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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入岛前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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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子夜。

      谢屿坐着一辆桃红色的鬼车来到霏因树屋前。为了与檀晚月汇合,他颇有风度地在风里待了半天。

      一等便是半天不说,他看见那只檀晚月带进螟蛉岭的野鬼,又要被她带出去了。

      谢屿目光漠漠,出于礼貌例行问道:“可是我手下哪里做的不好,让少主大人不悦了?”

      送行的霏因刚拿到副阁主的身份,正喜不自胜。

      听闻这番话,一身伶仃骷髅架子猛抖,粉红浓烟顺着胸腔涌到了嗓子眼。

      檀晚月神色淡然:“不关他们的事。”

      说话间,裴如故已然牵着一只小妖鬼,从雪地里走来,温柔地茶茶地笑道:“鬼君不要自责,是我自己太粘人了,舍不得与仙子分开。”

      谢屿面无表情循声看去。

      眼前这男鬼生了一双让人见之恍惚的桃花眼,清瘦颀长鬼身点缀着浅浅金辉,冰清玉潔,霞姿月韵。

      这天然美好的皮相,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就算丢进鬼魂万千的螟蛉岭,也是一个寻不出第二只的美丽野鬼。

      那些“小白脸”、“男绿茶”的流言近来不断传入耳中,姜礼原本嗤之以鼻。

      他识人无数,看准了檀晚月不可能如此肤浅地让一个人近身。

      一定是有她的算盘。

      普天之下,还有哪只鬼能让她视若眼珠,珍而重之?

      估计与半年前的天御浩劫有关。

      而今亲眼看到裴如故牵着鸾妖走向檀晚月,温言软语与檀晚月说话的场景,姜礼发现自己的信心,正在动摇。

      檀晚月眼底沉淀的暖色辉光,浑身松弛,不似假的。

      她是真的养了一个小白脸。

      .

      从螟蛉岭到起蓬莱,一路南下足足也要半个月的路程。

      正值除夕,从仙家马车上放眼望去,途径的凡人城镇街市皆是车马如流,人如秾李。

      南国气候温暖,粉红色的木棉花树正是花季,沿着曲折的海岸线绵延灿烂。

      白日赶路,秋秋艳羡凡间风光总是忍不住掉队去玩。

      到了夜里灵马慢行时,又拼命拍翅气喘吁吁追上来,命很苦的样子。

      活像一个天天跑出去偷玩的熊孩子。

      这天夜里北风不吹,车厢内暖融融的。

      用于隔开桌板的黄铜盘子上,火珠正红,散发辉光。

      裴如故用鬼炁凝结了一缕幽蓝磷火,鬼火非常贪吃,他要很用心的控制才能不把火珠一口吞了。

      前几日,谢屿指点了他两招。

      他态度端正,虚心学习理论知识。

      可能是檀晚月一直打坐,不怎么搭理他的缘故,他练得也很专心。

      这些时日以来,他进步神速。

      这一会子,他已经可以操纵鬼火,绕着满车厢胡乱游走了。

      檀晚月睁开双眼,只见幽蓝色的鬼火缠在她的衣角处,丝毫不怕她身上的剑气……

      与鬼火的主人倒是一样,胆大妄为。

      裴如故见她睁开双眼,便停了手,笑眯眯地给她倒茶。

      檀晚月秀静的眉目微垂,有些倦色。

      然而她捧着温热的茶杯,闻到好闻的茉莉花香,入口是淡淡的甜。

      瞬间,她便觉身上的疲累舒缓了一些。

      她心里正有些淡淡的惊奇,观察着自己灵府与识海的变化。

      边听对坐的男鬼不疾不徐地说起沿途的风景,花树,海浪,南国张扬绚烂的颜色。

      男鬼有一把悦耳怡神的好嗓子,清缓温润,透着天然的平和。

      一路上跨越千山万水,星夜兼程,他且仿佛一直住在家里那般心安理得,舒服自在。

      檀晚月默默听着,注视着裴如故。

      她视线开始恍惚,仿佛通过裴如故的描述,看见了这一路上自己所错过的南国瑰丽风景。

      然而这些风景,其实都比不上眼前人一双桃花眼,眸光灼灼,炯炯有神,似春风野火,鼓动人心。

      有裴如故在侧,如夜来闻莺,春风入室。

      恍惚一瞬,现世居然显得如此美好。

      檀晚月身上所有的疲倦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间发软、后背发烫的感觉,仿佛身体与识海比她先知觉需要他的存在。

      她缓了缓,刚要拿起茶盏,遮住不知有没有发红的脸颊,视线忽而一怔。

      眼前男鬼捧着茶盏的双手,一向宛如水玉,微微透明。

      而今却是……?

      檀晚月眨了一下眼睫,发现自己没有看错。而今却居然可见清晰骨节,纤纤如雪,从十根指尖,蜿蜒至腕骨。

      裴如故这是半月之内,一步登天,步入骷髅境了?

      这合理吗?

      檀晚月皱了一下眉,拿起传音玉牌,叫谢屿过来一趟。

      夜间是谢屿的活动时间。

      他手中正捉了一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小鬼,满脸阴沉往自己的魂袋里塞。

      他这魂袋是个传奇法宝,可以将鬼魂的三魂七魄拆解。

      以形补形,吃鬼补鬼。

      他伸手进入袋子,将尸狗魄与雀阴魄揪出来扔掉,散在风里消逝,剩下的一口吃掉。

      黑色的眉睫,死白的脸庞,活脱脱一副死人相,这会居然泛出了一点精神气。

      听见传音玉牌动静,谢屿打了一个饱嗝,抹抹嘴,穿上了“新衣裳”。

      鬼影掠过随风鼓起的桃红窗帘,往夜空中领头的那架陈旧华丽的仙家马车飞去。

      姜礼进入车厢时,檀晚月眉头一皱,差点没有认出他。

      这一会,谢屿已然换了一身妖族小姑娘的“衣裳”。

      他穿了一身虎皮色短袄,鹅黄色袄裙,齐头鬓发,螺髻前有尖尖猫耳,脸蛋圆圆,琥珀色的瞳仁圆圆,容貌俏丽,呆萌可爱。就差举着一块“天真无邪、涉世未深”的牌子行骗世间了。

      檀晚月看了姜礼一眼,又看了裴如故一眼。她不难看出姜礼怕引起蓬莱故人注意,假扮入城的心思。

      只是。

      檀晚月眼睫一垂,掩去几分诧异。

      她严重怀疑姜礼这身是从裴如故偷师取的灵感。

      虽然偷师并不成功。

      姜礼这张猫妖的俏皮妖媚面孔,双眼无神面无表情,阴森森的鬼气收不住似的泄出。

      秋秋一掉头看见猫妖,鸟类天性发作吓得尖叫一声,仓促飞向了檀晚月身后,流丽蓬松的羽毛都掉了两根。

      檀晚月面对姜礼这老牛扮嫩的鬼样子,也不怎么适应,默默移开了视线。

      “……鬼君,有劳了,帮忙看看裴如故。”

      姜礼猫爪爪往前走了一步,走近桌前,看了正满脸惊奇、盯着自己森白手骨的男鬼一眼,漠然收回视线,心想这小白脸还真是好运气。

      他用办丧事的语气道:“可喜可贺,解公子天赋异禀,步入骷髅境了。”

      他语气太不正常,仿佛在恭喜裴如故很快就能超度轮回了一般。

      檀晚月疑惑地看着他。

      姜礼死前极度怨恨痛苦,因而他固然是鬼君,本质还是个恶鬼,是做不出欢喜的脸色的。

      再说他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小白脸男鬼的好运而欢天喜地。

      他便又丧丧地解释道:“鬼修进境平缓,是对一般鬼修而言。大抵是少主大人的玉垣让他吸收了太多精纯灵炁,他才有此突飞猛进。”

      “往后,注意骨骼不要长歪就行。”

      谢屿其实不耐烦讲这些。

      看在檀晚月的份上,他才坐下,喝一杯掺了冰雪的石榴酒,多说了几句。

      这日正好是除夕,几个人坐在桌边,一边打字牌,一边喝酒说话——主要是听裴如故和秋秋这两个白痴妖鬼扯东扯西,一问一答,胡言乱语,勉强也算得上热闹。

      满座大佬都是修界风云人物。

      唯独裴如故这只野鬼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白痴,乡巴佬,什么都不懂。

      秋秋害怕姜礼,为了在姜礼面前耀武扬威,时不时说起她在天御的光荣往事。

      他居然也留神去听,听得双眼发亮犹如宝珠,唇角噙笑异常专注,仿佛觉得非常有趣。

      姜礼一边出牌,一边看这男鬼一眼。

      渐渐地,他这一腔愤世嫉俗悲苦怨恨的心肠,都被他由内而外随遇而安笑对人生的气质给微妙同化了一瞬。

      在那一刹那,他竟忽然意识到,活着,存在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原来对某些人而言都是很美好的。

      这男鬼,有点东西。

      这样强大的生命力与宽厚的心态,世上可遇不可求,没有几个生灵真的拥有。怪不得能让心高气傲的天御少主看上。

      这俩人真应了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裴如故有笨蛋的自觉,听到不懂的地方,便会乖乖转头去问檀晚月。

      檀晚月在一旁看书,偶尔漫不经心接上一句,知识面广得往往让席间一静。

      每当这种时候,裴如故便会支腮歪着头,眸光温软专注,虚心装出没听明白的样子,再接再厉,让檀晚月多说几句。

      檀晚月偶尔一抬头,每一次,都会正好对视上裴如故的视线。

      他便仿佛在满座杂七杂八不在意不重要的东西中,忽而寻到她,看见她,迅速变得眸光璀璨,脸蛋发红,抿唇微笑,活脱脱憋不住心事的没用样。

      每当这种时候,檀晚月便会心头一跳,愣怔对视着他眉眼弯弯的温暖笑靥……忘记了说话,好半晌方能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这天夜里,这种情况出现到第三次,檀晚月便警铃大作,有种颜面不保的危机感。

      檀晚月垂着鸦黑睫羽,有些闪躲地避开裴如故的视线。

      她思忖了一下,最后索性从灵戒里取出一本剑尊所写的孤本。

      这孤本也是世间罕见的仙家灵宝。

      只要有书内有对应的字词,哪怕缺了几个字也能拼出答案。

      书上之言,几乎可解世上所有之问。

      她刚要递出。

      便见坐在圆桌左手边的裴如故,借着看书的名义凑了过来,他低头垂眼,漆黑长睫清晰可数。在她松松挽着发帘后的耳边,压低声音笑语清清。

      “仙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好厉害。”

      檀晚月心口一跳。

      她感觉到裴如故抽书之际,温热玉润的手指头从她手心一碰而过。

      那一刻,酸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竟令全身过电了一般轻微发软。

      ……

      窗外正是隆冬,北风呼啸大雪绵绵。

      一匹一匹灵马撒开蹄子,腾云驾雾,正拉着一架一架马车穿过云轨,往尧州城的方向赶路。

      各大玄门世家的家徽画在一支一支旗幡上,迎风飞舞,犹如千军万马踏遍银河,气势壮观,堪称世间奇景。

      年关将近。

      这天上的仙族,与地上的凡人,都在忙忙碌碌奔向新的一年。

      各有各的盼头。

      .

      一路上穿过冬日平静的海面,天地渐渐摆脱寒冷。

      檀晚月一行人的马车,始终不疾不徐地辍在队伍边缘。

      起初,也有仰慕天御名声,或是昔年与商白君、付秋眠等人有过旧情的玄门尊者,派弟子前来谒见。

      檀晚月耐着性子见了几个。

      后来实在不喜聒噪,索性让秋秋飞出去拔了九鹤冲天流云徽纹的天御旗子,又设下金雪阵,隐匿气息。

      余下长路,但见波光滟滟,无风无浪。

      临近尧州城最后半日路程。

      天气清朗,海鸥盘旋。

      南国气候温热,几乎给人初夏的错觉。

      遥遥的,海面中的千春岛隐约已然可见轮廓。

      背影黑暗,光辉描边。

      沉默匍匐如水中巨兽。

      这日早上,檀晚月结束了为期三日的打坐。

      松柏鹤纹镂空门扇打开。

      裴如故刚巧从车厢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画轴,似乎刚画完东西回来。

      正是早上,阳光滟滟。

      秋秋已经出去了。

      姜礼不消说,昼伏夜出,神出鬼没,自然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檀晚月穿着一件薄绒雪色外衫,垂在腰侧的乌黑发梢微湿,绣鞋边有一层白色的雾气。她秀婉的脸蛋微红,透着薄薄胭脂色。

      她刚沐浴完,还是很疲倦。

      打坐的三天,她一直在看上一世没看完的术法书,很多地方过于抽象,耗尽灵炁也还不一定能完全学透,融会贯通。

      “仙子,我泡了陈皮白茶,歇会吧。”

      裴如故笑眯眯地倒茶,茶雾氤氲。

      檀晚月上前,椅子自动滑出,她垂着眉睫坐下,有点儿蔫蔫地握着茶杯,去看一旁忙活不断的男鬼。

      裴如故正在一边晒画。

      菱花木格的窗棂前,冬日暖阳细细照进来。

      他这次画的是一个兴高采烈拆信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容貌平凡。自然是比不上他自己这般如林下清泉,山中白鹿,清逸风致的出色容貌。

      然而裴如故说起这个人,却用了很多笔墨。

      他扭过头来,嘴角噙笑:“仙子,这是我前几日和你说的那个姑娘的心上人。”

      “他当时看完信件都高兴哭了,往海里一跳就游回岸边找她了。”

      檀晚月捧着温热的茶盏,默默听着裴如故絮絮说着他这几日经历的有趣故事。

      “仙子,”裴如故挂完画,看她脸有倦色,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前含笑问道:“我给你按摩一下吧。”

      檀晚月一怔,“你还会按摩?”

      裴如故微笑,“人在江湖走,艺多不压身。”

      说着,他走到檀晚月身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肩颈处,开始徐缓揉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深入肌理。

      檀晚月浑身酸痛,便在这双手底下,渐渐消解了许多。

      被人从身后按摩时,看不见身后人的脸色,无法预测这人下一个动作,对天生恐惧未知的人类而言是非常容易引起不适的。

      在这种轻微的紧绷里,檀晚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调动起来,感官灵敏异常。

      疲倦感过去后,便开始觉察到另外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滋味。

      他完全处于她的视野盲区。

      他与她相隔却很近,手游走在她的身体表面,平日她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泛起又麻又痒的感觉。

      檀晚月轻轻闭眼,遏制住手指战栗的感觉,漫不经心问道:“他可以去找她,为什么还要你送信?”

      裴如故温和应声:“好像……是两个孩子不懂事,吵架了吧。”

      檀晚月听见他不温不火的声音,落在耳中,却如雷霆,惊起胸膛一片涟漪。

      裴如故忽然停手,含笑问道:“仙子,还按吗?”

      檀晚月迅速摇了摇头。

      裴如故便走到桌边,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茶。

      檀晚月浑身松弛,眼神闪躲,望着窗外蓝天里的海鸥。然而男鬼的长发半挽半披,发丝泛着淡淡的金泽,随着游弋的晨光与茶雾飘到她眼前,她忍不住幽微叹了口气。

      裴如故声音一顿,没再继续说前几日路上有个舟上少女托他们给情郎送信的故事。他笑着看她:“仙子可是累了,要不要去午休一会?”

      檀晚月怔怔摇头:“我从不午休。”

      裴如故一哂,他知道天御这群剑修都是卷王,卷过他做的千丝银卷。

      他便顺着她的意思,体贴问道:“那仙子要继续打坐,还是看书?我会小声点。”

      檀晚月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了,我陪你坐一会。”

      “你继续说吧。”

      裴如故眨了眨眼,温隽眉眼一弯,哂笑问道:“我以为仙子不喜欢听我讲故事呢。”

      檀晚月一怔。

      须臾,她有些窘迫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答复:“不,我很喜欢。”

      她再能忍,也是人,怎会不喜欢轻松散漫地与人谈天说地。

      怎会不喜欢……身边有一个这么完美的他。

      只是她从小清冷克己,优雅自矜,苦行僧的日子过惯了,尚有些不习惯这宛如白粥加糖的平淡温馨生活。

      这一行初上路时。

      她总会在半夜里醒来,俯瞰着夜色里一览无余的海面,心里发茫。

      忍不住伸出神识,似一条细弱藤蔓悄悄靠近隔壁镂空门扇,慢慢确认到男鬼的气息,她才会猛然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不是在做梦。

      直到风平浪静过了十几日。

      她才开始学会放轻松。

      偶尔也会放下书本,不再打坐,和裴如故、秋秋在沿海的城镇里闲逛。

      冬日晚风凉飕飕的,海面泛起橘黄色。

      堤坝后,炊烟徐徐升起。

      她与身边两只妖鬼穿过城中狭窄的石头隧道时,偶尔便会猝不及防忽然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些扬帆的大船只与打鱼的黝黑矫健年轻人。

      每一座城镇都有相似的临海风景。

      也有相似的面孔。

      年轻的,老的,欢笑的,大怒的,炊烟中买菜的女人,赌气走在黄昏晚风里的小孩。

      远离了牵挂不下的中州,檀晚月的身份认同感渐渐消失,枷锁也随之消失。

      世间之大,她无法再狭隘。

      前一世的爱恨情仇,千般苦恨,万般嗟叹,在渐渐淡去的梦境中,好像都被遗忘了。

      .

      因为快要抵达蓬莱,天御马车旁边的同行车辆又开始多起来。

      仙盟大会令人心潮澎湃。

      各门各派的人都纷纷越过这俩辆平平无奇的陈旧马车,往海岛上直奔而去,天御这一队人渐渐的落在了最后。

      这日下午。

      檀晚月从车厢中步出,看见裴如故正立在车轼上,刚上手插上天御的徽纹旗帜。

      他长身如玉,怕冷似的呵了口热气,拢着袖口,蓝色衣袂飞扬,站在高高臌胀的旗子下迎风看海。

      午后光线盛亮。

      鸾妖飞在他身畔不远处。

      漂亮的青色尾羽一闪而过,眨眼已飞入了沿途密林,正跃跃欲试去摘树枝下沉甸甸的金黄野芒果。

      裴如故听见声音回头,一见她,便笑得甜蜜蜜,眉眼情浓:“蓬莱快到了。”

      “仙子,要不要和我一块晒晒太阳?”

      檀晚月本来有事,看着他这副烈阳底下无忧无虑、甜蜜天真的模样,脚下鬼使神差一顿,走近了他。

      她陪裴如故看了一会大海,说了一会话,主要讨论的都是裴如故骨骼的长向问题。

      为了不进入蓬莱后引起众人围观,裴如故最近还戴上了一副黑色的皮革手套。

      “鬼君说,再有几月,我就能长全了。”裴如故笑着说:“到时候,我给仙子看看。”

      沧蝶与寻蓬的骷髅鬼身都够铁骨铮铮,大胆开放的,能轻轻松松吓哭小孩。

      裴如故的鬼身估计也不遑多让。

      檀晚月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然而却又觉得哪怕裴如故是那个鬼样子,估计也是四肢百骸如泉引雪,身段秀致皮相风清的好看。

      否则,裴如故应该不会想让她看到。

      ……

      云翳游动,日光晦暗。

      檀晚月看了一眼低空处,蔚蓝大海中犹如苍云倒影的蓬莱三岛。她似乎想到什么,转开脸孔向裴如故道:“我出去一趟。”

      裴如故含笑:“好。”

      檀晚月脚下霁月浮动。

      载着她往后面那辆桃红鬼车飞去。

      鬼车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光线。

      檀晚月掀开一角,小片炽烈的南国阳光直射进去,照亮了车内端坐不动的鬼君。

      鬼君仍是黑白分明的魂身,低沉阴郁的眉眼,仿佛困在永夜幽冥里一般充满怨气。

      姜礼正在消食,半晌方睁开眼:“少主大人找我有事?”

      檀晚月立在车辕上,浅蓝裙角随风飞扬。

      她冷不丁开了口:“听闻蓬莱护城大阵专杀鬼修,快到蓬莱了,鬼君可有自保的计划?”

      这些时日,她们这一行人与姜礼走得不远不近,这样关心的话,原不该是她问的。

      只是,她放心不下。

      这一路上,越往蓬莱深入,她便越发觉这个地方对鬼修的厌恶忌惮程度,与天御对妖族差不多。

      姜礼修为薄弱不假。

      蓬莱厌恶仇恨他,如临大敌,也是真。

      这样的局面,姜礼还要往火坑里跳。

      她这会耳边不由得便浮响起寻蓬粉身碎骨前那一句声嘶力竭的质问:

      “是你最看不惯蓬莱的鬼修。”

      “我替你清理门户,为什么你竟反过来要弄死我?”

      蓬莱恨死了姜礼。

      然而姜礼却似对蓬莱还存有旧情。

      这一切都让人疑惑。

      檀晚月按照约定已然决定送姜礼入城,然而入城之后,姜礼如若真的要兴风作浪,势必会牵连到她头上。

      她明人不说暗话。

      打算先在这里问个彻底,与他切割明白。

      姜礼听出了她的意思,冷笑一声:“少主大人可是担心我刚一入城,就被搜查出来?”

      “放心。”

      “绝对不会。”

      一入蓬莱。

      姜礼的伪装也渐渐藏不住了。

      阴郁厌世的表象下,露出尖锐的情绪。

      檀晚月颔首,淡声道:“那望鬼君便照先前约定,一入城后,各奔东西,互不牵连。”

      姜礼冷笑着看着她:“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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