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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桫椤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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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了荀蓬这一档子事,檀晚月不得不慎重考虑让裴如故留下的安排。
桫椤阁主喜怒无常,当着她的面都能发疯。
天高皇帝远,将来裴如故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再后悔莫及也晚了。
裴如故本就不想待在这里。
他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回到霏因安排他们住下的院子后,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喝茶,他提壶。
她伫立在窗前看雪,他在雪地里堆雪人,还朝她笑嘻嘻地扬手。
她索性趺坐打坐,他便安安静静地待在狐狸娃娃里。
也许是狐狸娃娃日夜感染他的鬼息,一个死物,渐渐竟能被他上身。
只是不太熟练,有点儿绊手绊脚,从杌子爬到茶几,再从茶几爬到博古架,又一路慢慢爬下,最终在她榻边不远处坐下了。
檀晚月一睁开眼,就见到被自己绣得有些丑陋的布偶,正孤单地坐着,可怜兮兮。
她罕见地,有些心浮气躁。
她这人清冷,独立,并不喜欢被人纠缠。
可她讶然发现,她变了。
面对裴如故,再不平静,也已说不出一句冷冰冰的重话。
裴如故见她有所注意,狐狸娃娃红玉做的眼睛眨了眨,依稀是个笑容。
长而圆的嘴巴一张一合:“仙子,我方才找霏因大长老要了鬼道修炼的功法秘笈,我已经开始修炼了。”
“你看。”
狐狸娃娃短而圆的双手合在一起,对着空气一伸。
榻上小几上的鬼蝶花竟颤颤而动,惊动的花瓣变成黑色蝴蝶,从窗台飞走了。
那只是很小的一阵鬼炁。
可裴如故独自修炼的决心与能力,却已展现。
檀晚月看着这笨拙又可爱的布偶,忍不住一笑。
狐狸娃娃却误会了。
一蹦一跳,有点着急似地对她道。
“仙子,我会变得很强大的。”
檀晚月收起笑意:“我不是在嘲笑你,也没有觉得你很弱小。”
她想了想,又道:“或许,从前有。可现在不是了。”
“我知道你会变得很强大。”
狐狸娃娃丧气地垂下头:“那仙子为什么不能把我带在身边?”
“因为……”
檀晚月刚出口,自己也茫然了,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急于把他赶出自己的生命呢?
难道是因为她害怕着什么。
她太清醒,醒观心流,便发现了自己这种恐惧的源头。
檀晚月抿了抿唇,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只是道:“听说,螟蛉岭的鬼市是天下最难见到的风景,你不是想画天下众生吗?不如我让沧蝶大长老带你去看看。”
狐狸娃娃无力坐在地上。
半晌,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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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夜里,红绸上,往来鬼影渐密。
树屋前的蜡烛排排鳞次亮起。
晕开的猩红光芒里,不断有飘下的雪珠子,散布在黑暗群山前,透着一种鬼气森森的美感。
入夜后的桫椤阁比白日热闹,精彩。
树干上一圈幽蓝磷火映亮,五颜六色的鬼修开门经营生意。
路上还摆了许多小摊,有卖白烛、野柿子、野山楂等吃食的,也有给鬼画皮、缝制兔耳狐尾一类的手艺人。
檀晚月不想与裴如故当面告别。
心下的犹豫,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软弱,让她不耻。
临行前这个夜晚,她斟酌再三,最后也只是打开雁镜,和宗门通了一声风。
……
檀晚月说自己不喜欢热闹,婉拒了夜游鬼市的安排。
霏因便找了一个高大鬼侍,陪裴如故出门闲逛。
出去是两只鬼,回来,稀里糊涂成了三只鬼。
鬼侍送裴如故走回树屋。
在路上,裴如故偶遇了白日新认识的朋友阿蛋,当下停步,一路说说笑笑。
阿蛋名副其实,生得白胖,矮壮,一张红润的大脸盘子,与粉白襦裙下呼之欲出的饱满胸脯,真就像一个刚剥出来的水煮蛋。
她本来是寻蓬安排给裴如故的游伴。
而今荀蓬死了,阿蛋失业,便想托裴如故的关系投靠霏因门下。
为此,她一路磨磨蹭蹭跟着裴如故走到了霏因大长老的树屋门口。
阿蛋怀里捧着一大把花草,往裴如故怀里推,眉目急切,脸上笑意殷勤。
“解公子,我家别的没有,就是住在极夜原上,平日会卖些花花草草。”
“你看,你白日摘的月琴草,还有这月铃草,还有这满天星,鬼蝶花,都是我们家卖得最好、最贵的几种花。”
“你就收下吧。”
裴如故:“这怎么好意思?”
阿蛋:“没什么,大家都是朋友嘛。”
她一直把花束往他怀里送,胸脯也靠了过来,“你初来乍到,一定不大适应。有花在屋子里也能少几分鬼气,多几分热闹。往后我日日给你送。”
裴如故似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无奈含笑,拿在手上。
阿蛋见礼物送出,松了一口气,越过鬼侍阻拦往屋内探头探脑,“解公子,你与霏因大长老是什么关系啊?”
“霏因大长老可是我们这出了名的大美人,我仰慕她许久了,你说你改天能不能带我见她一下?”
高大如山的鬼侍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嗤笑:“我们大长老从来要男不要女,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阿蛋一下怒了:“你不就是身上这件衣裳穿得好看一些?”
“改天我也去买一件猎户装,压压你的风头。”
眼看两只小鬼要打起来,裴如故只得劝阻。
“裴公子,你听我的,我是看重你这个朋友。”
“若我进了霏烟堂,还能与你作伴,陪你聊天解闷,你说多好啊。”
裴如故横在中间,被双方拉扯。
“解公子,不要信她的!”
“霏因大长老历来挑剔,只肯收五十个手下,她分明是想把我挤出去!”
裴如故被他们拉拉扯扯,也不生气。
闹了半天,他眯眼含笑,打了一个哈欠,淡金的发丝随风摇曳,脸庞迷朦而玉润,似一触即逝的瑰丽幻影。
其实,他整个人都似一个梦幻泡影,金色颀长的魂身,天真晴朗的眉眼,放眼整座螟蛉岭都是极其罕见的。
不过他身边的天御少主颜色更佳。
此前众人忽略了他这一点。
竟没有怎么留意到他。
如今他举止慵懒,气态从容而随意,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说不上来的气质。
就像,就像……
阿蛋与鬼侍脑中灵光一现,就像一个小白脸!
鬼侍受大长老嘱咐,自然清楚裴如故地位。
眼下也觉裴如故手捧一束鲜花,人比花好看。
这小白脸如若久待,说不定还会成为霏因大长老的座上之宾。
鬼侍不敢怠慢,连忙道:“解公子,你是不是累了,我先送你回去歇息吧。”
裴如故向阿蛋歉然一笑,转身,刚要向屋内走去。
就听见顶上传来一声轻而微沉,似珠玉落地,琳琅有致的少女声音:“裴如故。”
裴如故浑身一僵,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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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如水。
檀晚月孤身站在窗前,一身蓝色宽袖绒袍,绒毛托着她那张早春玉兰般干净冷白的脸庞,长睫如蛱蝶,眸光如点漆。
她神态淡然如常,却又似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月出东山。
何其皎皎。
裴如故迎风而望。
心里像一瞬间被千山风雪湮没了般,知道自己这一生,可望不可即。
于是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变成自嘲。
“仙子,还没走吗?”
裴如故温浅笑着,明知故问。
檀晚月怔了一瞬,手指不自觉蜷缩,原来他知道……他一早知道,她把他支开,想一走了之。
这一刻,檀晚月居然感觉自己像一个负心人。
太荒谬了。
雕花窗台上的少女闭了闭眼,很快睁开,平静似水的视线从男鬼,以及周遭几只鬼身上滑过,淡声道:“你上来,我有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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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拿着花,走进二楼屋子时,心里惴惴。
不明白,事情是否出现了转机。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桌旁正认真与一块柿饼斗争的秋秋。
裴如故脸上的笑容,一下又变得有点浅淡,自嘲。
他走到斗柜前,将花插入瓷瓶。
路过桌旁,捏了捏秋秋的脸蛋。
秋秋向他问好。
他也问好。
秋秋给了他一块柿饼,他没要。
秋秋双手捧着一块啃残了的柿饼,吃得脸颊沾了糖粉与果肉的粘浆,像只小花猫。
没有什么心机的妖鬼,这会子对他好感度拉满,看见他,两眼光芒闪闪。
“裴如故,是不是你帮我劝说檀晚月,放我过来的!”
他摇了摇头,恢复往常笑容。
心却在往下沉。
感觉自己与这只鸟妖,就像被仙子丢在此地的孤儿寡妇。被遗弃,他只能守着一个智力堪忧的超龄孩子过日子。
帘子后,檀晚月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斗柜上的花。
花束缤纷而蓬松。
红的月琴草,白的月铃草,草地繁星一般的满天星,还有受到惊动扑簌化蝶、满花乱飞的黑色鬼蝶花,争奇斗艳,活色生香。
檀晚月眉头瞬间蜻蜓点水蹙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很想把这漂亮的花束扔了。
裴如故转过身,向少女含笑道谢:“仙子是担心我一个人,在桫椤阁不安全,所以把秋秋叫过来陪我吧。”
秋秋自鸣得意:“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秋秋可是修炼千年的妖鬼,在别的地方不说,在螟蛉岭秋秋可是老大,无人能敌!”
檀晚月默默看着这两只妖鬼闹腾。
忽然之间,感觉自己在与不在,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瞬间梗了一下。
裴如故心里知道留不住,也不想让她为难,只眉眼弯弯,撒娇般笑道:“仙子往后路过螟蛉岭,可要记得来看我。”
檀晚月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灵戒忽然变得很烫。
那里有他所赠的花。
袍袖却变得很轻。
以后,再也不会有狐狸娃娃藏在她手腕的镯子里。
奇怪。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感受。
檀晚月本来要说的话,都被裴如故与秋秋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了。
这会子无话可说,她垂了眼睫,立在屋中,身上忽然有点冷。
墙角那蓬花,刺眼异常。
屋内忽而可怕的安静下来,呼吸可闻。
檀晚月立在窗前,数着时辰,她在等人,这一会倒是无事可做,见裴如故提着一壶雪水,给插满鲜花的瓷瓶灌水,忍了忍,没忍住,问道:“方才那个女鬼,是你今日新交的朋友?”
裴如故笑道:“对,她就是阿蛋。”
一瞬间,檀晚月的心里又梗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笑脸,觉得他这笑脸也怪惹人烦闷的……为什么提到别人时,他会笑得那么开心呢。
她忍不住想知道他们相处的点滴细节:“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裴如故闻言,一双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顿,唇边噙笑,不动声色地晕染氛围:“方才,阿蛋说,她很看重我这个新朋友。”
“她想在霏因大长老手底下做事,往后方便与我说话玩耍。”
檀晚月一下皱紧了眉头:“巧言令色,她分明是想拿你做垫脚石。”
裴如故注视着窗边正飞进来的雪粒,雪珠正沿着他泛白的手掌滚落,落入火焰中。
他不紧不慢地抬头,瞳眸如宝珠,漆黑清透,看了身边的蓝袍少女一眼,半晌,含笑问道:“仙子不是希望我在此广交朋友,早日落地扎根吗?”
檀晚月又觉自己遭了攻击,抿了抿唇,袍袖下双手的手指,无助蜷缩。
裴如故垂了浓密漆黑眼睫,慢条斯理,又缓缓开了口:“阿蛋她人不坏。”
他的侧脸被火光照出暖融的颜色,眉眼温润,唇角噙笑,俊美如画。
“你看,她还给我送了花呢。”
这一会,檀晚月不得不将目光落在裴如故炫耀的花束上。
裴如故手指拂过柔软的花瓣,这样好看的一双手,说不定明日便会与鲜花同朽。
看着便触目惊心。
裴如故笑语温温,响在檀晚月耳中,却令她恍惚。
“仙子,你看这束花,好不好看?”
檀晚月无言抬眸,有些困惑、无助地凝视着他。
她自己都遏制不住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如何希望别人能帮到她。
她闭了闭眼,心底太过清楚,在她自己这面雾蒙蒙的心镜前,外界带给她的所有洪水猛兽一般的欢喜情感,都会转瞬化为乌有,她留不住,也不想留。
一旁的秋秋吃着柿饼,一边含糊鄙夷地看向拉拉扯扯的这俩人。
“你别问了。”
“檀晚月从小不爱看花,不爱美食,不爱世间任何好玩有趣的东西,你问也白问。”
檀晚月:“……”
要不是看在这鸟妖是剑尊遗物的份上,她真想弃养了她。
“我去看会书。”
她往沿墙的椅子走去,外头风雪正密,冷风吹动她额鬓的碎发。
走到楹窗前,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色,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身后的裴如故走过来,手上挽着一件毛绒绒的粉色斗笠暗纹斗篷,是他给她织的那件。
她顺手接过,有点惊心于自己伸出手臂的习惯动作。
不知不觉,她对他的温柔体贴,早已习以为常。
裴如故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窗外阴森漆黑的树景。
“仙子,天寒路远,你多休息一会,我下去等吧。”
“鬼君来了,我再叫你。”
檀晚月默然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了。
早点穿上也好。
左右,也快启程了。
身后的脚步声远去,檀晚月浑身像卸了一万斤的力道般,僵硬的五指逐渐松弛。
屋内彻底空旷下来,冷冷清清,唯有墙角的一大捧鲜花,绚丽刺眼。
她立在窗前,不肯回望。
身后屋外长廊上,忽然响起“嘭”的一声。
声音微弱,却似针刺般,令她耳朵不适的动了动。
她听见鬼侍惊讶的大喊。
“裴公子?!”
“快来人啊,快去禀报大长老和天御宗少主,裴公子跳楼了!”
檀晚月猛然一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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