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南楼拍卖会(一) -
...
-
-
收了画作,了结了这一桩事。
檀晚月和裴如故往回走去。
走到一条大排长龙的鲜花饼店门口,裴如故忽然笑眯眯道:“仙子,等我一下。”
酥饼刚出锅的香气,混着花香,牛乳,糖的焦香味,热浓似有实质,招揽了夕阳下一整条街的生意。
怪不得这家店门庭若市。
檀晚月以为他要去排队,心里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只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眼下日薄西山,距离晚上南楼的拍卖会,还有一个时辰,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想到裴如故很快便从人群里折返,手上拿着一包油纸包裹的酥饼,走了过来。
檀晚月直勾勾看他一眼:“你插队?”
裴如故被冤枉,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委屈:“没有,我找了一个黄牛,帮我排了一下午的队。”
檀晚月看着他,心里牵动了一下,对他有些刻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裴如故却嫌不够,又伸出手,牵住了身前少女柔软微凉的手指,埋怨的语气,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在仙子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檀晚月心里微抽一口气,有点难以应对,半晌,闷声道:“不是。”
袍袖水云一般,垂泻交叠在一起,裴如故掌心滚烫,眼神炽热:“那仙子说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檀晚月:“……”
无论如何,她也说不上来。
裴如故不知为何,这次犯了执拗,非要牵着檀晚月的手,刨根问底。
檀晚月终于迟疑道:“你,是个好人。”
裴如故:“……”
怎么忽然被发了好人卡。
裴如故一时间也沉默了。
却又听檀晚月一脸认真,一字一句道:“很好、很好的人。”
这已经是檀晚月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表白了。她本来完全不知晓如何用话语表达爱意的。
恰巧路中有一辆马车碾着青石砖路,碌碌而过。
裴如故猛然搂住她,身形一侧,将她护在身后。
刹那间,她心里狂跳不止,紧贴着他衣袍下的胸膛,能看进他也噗通噗通、开始长出血肉的心里去。
少女的热息,浅浅洒在身上,裴如故瞬间酥了半边身子。
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前如小雪人一般的少女讶然开了口:“裴如故,你生出心脏了?”
檀晚月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感觉一股有节奏的、蓬蓬跳动的动静,她仰起脸孔去看他,眼底笑意粲然而明亮。
“裴如故,你有心脏了,你很快就能与常人无异了。”
裴如故一时之间都忘了替自己高兴。
仙子的高兴,竟比他的高兴,还要让他难以自抑地上瘾。
他含笑低声,慨叹:“是呀,是啊。”
“那仙子可有想好,何时要我这一颗心吗?”
檀晚月抽回了手。
方才还无处不在的旖旎气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晚月怕他多想,只扭过一双薄金点染的眼,脸上绯红弥漫,不自在地低声道:“南楼拍卖会要开始了,我们先回驿站接了秋秋,然后一道去。”
裴如故心内无声暗叹,笑着点了点头。
.
早春暮日,天气犹然泛凉。
苍梧驿站门口却排了一行金玉马车,不少人赶着前往南楼,已经在点了灯烛的暮色里与同伴坐车走了。
秋秋扛着一把梅花纸伞,立在驿站门口,百无聊赖地摸着自家灵马软趴趴又热乎乎的肚子。
她有些饿了,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一次又一次摸出传音玉牌,大声控诉:“檀晚月,裴如故,你们两个去哪玩了,天都黑了,怎么还不来接秋秋?”
传音玉牌传出裴如故的笑声:“秋秋,你回头看一眼。”
秋秋一回头竟真的在街尾看到了并肩走来的一对人影,既惊且喜,腋下生出一对流丽青色双翅飞扑上前。
裴如故递出鲜花饼。
当着檀晚月的面,他摸了摸秋秋的头,夸大其词,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机:“你不知道这家店有多难买。”
“为了给你买饼,我排了一下午的队。”
秋秋本来非常介怀。
熊孩子一旦犯起倔来,可能还要狮子大开口才肯罢休。
听了此话,她却一肚子闷气顿时烟消云散,双手捧着带有余温,又酥又香的鲜花饼咬了一口,哼唧一声:“算你有良心。”
檀晚月又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笼络人心的手段随着俩人的熟悉,逐渐展露在她眼皮底下。
有时她也会觉得他不可轻信。
可转念一想,他花的这些小心思只是哄人开心,让人喜欢他而已,虽然茶香四溢,却也无伤大雅。
她能轻而易举看穿这一切,而且知道他从没有生出一丝坏心思,是以并不排斥他的刻意讨好。
有时,反而还受用的很。
裴如故回头含笑:“仙子,你等我,我去把马车驾过来。”
檀晚月:“好。”
灵马四蹄踏地,转眼就到了眼前。
裴如故坐在车前,等檀晚月上了车,便为她垂了车帘。
刚想叫秋秋别吃了上车再说,就见暮色四合的街道里走来一对有些眼熟的人影。
一老一小正说说笑笑。
老的捧了一个瓷钵。
小的仰头问道:“爹,这鲛人血喝了,真的可以让人在水下呼吸吗?”
罗老头一脸玄乎其玄,语气信誓旦旦,仿佛亲眼目睹:“当然可以,不然你爹我干嘛花五十枚灵石买这么一小碗血。这鲛人血喝了能让人长出鱼鳃,届时进了归墟秘境,咱们爷俩可得好好寻宝,把这灵石给赚回来。”
两人说的入神,走到天御马车前才发现路上的秋秋。
秋秋对他们扮了一个鬼脸,不大高兴的样子。一根根舔净沾了鲜花饼酥皮的手指头,就要上车。
罗家父子立在路边,生怕冲撞了贵人,颇有耐心地等他们先走。
裴如故冲他们歉然一笑,也没说话,弯腰起身,刚要进入车厢。
忽而一声不响的,如倒栽葱一般摔了下去。
他这一摔不要紧,怀里捧着视若生命的鲛人妖血的罗老头可遭了殃。
罗老头贴墙站着,原本碰不到裴如故。
万万没想到,裴如故猝然摔下去时,他家罗栩栩竟想上前搀扶。
罗栩栩一腔热血,又对一向温柔似水、平易近人的裴如故抱了几丝难言的感动与好感,如狼捉兔般扑出,飞扑而出的后脚跟绊了罗老头一下。
罗老头身形一歪,连带着手里紧捧的瓷钵便向地上摔去。
最后便是“噗通”一声,裴如故摔在地上,罗栩栩叠罗汉似地摔在了裴如故身上。
而罗老头捧着瓷钵,自以为挽狂澜于万一,殊不知瓷钵里妖血已似一片丝绸,泼洒而出。
刹那间,时空凝固了一息。
万物受制于这道术法,唯有罗老头可以自由行动。法力消失的很快,他小心翼翼而迅敏地移动瓷钵,将妖血一片片收入钵内。
车帘后,瞥见这一幕的檀晚月,瞳仁一滞。
这是……时空凝固之术?
檀晚月下车时,地上一片混乱。
罗栩栩已经爬了起来,灰头土脸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心虚地立在一旁,低眉垂眼不说话。
裴如故陡然出事,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少年捉鬼师很有志气,上次已经害了他们这支队伍里一只妖鬼,这回又搭上一只,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檀晚月心神不宁看了罗老头一眼,而后大步流星走到裴如故身边,神识倾泻。
向来没心没肺的秋秋见状,也难过地扁了嘴:“檀晚月,裴如故不会死了吧?”
檀晚月眉头一跳,冷然呵斥:“不要胡说八道。他只是昏过去了。”
“先把他送回车上。”
秋秋瞬间松了一口气,她人小,却力大无穷,扛着裴如故上了车。
檀晚月回头一望。
一旁的罗栩栩脸上慌乱愈发明显,吓得有点结巴:“不是,不是我害的。”
檀晚月的视线,很快从他身上移到了他爹身上,语气轻而缓,透着毋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永陵何氏夜羽君的后人?”
罗老头以毕生之力,凝固了一息时空,对自身损耗极大。
此时七窍流了一抹血痕,模样颇为惨烈狼狈。
偏偏儿子惹来了一尊大神,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胡乱擦了鼻血,低头作揖:“不敢瞒天御少主,老朽的祖师爷确是永陵何氏。”
檀晚月沉默须臾。
十年前,琾玹剑尊从岐山王宫回来的路上,曾遇上过一个奇人。
那奇人名为何夜羽,一生致力于研究时间回溯之术。
这些事情也是檀晚月后来回忆时才想明白的。由于姑获鸟一战,玄门百家几乎断代,仙门根基遭到重创,剑尊当时应该是找了许多办法去修复。
而这时间回溯的秘术,便是其中一种。
剑尊将何夜羽带回了天枢仙山上。
当时的何夜羽因为逆天而行被雷劈了几次。
他没有灵宝,纯靠身体支撑。所以这具身体受伤很重,到了濒死的地步。
剑尊将他养在后山的一个灵炁充裕的温泉池子里,没让她亲眼见过,但也没瞒着她。
她那时也只是把何夜羽当成剑尊的客人之一。
直到几个月后,天数仙山迎来九九天劫,把后山那片温泉池子劈成了焦土。
饶是剑尊守在何夜羽身边也没有拉回他一条性命。在几日后的超度会上,琾玹剑尊才将何夜羽的身份公之于众。
她曾在付秋眠与雪青几位长老的谈话之中,听说了这个人的故事。
据说,何夜羽在入道之前曾已成家立业。
他三十岁时意外开了灵根,为求长生之法,入山修炼。
最后不顾重病的妻子与刚出生没几年的儿子,辞家而去。
几年后,他带着仙丹回到故土想救治妻子,才发现妻子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
何夜羽是个痴人。
为了追求仙途,爱人在时,他罔顾花好月圆。
爱人不在了,他又觉痛彻心扉,追悔莫及,错过了这相知相守的一世。
付秋眠这几位长老说得很隐晦,但年幼的她大概还是听出来了。
他们是并不欢迎何夜羽这个人的。
换言之,他们当初也是不赞成剑尊将他带进天御的。
但剑尊的决定,没人可以驳回。
为了复活妻子,何夜羽翻遍典籍,开始研究起死回生的邪门秘术。
后来发现一个人皮肉不存,不可能起死回生,也不能寄魂转世。
他便又开始研究时间回溯的术法。
当年何夜羽死后,他研究的秘术也不知有没有成功。
剑尊却还是按照约定将玄门仙术教给了何夜羽的亲族与独生子,
于是,有了今日的洄游门。
……
如今看来,这个邪门秘术竟然成功了。
罗老头只凝固了一息时间,却也是控制了时间。
若修为足够强大,逆转时空,踏碎虚空,也未无不可能。
檀晚月重生后,偶尔也会纳闷,为何她有机会重来一世。
而今见了何氏后人,心底却是浮现出一个猜测——
莫非,是琾玹剑尊在最后关头,将她送回了此世?
……
见少女不说话,罗老头忍着七窍火辣辣的痛意低头赔笑:“天御少主,看在祖上有过交情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家孩子的顽皮。”
一旁的罗栩栩不服气梗着脖子,却不解释。
檀晚月看了罗栩栩一眼,从这半大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因着这一眼,她心内倒是生出几分好感。
不过她语气仍是冷淡:“你们两个,为何要出卖琾玹剑尊的灵力碎片?”
当年若不是剑尊授道,当今世上压根就不会有洄游门。若不是剑尊慷慨慈悲,洄游门也不会存续至今。
她是想借他们弄清楚一些东西。可对待白眼狼,她不会有好脸色。
罗老头一听,妈呀这是被抓包了啊,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罗栩栩年少耿直,却是委屈至极:“剑尊对落霞宗恩重如山,这一灵力碎片历来是我们洄游门的镇宗之宝,我们何尝想卖掉?只是身上半个灵石也无,想进归墟秘境就只有这一个法子,难道要我们憋死不成?”
“别说了,你这兔崽子!”罗老头冲过来,气急败坏捂住罗栩栩的嘴。
他鼻子底下的血珠掉在罗栩栩的脸上,罗栩栩这回吓得真不敢开口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给老爹气的。
檀晚月想了一回。
这么说来洄游门倒是情有可原。人为自救可无所不为,这点她还是认同的。
左右仙盟的使者三番五次催她早做决定,不如就这么定了吧。
檀晚月屈尊降贵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瓶灵药,是白日裴如故给的那瓶。
她扔到那年纪尚幼的愣头青怀里。
后者明显呆住了,有些迷惑,又有些抗拒地看着她。
檀晚月也看着他。
她身份地位在此,从不需要拉拢别人。
她想着裴如故的手段,刻意放缓了眉目,问道:“你们,今天晚上有没有空随我去南楼?”
南楼如同名妓,不是谁都有缘入帐一会的。
南楼的请帖,也从来只送给那些身家海斗,名公巨卿,世族天骄一流。
对小门小派的修士而言,若能踏进南楼一次,毕生都有了可以夸夸其谈的资本。
檀晚月笨拙地示好,罗栩栩却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与混乱。
幸亏罗老头颇通人情世故,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不一般的气息,受宠若惊:“有的有的。”
檀晚月眉头松快:“上车。”
罗老头与罗栩栩忙不迭上了车,却不敢进入车厢,挤占檀晚月的空间。
亏得秋秋嫌闷,把罗栩栩叫了进来,陪她一块玩蜡烛,做蜡人。
罗家父子才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以捧哏的角度,默默观察所处的环境与檀晚月一行人的性情。
天御少主檀晚月年纪轻轻,却冷寂沉稳,俨然担得起主心骨的身份。
不大好相处,却也给人一种极为心安的可靠之感。
妖鬼小女孩秋秋却是另一个极端。
顽劣不逊,吆五喝六,自由散漫,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熊孩子。
再一看纱帘后躺着的男鬼。
罗老头心里犯了嘀咕,要说最好相处的,自然还是这人族男鬼。
不过这人族男鬼不知突发什么恶疾,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他也不敢过问。
而且看着檀晚月所坐的位子就在裴如故病榻的旁边,不用言语,也能看出她一片关怀紧张之意。
这怎么看着……
有点儿像一家三口呢。
-
罗夜羽判词: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语出仓央嘉措无题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