

      潘娘子头痛欲裂:“天御少主既然已经猜到了,还为难妾身做什么?”

      檀晚月眼神一眯:“是姜槿?”

      潘娘子慌乱之中似乎没听清,也没吭声。

      檀晚月:“潘娘子,你与姜槿——”

      她话语顿了一下,音色轻而冷,径直挑明:“说,你与谢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潘娘子乍然听见姜礼两个字,浑身一僵,云鬓花枝步摇上的金叶子,随着猛然顿住的身形摇晃一阵,哗啦啦相击。

      少女这一声不大不小。

      恰好传入了旁边这些异地修士与佣兵的耳中。

      两幻君姜礼的名声很大,只要在千春岛待上一日,就没有不见过他发明的术法与机关兽的人。

      至于姜礼二十年前的累累罪行,若有心打听,也很容易弄清楚。

      南楼若与姜礼扯上关系,即便背后有蓬莱的人撑腰,头上的天一样会塌。

      眼看场面乱成一锅粥。

      潘娘子似终于觉得不妙,怕一言不合,真死在檀晚月手上。

      旁边的缇珠见老板娘脸色苍白流汗,怕的不行。她倒是忠心护主,向一边的佣兵急急呼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解救娘子啊!”

      佣金们一拥而上,围住檀晚月。

      不等檀晚月出手。

      这些佣兵手中刀剑却与从天而降的一朵一朵幽蓝鬼火相碰,利刃瞬间化为乌有。

      佣兵头目眉目悍勇,当下扔下残缺的刀柄,口中念诀。

      一缕灵力从他背后释放而出。

      便见漆黑长廊深处,一头庞然大物来势汹汹冲了出来。

      竟是一只鲜红巍峨的机关兽。

      仿制的还是镇煞辟邪的上古神兽,麒麟。

      机关麒麟应是这佣兵头头的得意之作。而这死物也没有辜负他,随便跺一跺脚,地板都似鱼鳞般一片一片翘了起来。

      檀晚月回头一望。

      眉目不由一怔。

      却是望见了一道熟悉颀长的身影。

      男鬼脚踩幽蓝鬼火搭成的莲花长梯,气定神闲走来,隐约可见几分不怕死的超然气度。

      檀晚月心里一乱。

      裴如故若是知道他在她眼中此刻有多么漂亮,估计会立马化身撒娇小狗,向她求抱抱求亲亲。

      顷刻间。

      裴如故已经走到她身前,浅浅而笑:“仙子,你忙你的,这里有我。”

      话落,莲花长梯一瞬降落,带着冰凉的温度,密密匝匝,排布在他身侧。

      檀晚月感觉自己不得不在心内幻化出一双手,将紊乱紧绷的心弦一一拨正松开。

      她每次打架都习惯了独来独往。

      背后有人支撑,原来会让人这么无措……又倍觉依恋。

      等结束了这场纠纷,她都想和他喝一回酒了。

      男鬼这鬼火有些厉害。

      她也不多言,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他,一个人去对付潘娘子。

      被少女拦住去路。

      潘娘子索性也不走了,复杂而畏惧地看了青衫少女一眼:“你误会了。”

      “此事真的与谢屿无关。”

      檀晚月倏然抬睫。

      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便是,潘娘子真的认识姜礼。

      潘娘子也是个性情中人,见事情兜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情急之下语速如落珠,清晰而快:“我虽与谢屿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但并无深情。”

      “七年前,我们的儿子修道入魔身死道消,幸亏得一灵宝相护前往螟蛉岭养魂。”

      “谢屿沉迷春罂。”

      “我与他有一些背着人的生意,可那也不过是为了让他照拂我们的儿子。”

      “这便是我与他的全部了。少主大人如若不信,妾身也无可奈何。”

      什么?!原来潘娘子与传说中那位两幻君有一腿?

      附近偷听了老板娘秘密的佣兵们一个个都惊奇看来。

      檀晚月微眯了眼,显然也没想到会从潘娘子口中听出这样一番话。

      一刹那间。

      檀晚月脑中浮现出谢屿摧毁荀蓬时,那凉薄至极,而又歇斯底里的一面。

      原来,只是如此吗?

      谢屿的异常,只是因为愤怒于自己儿子被寻蓬误杀吗?

      檀晚月总觉荒谬。

      这股感觉就如一道阴魂不散的寒流,横亘在她胸中。

      潘娘子叹了口气:“天御少主尽可不信。不过妾身有一点不明白。”

      “妾身不过凡人。”

      “姜礼昔年神通广大,如今也只是一介鬼修。”

      潘娘子说到此处,流露一丝无奈:“实在不知,我与他何以令你如此忌惮?”

      檀晚月避而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问自己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姜礼入城之后没有来找过你?”

      潘娘子一惊:“姜礼入城了?”

      “他现在在哪?”

      看着潘娘子吃惊的脸,檀晚月心中那股荒谬的感觉越发强烈。

      姜礼入城之后。

      蓬莱仙宗便以姜礼与庾老太翁为首,分为两派,琴塔与长老院的灯都不在同一时间亮起,隐隐可见裂痕。

      而今与姜礼有关的女人更是堂而皇之拍卖剑尊的无上剑意,松动无妄海的封印。

      姜礼明明已经被抓了,千春岛还是被他搅风搅雨,闹得不得安宁。

      她能不忌惮吗?

      而潘娘子却仿佛对此毫不知情,露出了一副全然惘然的姿态。

      这世上人人都在演戏。

      潘娘子更是此中好手。

      老实说,她的话,她真的是一句都不信。

      檀晚月不再废话,刚准备动手抓人。

      俩人身后忽而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

      那个方向——是正在与雇佣兵头目酣战的男鬼。

      一楼的走廊灯火全灭。

      檀晚月回头看去,却能看见那只巍峨气派的机关麒麟,四只脚淹没在宛如莲花一般的鬼修焰火中。

      机关兽已然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渐渐被鬼火吞噬。

      裴如故颀长背影背对她,蓝黑色的衣袍边缘,与垂在腰侧的乌黑发丝,飞舞着宛如萤火虫的一颗一颗金辉,分外温柔清旷,犹如暗夜之中立于原野之上。

      他身边的鬼莲花围着他团团打转。

      吃饱喝足了一般欢快。

      佣兵头目本来没将裴如故放在眼里,都不屑于与他对话。

      这会见自己颇为得意的机关兽被毁,一时大怒,“你一个鬼修也敢灭本大爷的威风?找死!”

      他双手控制鲜红灵力掉头集中在一起,全部攻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鬼。

      刚吃下一只机关兽的裴如故,猝不及防没有接下这一招,不过他反应很快,斜着身形将将往后退了一步,发丝掠过眼前。

      檀晚月呼吸一滞,转念到了跟前。

      她抓住男鬼的手腕,将男鬼掩护在自己身后,反手释放出一缕充沛的灵力。

      灵炁如一片雪白丝绸,兜住了血一般的灵力。

      只这一瞬,她觉出情况不对。

      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佣兵头目,竟有如此强悍无匹的灵力,强大甚至到连她的神识都颤了一下。

      那人不对劲!!

      檀晚月当即越过裴如故上前一步,侧身望向那佣兵头目,她手提一柄霁月长剑,衣袂飞卷,剑光滢滢。

      金光潋滟的无上剑意横于她身侧,寸步不离。

      那佣兵头目见她发现自己,在原地立了一会,似是犹豫,而后转身便跑。

      霁月应心而出。

      化为十二道剑影,追逐而去,层楼叠宇,人潮茫茫,原本对峙对骂的修士与南楼仆从都被这一变故惊住,纷纷让开。

      檀晚月仰头而望,衣袍猎猎,脸上神色一寸一寸冷凝下来。

      一旁的裴如故收回鬼火,也看出了情况不大乐观。

      他几步走回檀晚月身边,轻声问道:“仙子,怎么了?”

      檀晚月呼吸很稳,讲的话却很惊人:“场中,有一个化神境大能的分神。”

      此言一出。

      满场都惊呆了。

      蓬莱那些大能尊者不顾玄门百家的死活,挖出剑尊的无上剑意,拿来钓鱼骗大家灵石。而今还有脸当场观摩拍卖会行情?!!

      “我草,这是人干得出的事情吗?”

      “蓬莱该不是想等我们在这鬼地方花光了灵石,就利用邪神把我们全部坑杀在无妄海,吃干抹净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一时之间,阴谋论风靡全场。

      蓬莱因为年前陈无缺算计天御那一档子事,被一些有心人打探到了,后来传得小道消息满天飞,本就名声不大好。

      而今借着仙盟大会,蓬莱这股“算计”的歪风邪气没想到还蔓延到全天下九州玄门身上来了,简直逆了天了反了他们了。

      一旁的潘娘子听见满楼喊打喊杀的动静,脸色发白看了檀晚月一眼,似乎在责怪她的口不择言。

      檀晚月脸色更加难看。

      今天借着这一件事,姜槿也好,甚至蓬莱长老院也罢,非得给出一个交待。

      姜礼在此时混入千春岛。

      ——这事固然因她而起,可上一世她没有来蓬莱,姜礼也来了千春岛。

      抱的什么心思,简直越来越“难猜”了呢。

      而就在这种微妙的风头上,镇压无妄海邪神的剑尊剑意还被他们蓬莱的大能尊者之一取了出来。

      是真的在配合姜礼?还是单纯想作死,怕人心不够惶惶?

      南楼公然拍卖,便没有脑子吗?

      潘娘子也是又惊又惧,仿佛想到什么,却不敢置信一般。

      她推搡着缇珠,让她先躲一躲。

      檀晚月耳廓微动,将楼里楼外的喧哗躁动全部听在耳中,终于不大耐烦地摁了一下眉心,回头斥道:“装什么蒜?你们自己人有什么好躲的?”

      潘娘子一瞬愣住了。

      “不会吧。”

      檀晚月看她一眼。

      潘娘子似竟也不知她背后的主子莅临现场。

      说明她提前没有与姜槿通过风。

      姜槿不是这样不专业的人。

      若论因果纠葛,自然当姜槿莫属。

      可若论这霸道的行事风格,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像庾老太翁。

      那个佣兵头目。

      究竟是谢淼,还是庾老太翁的分神,一问便知。

      不过,就算不用问,答案也马上就要揭晓了——

      霁月不出所料没有追上,在最顶层的高空啷当落地,带着一层残存的灵识蔫头蔫脑地飞回了檀晚月身边。

      檀晚月感应了一下,将霁月收回手中,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她转头对裴如故道:“你先走,和秋秋他们汇合……”

      裴如故点头。

      她放下心来,有心和潘娘子再说几句。

      她已经知晓从无妄海取走剑尊剑意之人是谁,打算单刀赴会,去找那位大能问个明白。

      此事处理不好,容易翻脸结仇,不宜牵扯太多人在内。

      若有潘娘子居中调停,不至闹得太僵。

      “我要一个理由。”檀晚月冷淡看向潘娘子:“你也去,我不会动手。”

      饶是潘娘子这样的人精也愣了一下,听明白后忙不迭点头:“天御少主能这么说,妾身就放心了。”

      檀晚月不再多言。

      她一转头,却觉身侧浩瀚似日月星辰的剑意灵威一空。

      愕然一看,竟是剑尊的无上剑意已经代她,先行一步追了出去。

      那并不是她的想法。

      剑意有灵,可也终究是死物。

      只有一个可能,它听从的是她身边这几人的心思。

      不会是潘娘子。

      更不会是一张脸带惊的年轻拍卖师。

      檀晚月一念流转,下意识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却似茫然不知般,桃花眼注视着她,漆黑浓密的长睫垂下时,下眼睑覆着一层浅浅的阴影,深情而无辜:“仙子,怎么了?”

      “……”

      檀晚月:“没什么。”

      应该是她想多了。

      剑尊的剑意,岂会听从除她之外的第二人的想法。

      取走剑意,是与苍生为敌。

      兴许,这是剑尊剑意自己做的决定。

      檀晚月脚下浮现一道霁月剑影,旁边的裴如故忽然又问道:“仙子,你要去哪?”

      檀晚月细细蹙眉,以为他鬼打墙了,方才不是让他先走,别管吗。

      裴如故却道:“仙子是不是要去追那道金色的剑意?我知道它在哪。”

      檀晚月:?

      裴如故注视着少女一头雾水的脸,一下笑了,轻和的语气,带出不宜觉察的央求:“仙子带上我吧,我会派上用场的。”

      “它一定是去追那个佣兵了,我能感应到那个佣兵的位置。”

      檀晚月一瞬迟疑。

      有剑尊剑意在,就算是与苍梧大能为敌,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毕竟上辈子,已经修到天下第二的妖神都敌不过一道无上剑意。

      裴如故想去,就带他去吧。

      左右,她总是容易因他破例,心软,让步,不差这一回两回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