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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许府绣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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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心胸敞亮,兜不住负面情绪。
心结一解,他就又生龙活虎了。
檀晚月不急着破开结界,他便在一旁修习。夜间阴气重,他不再操纵鬼火,改修骷髅之身。
骨节、百骸慢慢长成的感觉,尤其是断骨之处跃空相连时,又酥又痒,如万蚁噬心。
他知道檀晚月喜静,眉目隐忍,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大概,在他挖莲藕一般,深入三魂七魄纠缠而成的泥沼,终于咔哒一声续上腿骨时,柴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衣着老气,样貌却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后堂屋阶下,还乌乌泱泱跟了一群身穿华衣的许府家眷。
男人一进门就诚惶诚恐,满脸歉意:“小女冲动顽劣,可恨该杀,望天御少主见谅。”
许岛主冲后头的管家使眼色:“还不把人给我带上来。”
管家满脸为难,踟蹰不敢言。
没人啊。
怎么交出来。
谢铃央不只是他们岛主府的二姑娘,还是苍梧少主。
若不想待在家里,还不是一转身就飞回琴塔去了。
许岛主痛心疾首地闭眼,只得亲自上阵:“许某之女任性妄为唐突了少主,本该带她亲自前来谢罪。”
“只是女孩家,年纪轻,脸皮薄,听不得责骂。”
“少主与同行之人可有任何不适?许某一定全力弥补。”
檀晚月走过裴如故身边,俯身在打坐的裴如故耳边道:“你太弱了,多练一会。”
裴如故本想睁眼起身,闻言耳根一红,没有挣扎。
男鬼的身边,留下了一个空间镯。
檀晚月将秋秋留给裴如故。
她上前迎着许岛主的笑脸,清清淡淡开了腔:“我倒是真的有一个要求。”
“我想看一眼,岛主之女的长生灯。”
满院鸦雀无声。
许岛主面皮抽了抽。
许府家眷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愕然、担忧之色。
许岛主当下要拒绝,又不好驳回前言,故意目露惊愕:“这长生灯是苍梧宗主为小女所赐。小女身患怪疾借此灯续命,府上一向珍藏,不曾往外传过一丁点风声。”
“不知小白宗主是如何听说的?”
檀晚月面不改色:“街上,听路边百姓说的。”
许城主:“……”
他话说得严重,原是想打消檀晚月看灯的心思。
檀晚月不肯给他这个面子,还啪啪打他的脸。
虽说后生可畏,可如今这世道后生都这么张狂了吗?
许岛主心里狂骂二女儿,请了一尊大佛回家,却得让大女儿受罪。
他面上还得装的愁眉苦脸:“不知……不知小白宗主,要小女这长生灯何用?”
檀晚月看他一眼:“城主放心,我并非见猎心喜,夺人所爱之人。只是好奇,想看一眼。”
许岛主没有半分放松:“少主品性高洁,许某从不怀疑……”
“只是此灯与小女贴身不离,今夜已晚,小女已经歇下了。少主大人要看此灯,不如许某明日专门来接您走一趟?”
檀晚月不喜拖拉、等候。
“就今晚。”
她又淡淡道:“我会设下庇音结界,不会打扰城主千金安寝。”
许岛主没想到这位天御少主看着秀婉娴静,稚态未消,没想到如此强势不近人情。
他无言一阵,长叹一声:“那好吧。”
他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道:“不过我家姵姵从小身患怪疾,等会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少主大人海涵。”
檀晚月默然无声。
一行人不再多言。
许城主派了几个得力的家奴,守着修炼中的裴如故,便领着檀晚月往许鲸姵所居的绣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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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跟着许府下人们过来凑热闹的苏凭鱼与墨守云各自占了画廊的一边,远远作壁上观。
他们今夜登门做客来的是仓促了一点,结果便被谢铃央不阴不阳挤兑了几句,差点下不来台。
行叭,他们也知道谢玲央是个难搞的小姑娘。
只是许家大姑娘又不知为何今晚上神神秘秘不曾现身,城主府下人们口风还遮得极严。
这趟差点白跑。
亏得苏凭鱼出门时灵机一动,想起被谢玲央拘在府上的檀家大小姐。
这才有了眼前许城主登门赔罪这一幕。
“龟龟。老子这也算是帮了檀晚月一把吧,今天晚上定要借此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苏凭鱼嘴里叼了根草,眼睛瞅着那从花园中犹如明月一般走过的高贵少女,准备等檀晚月一离开许府,他就上去搭话。
“苏兄还是死了这条心思吧。”
墨守云睨他一眼,声音磁沉,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天御少主不喜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人,苏兄若真与她组队,难保不落得与承影剑主一样的下场。”
苏凭鱼和他有千般不对付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嘴里草一吐,横眉怒对:“好啊,你个宝批龙,装的得道高僧似的,原来和我一样都在打这几个小姑娘的主意!”
墨守云负手而立,高峻挺拔,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猛兽,蓝眸深邃而带笑:“我不打她们的主意,难道还打苏兄的主意吗?”
苏凭鱼不屑且怒:“你打我的主意,我也不会理你们这群遛狗牧羊的北方蛮子。”
墨守云胸肌庞大,心胸也格外宽广一般,不以为意:“那可真是苏兄的损失。”
苏凭鱼开始磨牙:“你别以为你生了一身腱子肉就能讨小姑娘高兴了。这三个里头没一个好对付的,到现在你还不是一面都没见到?”
墨守云不置可否。
俩人一番话毕,刚巧见到檀晚月与许岛主从院子出来,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看样子是奔着许家大千金的院子去了。
俩人对视一眼:还等不等?
苏凭鱼两眼一翻白。
还等是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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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地处东南,冬日花开不败。
绕过一面浩浩荡荡波澜壮阔的粉白三角梅花墙,途径一条隐蔽的岔路,才见树木掩映下小小的院门。
不过戍时,门扉紧闭,院墙暗得一丝光也不见透出。
檀晚月一双丹凤眼眸光清凌看过四下,想起方才在街上听摆摊小贩嚼的舌根子。
“听说啊,许家以前还没发达的时候,许千金小时候被海盗拐卖过。”
“岛主大人看他那两个闺女如珠如宝爱得不行,当时他还只是一个渔船主,也舍得倾尽家财请了佣兵亲自出海剿了那群海盗。”
“结果最后这许千金是救回来了,却不小心逃了一个漏网之鱼。”
“在这之后不久,许千金随家人去水龙观祈福禳灾,那水龙观的主持说她身上邪祟未除,要为她做一场水陆法事。”
“许岛主便巴巴地将人请到渔船上。半夜法事未完,竟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船舱被人锁了,一家子差点被烧死。”
“抓了那主持,才知道他就是旧日当日逃跑的海盗,想纵火杀人永绝后患。”
“啊,那许家千金没有指认他吗?”
“是啊,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那海盗第一面就认出了许家千金的。”
“许千金不知为何竟一声不吭呢。”
“说到底就是个傻子呗。”
“嘘,小声点。她以前是,现在有苍梧仙宗的灵宝镇着,估计啊,应该正常一点了。”
“有什么好小声的。老一辈人都知道许家大千金的怪事,许偏偏岛主还藏着掖着,往家里养个傻子,差点害死一大家子。就这,许岛主还不肯打骂他闺女一句。”
“这一家子真是走偏运。”
“岛主大人家二闺女反而是个伶伶俐俐、活泼漂亮的小神仙。”
“别说,莫不是这许家祖宗的阴鸷,全给了他家二闺女吧。”
听到这里,白玑就没有再听了。
许家与檀家情况有些相似,她的兄长也是一介凡人,她却天生剑骨,十岁金丹,十四元婴,天赋高强得震撼两界九州。
及至在宗师境滞留多年,放眼天下,也是大宗师境第一人。
她从小不问,对这一局面也是疑惑的。
只是剑尊告诉过她,人各有命,不关她的事。
她也就不曾按照阿娘的想法,自责弥补。
檀家,也从不似许家那般团圆完整。
……
院门打开,一个婢女提灯而来,许岛主掐指念诀打开禁制,黑夜中院内景象影影绰绰。
许鲸姵所居闺阁是一座绣楼,楼前青砖墁地,绿色花木茂盛蓬松,一丛一丛漂亮绽放的玉簪花簇拥在墙角。
两个婢女脚步静谧四下点灯,廊前一只画眉被惊醒,黑豆似的眼珠子打量来人。
这画眉显然是只低阶妖兽。
画眉鸟头一转,眼尾长长一道白痕,犹如泪痕,娇娇地吟了一句:“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白玑算是知道方才许岛主为何让她多担待了。
鹦鹉学舌。
宠物尚且如此,主人平日的说话习惯,可见一斑。
看来这传闻中的许家千金果真有些异样。
许岛主估计是怕她真的对那长明灯起念,一路上,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天御少主有所不知,我家姵姵从小缺了一魂一魄,就靠蓬莱宗主所赐的这盏长生灯续命了。”
“这宝灯奇特归奇特,可其实没什么大用,只能用在凡人身上……”
檀晚月神色一动。
这灯是姜槿特赐的?
想起姜礼,姜槿这对兄妹的陈年旧怨,她心里不免微微一沉,姜礼不会是想在这长生灯上做什么手脚,好报复姜槿吧?
檀晚月神识倾泻覆盖整个院子。
不知为何,从他们这一行人步入这座院子以来,二楼那道鬼修的气息不见丝毫移动。
也不知道姜礼在人家大千金的闺房里做什么。
檀晚月按兵不动,一边上楼,淡声开口:“我观岛主二千金活泼好动,想来大千金也是一样吧?”
许岛主想起大女儿的怪病,嘴角抽抽,勉强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我这一双女儿脾气相差远得很。老大娇弱文静,是个花骨朵儿。老二却是火里来水里去的孽种。”
白玑心里有了分寸。
她与许岛主的说话声走路声并不小,若许大姑娘娇弱好静,此刻应该已经被惊动了。
四下如常,难为许岛主居然不曾察觉一丝异样。
不过,许鲸姵是不是被谢屿所控,还得亲眼看看才能见分晓。
……
一直上了二楼,长廊尽头有一雕花镂空藻纹移门,从门扇的高大便可见屋内的宽敞程度,无疑是许府大千金许鲸姵所居。
陪床的婢女们早惊醒了,点了灯烛立在门口张望情况。
许岛主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带着白玑往里头直走。
移门打开。
檀晚月深色冷静,掌心里蓄着一团雪白灵力。从虚空中招呼霁月,也需有灵力作引。
她早早做好了与姜礼正面为敌的准备。
却是在看到屋内景象时,脸上一瞬彻底空白,一颗心止不住往下坠。
屋内灯烛昏暗,夜色浓沉。
粉色罗帐后,此刻站了一个梳着飞仙髻,水玉钗环参差如荇,一袭白衣绿纱裙的美人。
美人身姿窈窕,宛如暗室明珠,闻声转身。
她高髻云鬟,额髻齐齐往后梳拢,光洁眉心赫然有一道水波纹的法印。双眸浅淡剔透如水玉,一眼能看穿人的肉身乃至灵台深处。
就连一向自恃修为强大的白玑,也无法抵挡这一眼的威压。
这女人……
是一位化神境尊者!
难不成她就是蓬莱的宗主,此次仙盟的盟主,姜槿?
有姜槿在,估计姜礼凶多吉少。说不定她遮掩他进城一事也藏不住。
今晚上可真是太幸运了。
又是与姜铃谙闹翻,从此被她视若眼中钉。又是在堂堂仙盟盟主面前,踩中雷池。这一行往后会如何艰难,都不用多想。
檀晚月半僵在那里。
她是被剑尊与天御当做世之瑰宝培养的。
但她性子里有明显缺陷的一面,便是不知如何与比自己强大、年长的人相处。
许是从小没有接受过来自长辈的善意,她来不及学会自我矫正,便对这一类人群的态度养成了回避与漠视的不良习惯。
只要她装作不知道,仿佛就不用受到伤害。
如果对方地位与修为明显在她之上,她便会出于自保心理,下意识去审视自己,而非更好的以进攻代替防守。
因此,面对态度不明朗的姜槿盟主,檀晚月一时间并没有开口。
倒是许岛主分外诧异开了口:“宗主大人,您怎么在此?”
他话里止不住的惊惶,“……可是姵姵的长生灯出了什么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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