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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许府绣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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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槿绿色披帛曳地,婉若游龙,姿态高雅清华。她怜惜地看了一眼罗帐后昏睡的少女,只道:“姵姵的长生灯油即将耗尽,本仙为她输入一些灵炁,勉强延续。”
许岛主一下红了眼眶,叹道:“多谢宗主大人照拂姵姵。”
姜槿默然须臾后也叹道:“岛主不必客气,往后若有事,尽管让铃谙徒儿告知本仙。”
目睹这主贤臣良的一幕。
檀晚月不动声色,心里紧紧绷着,思绪却莫名飞去了十年前。
十年前,她见过姜槿一面的,对这张美人面与这袭绿罗裙记忆尤深。
那时也是仙盟大会,在天御举办。她还是个刚离开剑尊庇护的小不点,羽翼未丰自然无缘盛会,可也有想法,一场不落地守着擂台。
那一年的仙盟魁首正是姜礼。
两幻君姜礼靠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轻轻松松便赢了所有同龄人。
后来,在摇光仙山的讲经谈会上,她更是近距离见过蓬莱姜家的兄妹俩一面。
相较光芒万丈不甘人后的哥哥谢屿,妹妹谢淼则温驯安静得多,一直跟在姜礼身后。
除了一袭碧绿衣裙与温婉可亲的美人面,几乎没给人留下多少印象。
世事变迁,人生无常。
今日的谢淼,除了当年钟爱的绿色衣裳没变,举止到气质与当年相比几乎是脱胎换骨,强大、灼耀得让人不敢直视。
谁还能想到,她当年竟也是一个到了陌生地方,害怕迷路,而紧紧牵着哥哥衣角的小姑娘。
……
姜槿与许岛主叙谈完毕,莹莹眸光一动,看向檀晚月。
明显已经认出了她:“昔日檀家的宁馨儿,经年不见,如今也已成了一代佳人了。”
全然是长辈的口吻。
檀晚月对长辈的“慈爱”有心理阴影,被她一注视,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行礼:“盟主过奖。”
许岛主见状却是有些尴尬。
姜槿在此地见到檀晚月,势必会问她为何不去驿站。
檀晚月若是告状,姜铃谙便要受罚。檀晚月若是不把事情闹到台面上,等姜槿走了,许鲸姵的长生灯又不一定能逃过一劫。
手心手背都是肉。许岛主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的宠爱与珍重,哪个都不舍得受半点亏损与委屈。
他正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忽听姜槿已经顾自开了口:“晚月,你与本仙徒儿的纠纷本仙已经知晓,错在铃谙,委屈你了。”
檀晚月垂了眼睫。
姜槿见状,斟酌了下,似乎有些为难,却仍是绵绵软软开了口:“至于你与无缺仙君及鹤行的恩怨,本仙也听说了一二,这些都不能怪你。”
“此次仙盟盛会,你肯来参加,便是心里还有四大镇妖仙宗同气连枝之谊。”
檀晚月神色纹丝不动。
盟主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若她还不领情知难而退,便是她得理不饶人,给脸不要脸。
无论从哪个角度,她似乎都该接住这番话,立刻请辞离开许府。
然而当姜槿终于说出“让许岛主送她一程”的话时。
檀晚月却忽然出言,惊破了满室和睦的假象。
“盟主,有一事,我需向你请罪。”
在她说出第一个“罪”字时,谢淼周身威压已猛然一沉,遮天蔽日的大能结界覆盖了这座小楼每一个角落。
那一刻,檀晚月心里一直往下沉坠:果真如此。
——是她。
姜槿看了许岛主一眼,许岛主二话不说撤退。
视线再转回面前少女身上时,便不由有些复杂。
半晌,姜槿有些无力似地开了口:“你是如何发现的?”
檀晚月:“发现什么?”
不等谢淼弱下去的气势被怒气激化,檀晚月淡淡开了口:“是盟主纵容谢铃央当街滥用私刑,拖住我一事?”
“还是盟主为了隐匿谢屿的行踪,让其附身在许鲸姵身上一事?”
难为许府一家视姜槿为满府贵人,恩重如山。
看不见这恩义背后的冷漠算计。
檀晚月是异乡人,第一日来到蓬莱,就窥见千春岛与琴塔共生关系下暗流涌动,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谢淼语噎了一下。
她似没想到檀晚月小小年纪如此犀利,洞若观火,说话直白,让她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兄长谢屿是她心头一块陈疴。
为了不让长老院有机会截杀他,她平日伪装不喜鬼修,不与螟蛉岭有丝毫接触。
此次仙盟大会,各大玄门势力冗杂,难免带一些妖鬼侍从。她只得三令五申命奉安长老严查入城的人族鬼修,没想到还是给谢屿混进了尧州城。
暗室灯烛沉沉。
姜槿再也无心修补维系脸上幻术,温柔敦厚的美人脸上紧张与不解交织,直视着对面神色漠然的少女。
姜礼是檀晚月带进城的,按理说檀晚月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鱼死网破。
檀晚月是不悦于姜礼算计。
也仅仅只是不悦。
她看上去便是心如冰雪,理智克制之人,不可能为了情绪买单,把事态闹僵。
在这个双方都急需要稳住心态的眼下,还有一寸转圜之地。
姜槿:“你想怎么样?”
檀晚月抬睫,瞳仁清明如雪,这是一个谈交易的天赐良机,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气氛。
这气氛太过险恶,此时开口,便似要挟。
不行,天御与蓬莱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不能火上浇油。
檀晚月放平了心态,专注心里的疑惑。
她胆大妄为踏出这一步,也的确有些事情不得不问。
“盟主,我有一事不解。”
“姜礼的真骨,是在你那吗?”
如果是,姜礼今夜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入城与姜槿见面,便算前因后果水落石,出了结了一桩疑案。
就算姜礼与姜槿这对兄妹有所隐情,那也不是她想八卦的。
如果不是……
檀晚月眉头不安地动了动,沉静地等着姜槿的回答。
“真骨?”
姜槿吃了一惊,仿佛不明白她怎么会对姜礼的这东西感兴趣,她天性温绵,偏又做贼心虚不敢承认,一时间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人:“世人皆知姜礼真骨在归墟秘境,又怎么会在本仙手上。”
檀晚月蹙眉,一下沉默下来。
那姜礼来找姜槿,究竟为何?
若真骨在归墟秘境,有谢淼在,怎会拿不到?谢屿置之死地而后快,想做的,想求的,究竟是什么?
姜槿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也有点脸色发僵。
不过她也从少女这三言两语以及神色中看出来了,对方没有坏心眼,只是警觉性高不放心于姜礼的意图。
在这一点上,她与檀晚月倒称得上殊途同归了。
姜槿猛然松了口气,脸色发白道:“谢屿是我蓬莱苍梧的千古罪人,往年与邪神有染,遭蓬莱贬黜。”
“我只是不想他今日混进城中一事传出,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才会有所遮掩。”
“明日,我会给他找一具合适的尸身,送他出城。”
檀晚月闻言,垂了眼睫。
她大概也听出来了。
姜槿不好做,她需要应付长老院的盘查,既想保住姜礼,又不想让姜礼作乱。
只要姜礼离开千春岛。
自然万事大吉。
檀晚月道:“那便依盟主所言吧。”
谢淼见她让步,浑身松弛下来。
天色已晚。
檀晚月淡声请辞,走出两步忽而转身,似是想了想,忽而问道:“盟主,姜礼如今是藏在岛主千金那盏长生灯内吗?”
姜槿顿时僵硬。
便在此时,罗帐后的长生灯忽然往床沿方向滚了滚,森白光芒照亮雕花木栏。
粉色帷幕深处团花玉枕上,岛主那位从小多灾多病的倒霉千金猛然惊醒,溺水之人一般,发出急促的嗬嗬喘息。
没了长生灯,许鲸姵要发病了。
姜槿脸色大变。
她猛然看向许鲸姵,手中结出一个墨绿灵炁如云的阵法,却是加强了房间四周的结界,对许鲸姵的死活视而不见。
与此同时,白玑清冷的眉目也沉了下来,目光似霜雪一般冷静,手上灵力如一道幽灵,往床帏后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气喘吁吁的少女而去。
毫无悬念地被挡下了。
谢淼停下结阵,松松握住她削瘦的肩膀,脸上幻术几乎破裂,露出愠怒的样子:“你这孩子,刚夸你懂事,就这般冲动——”
一低头,却愕然看见跟前少女纤白分明的手指间握着一盏白光森森的琉璃灯。
呵斥的话,戛然而止。
白玑从她僵硬的手底下溜走,对立而视,面无表情,垂着长睫打量着手里的长生灯。
灯身琉璃而制,只绘了一尾很小的金鱼,是仙器,金鱼晃着绮丽的大尾巴,闲不住一般四处游走,栩栩如生。
直到此时,她才觉出这灯有何异常。
谢淼一瞬放弃了攻击,是因为宝贝这盏灯。
依稀间灯盖溢出一缕纯粹的灵力,这样的法宝她似曾相识。
这盏长生灯与她袖中的狐狸娃娃一样,都是养魂之所。谢屿难不成就在这盏灯内?
谢淼见白玑发觉,神色一变,似是担心到了极点,竟收了一身威压退后一步才迅速道:“你不要误会,灯内的魂魄不是谢屿,是许鲸姵丢失的一魂一魄!”
长生灯下了禁制,白玑神识窥探不得。
可是看谢淼紧张的程度,猜也能猜准几分。
谢淼不擅长遮掩。
她并不在乎许鲸姵,真正在乎的,另有其人。
檀晚月被骗过一次,断然没有上第二次当的可能。
她猛然攥紧了莲枝一般的灯盏。
谢淼纵然是化神境尊者,也被眼前少女震住了。年纪轻轻的大宗师,又是天生剑骨,她没有小看她,可剑拔弩张这一刻,心里才真切生出了微妙的忌惮。
她不得已语速如珠字字飞出:“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姜礼不在灯内!”
檀晚月:“盟主当真?”
姜槿:“我骗你做什么!”
檀晚月想着守在房间外的许岛主。
想着那个怒发冲冠为发小的许家二千金。她对一个朋友都能掏心掏肺,对自己亲生姐姐自然更是爱如生命。
许家本该是团圆,完整的一家。
姜槿见她面色戒备明显不信,气息沉沉无奈地快速道:“此灯转为储存凡人魂魄而生,放不了姜礼这等强悍修士的神魂。是我年轻时为保住许鲸姵一魂一魄所造。”
似是说漏了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说了个干净:“谢屿彼时修炼鬼道,急于求成,乃至差点魂飞魄散,需要吞噬生人魂魄才能恢复。”
“我为了救他,也是不得已才夺了许鲸姵的一魂一魄。后来……”
姜槿眼角微抽,似是想到了令她极为痛苦的回忆,她微微吸了口气低沉道:“后来我父亲去世,魂魄被谢屿所食,许鲸姵的一魂一魄没有派上用场,我便将之放在这盏长生灯中,将灯赠给了许家。”
“谢屿遭到长老院驱逐,我所作所为也始终算不得光明。”
“你是世间第一个听到此事的人,我没有骗你。”
白玑听了,禁不住蹙眉,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却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你父亲都被姜礼所食。为何,你从来都不恨谢屿?”
谢淼秋水双眸黯淡下来:“父亲之死,许家之难,一直是我陈年心疾,我何尝不恨。”
“可是,谢屿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兄长。”
姜槿慢慢说着,语调凄迷,仿佛倚着天地间风雨乌云说出了尘封多年的思念与痛苦,“……未出事之前,他是蓬莱最有天赋与造化的少主,是两界第一幻术师,也是我心目中最惊才绝艳不可一世的哥哥。”
“他是我的亲人,我的榜样,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与信任的人。”
谢淼越说越迷惘,脸上神色摇摇可危,布满自责与纠结。仿佛陷在一场凄风苦雨中,目睹一场悲剧发生,而她却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施以援手。
“是我年少时立过太多愚蠢、可笑的心愿。”
“谢屿为我遮风挡雨无数次,我不能回避我自己的内心……他纵然处境不堪遭万人唾弃,我也不能不做一回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檀晚月闻言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审判他人没什么兴趣。把姜槿逼成这个样子,她心里十分歉疚。
檀晚月轻声:“盟主,今夜之事,我会当不曾发生过。”
“至于送谢屿出城一事,望你说到做到。”
她说完,谢淼仍是神色恍惚没什么反应,直到她将长生灯递过去,谢淼才眉头变化后伸手一接。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长生灯忽然间光芒大作,两尾金鱼狂乱游动。
白玑低眸看了一眼,刹那反应过来,她的灵根为金,谢淼灵根为木,她的灵力无形中牵制了谢淼磅礴强大的禁制,灯盏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谢淼愠怒至极地扫了她一眼:“檀晚月,我要说什么你才会信——”
显然以为她私自做了手脚。
白玑还没来得及说话已接了谢淼轻轻一掌,体内霎时间似涌入一蓬蓬花木,抽芽生条,拔节而上,挤满了她的胸腔,一时之间,她头晕目眩,耳边鸟啼啾啾,似置身夏日山谷。
这是苍梧的幻术。
谢淼给她留了情面,她只是暂时失去意识,没有受到伤害。
姜槿反手想控制住长生灯,不让许鲸姵醒来,让姜礼现世。
然而长生灯一照亮罗帐后少女的脸庞,森白的光芒下依稀有三条影子,其中两条游鱼化龙一般,迅速爬上床榻。
许鲸姵只觉酣畅梦醒,起身,伸手探向拔步床的外围,想取一盏茶喝。
白芒森森的灯辉下,她伶仃纤白的一截手臂,带出两重虚影,一道浅紫,一道浅黑,正是尸狗魄与地魂附体。
粉红色的床帐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左摸右摸,找不到茶盏,困惑地嘀咕了一声,跪在床上探身而出,这回终于清楚地见到屋内立了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子,吓得尖叫一声。
“有……有鬼啊!”
谢屿终于现身,让谢淼与白玑都狠狠震愕了一下。
谢淼没有理会长生灯与檀晚月,反手想将谢屿护入她的结界内,可惜已被楼外的人发现了。
窗棂随风破开,长风灌入室内。
两名身穿一袭深绿色蓬莱长老宗袍的大能修士坐仙鹤穿墙而入。
二人衣饰大气华美,然而却是不顾形象地破坏了一整面墙,灵炁威压盈满室内。他们落地时,贴墙而设的一架高柜,还有柜子里的白玉花瓶、胭脂瓷罐全部摔在了地上,噼里啪啦,溅了一地瓷片与五颜六色的粉末。
檀晚月瞳孔地震。
这俩人她只能感应到其中一个的修为,另外一个白色胡须扎成辫子的紫衣长老给她山海倾城般的威压,竟也是一位化神境尊者!
蓬莱建宗至今屡遭灭顶之灾。
三座岛上除了谢淼,便只有一位姓庾的太上长老跻身化神境。
蓬莱大能倾城而出,这一幕,与四十年前无妄海上的惨案,何其相似。
依旧,只为谢屿。
哪怕如今的谢屿只是一个借尸存世修习鬼道的孱弱鬼修,尧州城街上随便一个小宗门的杰出弟子都能将之击杀。
向来自恃静气涵养功夫到家的白玑,这回也是眉目震惊,无法回神。
谢屿身上到底有什么逆天能耐。
……难不成,真的与无妄海的邪神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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