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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南楼拍卖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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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发现自己走在一片火海与焦土之中,四周伏尸百万。
这座山原,无疑刚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争。未曾熄灭的灵流从破损的灵宝里溢出,穿过他的身体,带不起一丝感觉。
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所以一进入梦境,他就选中了其中一片碎片,而后迫不及待来到了这里。
他看着疮痍遍布的大地,仙人灵宝与妖兽残骸堆积如山。心想,难不成天御,或者少棠山主曾经经历过仙妖大战吗?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战火里,除了妖兽那些经金色天火焚烧不止的尸骸。更多的是凡人烧成灰烬的骸骨。
从那些凡人骸骨里不断冒出一只又一只鬼魂,又瞬间被天地间笼罩的大阵劈出一道金色灵炁而灰飞烟灭,四下烟雾缭绕,全是碎魂的呜咽与挣扎涌动的气流。
这不是仙妖大战。
这是仙人对妖兽与鬼修的单方面屠杀。
而他要找的人,不在仙人阵营里。
这个认知让他一下毛骨悚然。
那么说来,他要找的那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仰天看去,天上的阵法似有他的气息,他可以凭借那金色潋滟的云雾大肆搜捕。
他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
赶过去时。
只见金色的火焰旁匍匐着一只肥嘟嘟的鸟妖,那青色的幼年鸟妖往火里飞去,滋啦一声,没了。
趁着鸟妖的妖魂没被劈灭,他将她收入了袖子里。
而后他有恃无恐地走进了金火中,眼前景象开始迅速扭曲。
他的眼眸莫名泛红,泪水很快流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找到。
到处都是残尸,说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不对!!不对!!!凤凰涅槃,她怎么可能死呢?!
他袖子里的肥胖鸟妖钻了钻,他若有所感,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蛋。
他终于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去,好好照顾,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然而他强壮的心脏,仍然像被千把万把剑,一下戳成了一个刺猬。
麻木了,不再流血了,这股自我鞭笞的感觉开始让人觉得烦扰,却依旧有惊魂未定、余悸未消,绵绵密密的恍惚感。
仿佛,他仍旧是深深地,深深地,亏欠某一个人。
一个他心之所爱,却也被他深深害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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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
裴如故怔怔醒来,眼角有泪滑落。他好像遗失了最后一点吉光片羽的记忆,却也知道他梦中那个少女最后结局并不好。
而他在梦中如此爱她,却永远失去了她。
裴如故抹了抹眼角,手指湿润,果真是泪。
他恍惚起身,意识到自己唇边飘出的这一句呢喃,已经好死不死地落入了身边人的耳中。
檀晚月搁下书本,一双清冷而妩媚的丹凤眼,淡淡地垂下,不辩阴晴地看着他。
桌旁,正在剥橘子吃的秋秋与罗家父子都情不自禁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三个人,六双眼,齐齐看着檀晚月与解玄。
罗老头毕竟是个老江湖,早已摸清楚这个队伍里的人员构成,不似另外两小只只会看戏。
他神色一动,盘算好了下一步。
这是一个给解玄示好的绝佳时机。
罗老头当下捂着老腰,哎呦了一声,愁眉苦脸对秋秋道:“小仙女,我刚才放大招闪了腰,你那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给我用用的?”
秋秋当下拧起翠眉,鄙夷地看了桌对面的老头一眼,甚是不快:“你好大脸哦,上次你儿子害我落水,我都没怎么记仇,还敢向我开口。”
罗老头哎呦叫唤,嘿嘿笑着:“小仙女不给就算了。”
经过俩人这一番打岔,刚醒来的解玄终于把脑子里的迷糊劲混了过去,看清了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的少女。
“仙子,我这是怎么了?”
檀晚月一眨不眨,眸光沉静地看着他:“你方才昏过去了。”
解玄靠着床榻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长长的发丝垂泻在手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又无辜。
一对亮如琉璃的眼珠却悄悄转到一边,看了榻边少女一眼,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无意中说错什么话。
檀晚月神色静静:“也许是你近来修炼速度太快,魂体承受不了,所以才会偶尔晕厥。”
解玄抚胸而笑,似乎恍然:“原来是虚惊一场。”
罗老头剥了一半橘子递过去,殷勤地笑道:“解公子,这橘子很甜的,来一口压压惊。”
解玄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到桌边,心底里提着的一口气刚刚松懈。
就听身后的少女撩开车帘,淡淡开了口:“南楼到了。”
少女碎玉般的声音散在晚风里,已然揭过不提,飘入耳中时却依稀是一把小剑,在解玄心头刺的更深。
……为什么说是更深?
解玄迷惘了一下。
难不成,他生前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仙子的事?
仙子这般嫉恶如仇,快意江湖的性子,若是知晓这段往事,应该早就把他分尸喂狗了。
可梦中那张脸孔,分明带泪,哭得凄惶而压抑。
是他把她弄哭的。
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他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不奇怪。
可仙子竟也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就值得深思了。
难不成,仙子也和他一样,曾经死过?
解玄如坠五里雾中,越想越觉没有头绪。
马车停在了南楼门前。
暮色已浓。
南楼不论是从流光溢彩的门楼,还是从屹立尧州城中心的地位来看,都无愧于天下第一拍卖行的显赫名声。
大门前停了不少马车。
檀晚月一行五人下车时,几乎瞬间就被四下的人流包裹住了。
南楼的小厮经过严格训练,各个面带笑容点头哈腰,恭敬而万分周到地混迹在人群里,领着各位玄门世族大人物入楼。
一个面容干净的青衣小厮越过人群,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檀晚月等人的面前,笑语明媚:“天御少主,您这边请。”
他一双笑眼迅速从檀晚月身边这群杂七杂八的人身上掠过,没作任何反应,只是忽视过去。
一路上只含笑对檀晚月说话:“这里人多,您小心脚下,请跟我来,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路过大堂时,人迹仍是糅杂。
有人讥嘲:“要不说南楼是天下第一奸商呢,这般会看人下菜碟儿,果然是背靠苍梧玄衙,和苍梧玄衙一个德性——有口无钱莫进门!”
“别说了行不行,你这王八蛋尽在别人地盘给我惹事。”
路过偶然听闻,檀晚月却是不置可否。
南楼那位堪称尧州城首富的潘娘子,连城中百姓养家糊口的饭钱都要赚。
前日设的仙魁赌局不知抽了多少佣金。
世上见钱眼开之人,虽如过江之鲫,一向数不胜数。
可如此有钱、还如此见钱眼开之人,毕竟少见。
若是有缘一见,她倒也想看看,这位潘娘子是什么来头。
绕过大堂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条凭栏凌空,一溜房间整整齐齐排布的长廊。
从长廊望去,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地上铺满光洁的红色花砖,恍如花国白昼。
每一扇窗棂前都悬挂了一盏一盏珠贝流苏的精巧琉璃灯。
灯下,有人闲闲地倚窗而望。
也有人在和朋友说话,心疼地数叨花出去的灵石。
这座南楼虽然比不上琴塔,却也很高,足足有十二层。
每层楼的花梯转角处,都建有一间非常隐蔽而视野极佳的悬空亭屋。
旁人看不到屋内景象,但从屋内看去却可以看遍全场。
檀晚月一行人要去的,便是长廊尽头的亭屋。
城中拍卖行大多如此。
视野最好,地段最好的屋子,都是留给最尊贵的客人的。
进了长廊便觉清旷,楼上楼下的人声与丝竹传来。何氏父子与秋秋都大开眼界,高兴坏了。
裴如故与檀晚月说着话,灯下的珠贝流苏拂过他们肩头。
远远看去,他们便是这人群中最为靓丽的少年佳侣。
及至又上了一层楼,迎面便见一个身穿黛紫烟罗裙,梳追星挽月髻的中年女人,凭栏而立,似在打量今夜拍卖会现场的布置。
她纤纤玉指握着一根翡翠烟管,身姿婀娜,秀靥如满月,沉在一张红唇吐出的云雾里。
这女人通身气派,举止自在,俨然是这座玉楼的主人。
潘娘子回头走上前来。
她烟管放下时,蹭了一下檀晚月蓝色绣冰裂纹的袍袖,一双有些皱纹的三角眼却是打量着一边的解玄。
她含笑顾盼:“天御少主,妾身仰慕您许久了,今日一见才知您果真是位不拘一格的妙人。”
解玄恍然不觉,微微笑着。
小白脸的传言,长了一双脚般从螟蛉岭传至尧州城。他已经是虱子多不怕痒了。
何况,他本来就是厚脸皮。
檀晚月闻到春罂的香气。
她抬眼看去,漆黑眼睫纤长,瞳仁乌圆,看着有些秀婉稚态。然而眼尾弧度天然向上,是一双动魄惊心的丹凤眼,贵气天成。
便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瞥了潘娘子手中烟管一眼。
这春罂,她还是第二次看见有人抽。
上一次,是姜礼。
潘娘子笑时,唇边溢出一丝白烟。
“妾身一点上不得台面的癖好,若让少主不喜了,这就收起。”
檀晚月不动声色。
潘娘子是个逢场作戏的老江湖,当下便真的将翡翠烟管收进中指鸽子蛋大小的红宝储物戒里。
潘娘子看上去对檀晚月十分感兴趣,特地守在这里等她似的。
她刚要说话,长廊尽头,忽然一左一右来了两个身影。
墨守云与苏凭鱼仿佛在比谁步子快一般,左右使绊,走得虎虎生风,转眼间就到了檀晚月面前。
若说四位少主同气连枝,这两位是出于世代相交之谊过来打招呼的,可对角那座亭屋里,谢铃央已闷着一张脸落座,也不见他们前去问候。
檀晚月这段时间潜心闭关,不问世事。
不过也知道他们二人的心思。
她眉尖一蹙,不胜其烦,当下看向墨守云主动出击:“不知北冥少主组队了吗?”
墨守云一怔。
他的确抱了几分与檀晚月组队的心思,可并不强烈。
要不是许城主实在不松口,他早就将自己与许鲸姵的契书递交上去了。
眼下过来也只是给苏凭鱼添堵。
可他目前也的确还没找到合适的结队人选。
他有些期待檀晚月开口,又有些犹豫不定,却见檀晚月一转眼望向苏凭鱼,问了个一模一样的问题:“浮日少主,你呢?”
苏凭鱼跟条小哈巴狗儿似地立即摇头:“不曾。”
檀晚月一脸清清淡淡,却拉过一边的罗老头与罗栩栩宣告天下:“那你们两个快点吧。”
“我已经组了。”
苏凭鱼:“……”
墨守雲:“……哈哈哈。”
虽然也很无语,但看着苏凭鱼吃瘪,他还是很开心的。
苏凭鱼手中折扇掉在地上,回过神来,有些不解:“天御少主,你……你这支队伍未免越来越奇怪了吧。”
“这两个打秋风的乡巴佬,你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
刚听见自己被天御少主选中的何老头,有种一夜暴富的恍惚感。
被檀晚月带到人前亮相,正有些紧张与兴奋的罗栩栩闻言,却是心内一阵刺痛。
十二三岁的少年要强且冲动,带怒喊道:“我们才不是什么乡巴佬!”
“我爹是落霞宗现任宗主,我是永陵何氏的后人!”
秋秋踮着脚起哄:“罗夜羽都没听说过,你们才是乡巴佬吧。”
苏凭鱼与墨守云听到永陵罗氏,愣了一下,而后恍然。
那是上一辈的人。
夜羽君固然没有商白君、东阙君等人闻名天下,却也是当年襄助剑尊重建仙门百家的功臣之一。
檀晚月看似不近人情,却原来是一个极念旧情之人。故人之子落魄成这个样子,她还要接济。
不过这也是好事。
有落霞宗这两废物拖后腿,她再想争夺仙魁也是有心无力。
墨守云心思更复杂几分。
早知檀晚月无心争夺仙魁,他就该不遗余力地争取她了。
苏凭鱼却已是知道没了一个强有力对手,此行也不虚。他乐不可支地捡起折扇,一身灰袍青衫消失在长廊尽头。
地板光洁可映人的楼梯转角处,正等候他的同门随口问道:“苏师兄,你想好和谁结队了吗?”
一瞬间,苏凭鱼恍然梦醒。
是啊,他还没队友呢。他高兴啥呢。
苏凭鱼放眼一望,场中人影绰绰,人才济济。
挑哪一个似乎都不错。
然而他一双眼却莫名落在对面那间楼梯夹角处的屋子里。倚阑而立,沉着小脸,闷闷剥一粒葡萄的谢铃央身上。
苏凭鱼脑中灵光一闪。
若是他与姜铃谙联手,不管墨守雲能想出什么高招,他也稳了。
他刚一动念,便看见姜铃谙一个小拳拳砸在桌子上,将桌面砸出了蛛网裂纹,瞬间就被自己这想法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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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一行人进了房间。
罗栩栩与秋秋同仇敌忾狠狠打了那些大人的脸,都是孩子心性,此刻颇为欣赏对方,不一会就腻到一起,挑拣起桌上的紫黑葡萄。
拍卖会还有一炷香便要开始。
檀晚月衣裙曳地,临窗,看了一眼场中的布置。
场中设有墨绿水晶的圆形地台,四下灯烛高悬,写满铭文符咒的字画挂满空中,既是附庸风雅,也是保驾护航。
年轻貌美宛如精灵的拍卖师已掐着一把脆甜的好嗓子,开始带着一件一件拍品巡逻热场。
楼上楼下,热闹喧哗。
房间内有结界,只要将天狗的水晶雕像放在珠帘前,就能自动完成阵法。
解玄走到她身边,四下一望,颇为感慨:“这里可比蕤珍楼气派多了。”
檀晚月不看他,也没有应声。
解玄似在剥着什么,不一会,柑橘的辛辣,刺香,弥漫在他一双手指间。
他递过来一瓣橘子,笑眯眯问道:“仙子,吃吗?”
檀晚月接过,细嚼慢咽,甘甜的汁水充盈了寡淡无味的口腔。
解玄递过巾帕,她将染了柑橘气味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还回巾帕时,她回过头看着身侧的男鬼,忽然冷不丁开了口:“裴如故。”
“嗯?”
“仙子,怎么了?”
“阿月,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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