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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桫椤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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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听仙子说过,何为幻境,何为梦境。
他却有点分不清,眼前这过于真实的一切。
他有所知觉时,便发现自己行走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天边云光灿灿,说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世界似乎正在毁灭,天崩地裂,墙倾梁陷。
循着声音,他看见了匍匐在地、嚎啕大哭的白裙少女。
……是仙子。
他疾走上前一步,刚想靠近,却觉心脏一阵猛烈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步子,捂着胸口看去。
少女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是血。大哭不止,心神也完全溃败。
如此狼狈,绝望,濒临死境。
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他红了眼,心痛如绞,不觉伸手,握住了悬在眼前的那一片弧形的白色碎片。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是七月的天御仙山,山门漆红,松柏默默。
少女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孤身立在长夜中,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天上有剑修披着斗笠经过,闲言碎语顺着风雨飘落,飘入伞后。
“小师妹真傻啊,大师兄怎么能喜欢她呢,她真可怜。”
“若是大师兄能享齐人之福就好了。”
“大师姐那般难缠,怎会同意。”
“……其实,大师姐与二师兄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吗?”
少女握紧伞柄的手指泛白,眼眶发红,雨声淅沥,天地聒噪。
她看着山脚下绵延的七夕灯会,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到她身边来的人。
须臾,她丢下雨伞,脚下御剑,往山下飞去了。
裴如故看着少女执迷,孤绝,如雨中走失的春燕,飞入了人群。
亲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与笑靥如花的小师妹,坐在面馆里,分享一碗热汤面。
他站在她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里,看着她孤身而立,一身萧索,忽而无法呼吸,隔得老远,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绝望,难过,无助。
他用手心覆灭了身前悬浮碎片的微光。
这一回,是初春,草绿如油。
这个时候的檀晚月,才九、十岁,萝卜头大小,也正处于人生的早春。
她带着猎妖的战利品,立在开阳珘楼前。
害羞的绷着脸,接受着弟子们的恭喜,赞美。
终于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可以松一口气了,愉快的明天正等着她呢吧?
陡然间,一个身穿粉绿衣裙的女剑修,送一个同样萝卜头大小的男孩来了珘楼。
顾瑶柯冷着脸,一眼都没有看人群中的女儿。
檀晚月便有点儿狼狈。
……
裴如故喜欢简单快乐,温馨平凡的生活。
仙子这表面风光,充满心塞的一生,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能力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没出息地流泪了,及时握灭了散发微光的碎片。
然后。
他便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所处之地一片洁白,犹如玉雪,是玉垣。
“裴如故,你醒了?”
一旁,秋秋刚吸溜咽下一片柿饼,舔了舔手指,伸出胖乎乎的手臂,又去够桌上最后一片柿饼。
她正踩在长凳上,凳脚碰到地板,邦邦作响。
裴如故果断闭上了一双眼。
完了,这日子算是彻底完了。
以后,他就得守着这熊孩子,在这荒山野岭,当一只野鬼了。
等仙子想起自己,路过螟蛉岭,来看望自己,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有酒吗?”半晌,裴如故终于开口。
“有,秋秋去给你拿。”
秋秋愣愣地看着他,感觉他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好歹,与他还是有点一块吃喝玩乐的交情。
她从狐狸娃娃里挤出,掉了几根青色绒毛。
小脚丫扑咚扑咚踩过地板,在外间架子上找霏因的花雕酒。
沧蝶吓了一跳:“你要找什么?”
“小祖宗,你别动不动劳驾自己啊,我帮你。”
秋秋却已经找到了,抱着酒坛子,扑咚扑咚,往里屋直跑。
路过门帘边。
一道清冷女声忽然叫住了她:“站住。”
“你不能喝酒。”
秋秋翠眉高高一挑,尾羽颤动,气得眼睛圆溜溜的:“不是我喝,是裴如故要喝。”
檀晚月一愣:“裴如故醒了?”
“早醒了,他还在那扮僵尸,不肯起床,都半天了。”
檀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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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扇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霏因娇滴滴的声音响了一路:“少主大人,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鬼君已经到门口了。”
“你在这守了半个时辰了,解公子也没什么大事,他可能是舍不得和你分开,有些想不开,身上没什么大碍的……”
乌木绘红腹锦鸡的屏风后。
少女声音清冷:“我知道。”
霏因眼洞中冒出一抹粉色烟雾,悄悄翻了个白眼。
得,全白说。
这小白脸真不愧是茶艺大师。
温柔,粘人。
实在粘不住了,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竟还真把这位冷若冰霜的天御少主哄得团团转。
本事大又如何。
少女思春,初出茅庐,命犯桃花,还是得上男人的当啊。
檀晚月漆黑眼珠动了一下。
霎时间,霏因有种被她看得一览无余的感觉,粉色烟雾猛然停止了流动。
不……不可能吧。
她连裴如故那点勾栏伎俩都看不出,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的嘲笑。
“你先出去。”
少女语气淡然疏离,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口吻。
沧蝶一僵。
檀晚月和这小白脸在玩什么游戏,她管不着。
她还是别像荀蓬那个蠢货一样,自作聪明,引火烧身了。
再不迟疑,飞身出了屋子。
直到屋里屋外没有别人。
檀晚月才拿起狐狸娃娃凝视着,半晌,她挫败似地吐出一口气,主动问道:“方才,你怎么了?”
男鬼从中浮现,躺在榻上。
他闻言,惊喜地看过来,“仙子,你没走?!!”
裴如故过于高兴,一把抱住了少女。
檀晚月心口顷刻间停跳。
有什么东西,快要控制不住,让她耳根一红。
檀晚月推开裴如故,似乎有意回避某个话题,语气有几分迟疑。
“你方才……为什么要想不开跳楼?”
裴如故茫然眨眼:“跳楼?”
“仙子,我从楼上跳下来了吗。”
檀晚月意识到可能是鬼侍误传了,一颗心猛然松懈。
她有些无奈,纤白手指摁了一下眉心:“……准确来讲,是坠楼吧。”
裴如故有几分恍然:“对,方才不知怎么回事,我走到廊前,浑身一重,眼前一黑……然后,便好像掉进了一个梦里。”
梦?
谢屿的地盘,莫非是幻术。
这倒是要小心提防的。
檀晚月轻声:“你还记得梦的内容吗?”
裴如故刚要开口,忽而轻咳了两声。
窗牖没有关好,他系在腰后的乌发,在风中飘曳,清秀容颜如桃李,瞧着分外柔弱。
檀晚月起身,倒水,递给他。
裴如故看着少女的背影,转过身来,充满关怀的神色,眸光渐亮,唇边一勾。
其实,她也不是不喜欢他啊。
只是她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每次她有所期待,喜欢别人,都会一身伤痕,不得善终。
只是知道了这一点。
男鬼浑身便似充满了勇气,他喝了水,病弱似地咳了几声,柔柔抬脸,摇了摇头:“大部分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他慢慢道:“我与仙子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认识的。”
檀晚月一怔:“你想起自己身为少棠山主的记忆了?”
若是想起了。
会不会就代表这个样子的裴如故要消失了。
檀晚月心口出现了轻微的真空。
裴如故浅浅笑着,也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只是倚靠在床榻漆绘木板上,直勾勾看着她,浓密眼睫排排垂下,覆住弧度柔浅的眼角,瞳仁清透,细细一条光芒,藏着冬日太阳。
“只记得一点点。”
男鬼说着,软软含着笑,仿佛一直在忍耐着委屈,这会儿忍不住了般。
“似乎……”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仙子了啊。”
檀晚月大脑一片空白,困惑对视,愕然失声:“你……你说什么?”
裴如故脸色赔着柔情,小心翼翼看过来。偏偏眸光明亮,眼神炯炯,似春风野火,一腔孤勇。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莫非仙子一丁点儿不曾觉察我的心意吗?”
雪珠拍打窗牖,簌簌扑动。
男鬼抬起漂亮的脸庞,桃花眼勾着冬日辉光,有些感伤地看着她。
“还是说,仙子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接纳?”
檀晚月饶是向来镇定,也被他问得心口发颤,脸部发麻。
她是知道。
不也接纳了他吗?
千里迢迢送他来此,又为他上下打点,还将剑尊的宠物都安排给了他。
她要如何接纳——
他才能不露出这种脆弱的,可怜的,让人心软的要命的神色?
檀晚月心下猛然一空。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裴如故不是苏婼婼,却比苏婼婼还要让她感到棘手。一点甜头,一点好处,已经无法让他满足。
他想要的,是她。
为何是她?
她又有什么好。
她与这世上绝大部分人能处成伙伴,都已经得来不易。
她这一生,命中无数重要的人与她处着处着,最后都毫无例外处了成孽缘。
她真的不想让裴如故也成为反目成仇的那一个。
毕竟。
她是真的……喜欢他的。
……也许,比把他当做同伴那种喜欢,还要多一点。
应该及时出声制止吧。
再前进半步,出声半句。
她的纵容,他的温柔,就会开始丑陋了。
历史的车轮会压过普通的野心,普通的血海深仇。
四季悲欢更迭不休。
荷花春夏绽放,秋来便会腐坏,遁入淤泥。
只此一生。
谁还要拿这一生,去沉沦情孽苦海,贪一晌的欢愉。
……
檀晚月心念茫茫,不断说自己,此行任重道远,无暇旁顾。
却也明知自己这辈子已卸下了绝大部分的冤孽。
她不说,恐是自欺欺人,说出来便招人笑话。她是胆小鬼,比弱不禁风的男鬼还没用,心只能用心来换,她却不敢再交付。
“你,你毕竟是少棠山主的分神。”
最后,檀晚月有点儿招架不住,唇瓣嗫嚅,狼狈地开了口:“你是我的上司,也是师父。”
“我与你,于礼不合。”
“啊,”裴如故谅解似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着:“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天御宗规森严,仙子介意这点,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是因为身份有别,仙子才想把我留在桫椤阁啊。”
像受不了失恋的痛苦一般,裴如故的手收了回去。
檀晚月心口猛沉。
下意识地,惶恐地看了回去。
裴如故身量很高,哪怕是倚坐在榻上,也可以平视檀晚月。
然而这一刻,他忽而从榻上起身,衾被从他清瘦身形滑落。
他跪在堆积的被子前,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扬起温润滢洁的脸庞,肆意凑近。
檀晚月乌黑瞳仁一瞬放大。
“可是,我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天玑山主,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算什么山主。”
“我怎么敢说,自己是仙子的上司,仙子的师父呢。”
男鬼长睫浓密缱绻,眼眸如宝珠,一字一句,缓缓说着。
说的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过于现实,而显得真的很倒霉,招人怜爱。
檀晚月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脑袋有些空白,呼吸也开始急促。
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身体里跳出来。
身前的男鬼大胆僭越,却只是仰视着她,漂亮的桃花眼微垂勾人,温言软语:“求仙子行行好,垂怜我,渡我平生。”
檀晚月的心脏在这瞬间彻底罢工。
耳朵飞快通红。
后背脊柱绷直,皮肤滚热而绷紧,从脚底到手指,没有一个身体部分能受自己控制而镇定。
她这是怎么了?
这种呼吸受到抑制,心跳巨快的感觉。
太不对劲了。
在颤颤巍巍的恍惚对视中,她终于明白了。
是她的心在动摇。
她在给他让路,他亦在得寸进尺。
他已握在她的手中。
他需要离她更近,像一只盘桓在冬日阴云下的纸鸢,惶惶不安、摇摇欲坠。
处世安全的线,捏在她手中。
她若不要他。
他便又成了茫茫天地间一只不知何处来,往何处去,柔弱无依的野鬼。
她若爱他,他便也会爱她。
他是她的。
……
他,是她的!
骤然想明白这一点,檀晚月眼睫颤抖,天光云翳游弋,白净脸庞半被阴影覆盖,寸寸褪去,是明显困惑,明显渴望的神色。
她的手指伸出一根,落在男鬼鲜艳潮红的清隽脸庞上。
缓缓下移,停在下颌处。
不轻不重地一捏,那触感,很舒服,犹如温热的玉。
男鬼在她手里,被迫抬起漂亮白净的脸孔,乖乖笑着。
全然投入,气氛充满温馨。
仿佛她不须用心,他也会为她赴汤蹈火,不顾一切。
……
可是她怎么能忍心。
檀晚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低垂眼睫,再开口时,有微妙的回避:“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
裴如故愣了一下,而后笑得眉眼弯弯,眸光极亮:“没有。”
“那就走吧。”
“好。”
檀晚月抬腿往门外走去,眼角瞥到了墙角的花。
身后男鬼跟了上来,忽清声道:“仙子,等下。”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眸光微冷,“怎么了?”
男鬼绕过放着花束的斗柜,走上前来,一双皙白温润的手掌,不见丝毫犹豫地伸出,贴近她的身体,停在她的脸前。
“仙子的披风没有系紧,外头风冷,注意防寒。”
檀晚月看着他这副自然而然,充满关心的神色,心口莫名颤颤而动。她屏住呼吸,移开视线,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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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
檀晚月一袭斗篷扬荡在北风里,绒毛簇簇,秀白脸颊安然,眉眼忽然舒展。
夜色浓沉,前路不是归期,但有同行之人,想不到能让人心情这么好。
裴如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神态温柔缱绻,饱含深情。
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而是以守护者的姿态,注视着少女孤拔清冷的背影。
……
终于,他抵达了她恐惧的中心。
解放了她。
让她自由了。
于是,从此以后,她可以和他过另外一种生活。
于是,他们都会幸福的。
天气真好。
冬天快要过去。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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