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桫椤阁(三) - ...

  •   -

      檀晚月才走出花厅,来到前屋,就看到了门前有一道金色潋滟的身影。

      裴如故身边,荀蓬正眉开眼笑地往屋内走来。

      身后乌泱泱跟了四个鬼侍,抬着一副黑色漆面、五蝠雕纹的金丝楠木棺椁。

      一行人相遇,停下打了个招呼。

      裴如故极其自然地从桫椤阁这一堆鬼修中,走回了檀晚月身边,他魂身泛着金色,来去如风,行停干脆,没了以往那种黏糊不清的缱绻。

      一时间,檀晚月尚有些不适应,看他一眼。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终于温温一笑,却是不大走心。

      檀晚月有些意外。

      她今日便要离开桫椤阁一事,原想晚一点再告知裴如故的。

      等裴如故在此地交到了朋友,有了归属感,她的离开,也就会让他好受一点。

      没想到……

      他这是已经知道了?

      黑漆棺椁被鬼侍稳稳当当地抬着,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荀蓬谄媚地客套了一番。

      檀晚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与裴如故往门外走去。

      身边的男鬼不自觉地靠近了一寸,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枝浅红色的花串。

      一朵朵花如一只只小铃铛,生在黑色的茎秆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傲然吐露长长排列的黑蕊,有一种异样的好看。

      瞧着与月铃草有几分相似。

      裴如故笑道:“我方才在后山摘的,仙子,送给你。”

      檀晚月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恢复正常,心下松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她关心他的喜怒,胜过许多事情。

      她习惯他的笑容,也成为她所不能抗拒的点滴。

      檀晚月接过,凝视着浅绯的盈盈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黑色的花蕊,竟听到一阵宛如琴弦拨动的悦耳声响。

      她微微一怔:“这是什么花?”

      裴如故笑道:“听阿蛋——阿蛋是我方才新认识的一只鬼,她是无蓬长老的手下。她说这是月琴草,月下开花,人若走过会响起琴音。”

      “仙子,是不是很好玩?”

      檀晚月浅笑,“嗯”了一声,冰霜似的脸庞,在铃铛一般的红花前,透出一闪而过的生动娇艳。

      她想起剑尊。

      剑尊以前就爱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若是将月琴草带回天枢峰,与月铃草一起种在后山,红花、白花争先怒放之时,漫步其中,清脆的铃声与悠扬的琴音交错作响,一定会是一道奇殊景色。

      剑尊醒来,若见此景,应当会欢喜吧。

      檀晚月将月琴草收进储物戒中,就搁在灵力碎片的附近。

      她回头看向裴如故,浅笑:“此花,我很喜欢。”

      裴如故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闻言,笑意盈盈漾漾,浮现在颊侧,甜到了心里。

      俩人边走边说话,已走到了平台边缘。

      此刻树屋外风雪正茂,台上云雾缭绕,冰冷异常。

      密雪从枝繁叶茂的松树松针间漏下,一颗一颗,轻盈似光辉。

      远山的风景倒是好极。

      山枝围成的扶栏前,檀晚月不禁停步,与裴如故一块欣赏美景。

      螟蛉岭坐落在一条结了冰的河流边。

      长河萦回,川江如带,宛如天上来,往归墟去。

      站在这河边,便觉自身渺小,坐拥再多,也不过天地一过客。

      河对面是一座凡人村庄。

      住着许多户人家。

      炊烟从梅林雪海间升起,万家灯火犹如萤辉,稠密温暖。

      冷风拂面,一阵一阵,吹起檀晚月耳廓边的乌浓秀发,她将头发捋到耳后。

      裴如故往她前面站了一点。

      风中衣袍与发丝拉扯游弋,温隽清逸的脸庞正对过来,依稀是一个俊美温暖到动魄惊心的笑容。

      檀晚月怔了一下,忽而垂睫,不敢再看。

      她随口问道:“你今日不是与荀蓬去看衣裳了吗?”

      裴如故莫名迟疑了下:“那些衣裳,都是尸体。”

      檀晚月微愣,想起在禹州城那一会,裴如故也是借助别人的尸体行走于世。

      裴如故声音闷闷的:“可是……不大一样。”

      他与檀晚月沿着风雪赏景,沿途转圈,说起方才在成衣店看到的情景。

      螟蛉岭这地方人鬼杂居。

      方方面面都有点复杂。

      鬼修口中的成衣店,原来便是人类地界里的义庄。

      荀蓬带他去的地方,在一片漆黑森林里,坐落着许多陈年大树桩子。

      树桩子上搭了一个个草棚。

      鬼修们飘进飘出,草棚里不见白雪,棺材林立,有金丝楠木,有柳木柏木,还有草席一卷。

      裴如故这人本来就有点邪性,其实并没有把这一幕看得多惊奇。

      他只以为是当地风俗,入乡随俗,乐呵呵地逛着。

      他看见棺材里有俊男美女,老叟媪婆,甚至还有小小的猫妖、狗妖的尸身。他从没有上过妖的尸身,一时间还有点跃跃欲试。

      他旁边的荀蓬不知道有什么怪癖,挑上了一个容貌圆润秀丽的姑娘。

      这大长老揽镜自照,扯扯头发,拉拉脸蛋,笨拙转过身来,蓝色碎花裙摆花儿一样漾开。还对他吐了吐红艳艳的舌头。

      裴如故笑了一下。

      觉得怪恶心,也怪有趣的。

      他们就这么逛着,顺着人流,从一个树桩子,走到另外一个树桩子。

      路上,裴如故看见有鬼商将别人不要的尸体连腰拧断,丢在雪地里。

      伴随一地不被鬼要的“衣裳”,犹如垃圾被一把火焚烧。

      直到这一会,他才渐渐开始觉得这尸体集市有点猎奇。

      荀蓬看他脸色不太对,像是怕他告黑状,特地长篇大论向他解释了一下,说这些尸体都是从附近城镇买来的,绝对自愿,价钱合理,童叟无欺。

      他点点头,逛得有些累了,想折返。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一幕——

      那一刻发生得太快了。

      他耳中听见一声惨叫,而后便听见那些鬼修兴奋地挤了过去,高声出价。

      “刚做好的衣服,还有呼吸!血热乎着!”

      “一百灵石起卖!”

      隔着笑着叠在一起的群鬼,他看见那孩子被架在木桩子上,大睁着惊恐的眼,喉咙一线猩红,是生生被割喉而死的。

      旁边,有个老实巴交的村夫流着泪,烧着纸钱:“宝啊,都怪爹爹没本事,治不好你的病,还欠了一屁股债……”

      “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

      有鬼给村夫丢了一袋子银钱。

      村夫畏惧,又万分不舍地看了眼自己的亲生骨肉,终于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众鬼一拥而上哄抢,仿佛村里杀猪,过年一般欢闹。

      ……

      这俨然是一个与凡人城池不同的世界。

      裴如故没有贬低这地方的意思,六道茫茫,各行其道。

      只是,他还是膈应。

      “仙子,这地方看着哪哪都好,树上灯海辉煌明亮,鬼影低语热闹非凡。”

      “就是不太像人待的地方。”

      “我可能待不习惯。”

      檀晚月听到此处,默了一下。

      她心底有莫名预感。

      果然——

      裴如故像一块粘人的糖糕般,走了过来,声线温吞而清润,不疾不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仙子,我真的不可以待在狐狸娃娃里,和你一起去仙盟吗?”

      檀晚月静了一息:“不行。”

      裴如故也不恼,也不失望,只是垂眸苦笑了一下。

      这抹笑容湮没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瞧着尤其让人恻隐。

      “仙子,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累赘,帮不到你。所以没法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这话里的茶味都快溢出来了。

      然而檀晚月似比平日迟钝了一倍,被这句话攻击,立马浮现不忍。

      她顿住步子,轻声解释:“你现在魂身虚弱,贸然与我去蓬莱,对你百害无一利。”

      裴如故温良笑着:“这样啊,仙子原来是在为我着想。”

      “可是,我没事的。”

      “我是仙子的幸运星,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是吗?”

      檀晚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真是奇怪,她如此干脆利落、斩钉截铁的人,如今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裴如故,又移开视线,绵绵风雪中的侧脸透出几分心虚,仿佛看不得裴如故难受。

      .

      裴如故看着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乌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噼啪,似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这噼啪声迅速响成了一串,脆亮,不绝于耳。

      若不是知道鬼修不过除夕,檀晚月简直怀疑有人在鬼君屋里大逆不道地放了一串鞭炮。

      俩人诧异地回头望去。

      只见幽蓝磷火照亮的屋内,并没有什么人在作乱。却不知为何,地上突然散落了许多凌乱的雪白骨头。

      一条凳子旁,一个圆乎乎的白色头骨战栗半晌,终于动了一下,随后疯了一般往屋门口滚动而来。

      一路上,这白色头骨与细长的四肢、嶙峋的胸骨迅速相认,拼接成一具有些眼熟的骷髅骨架。

      ——是荀蓬大长老。

      荀蓬逃命一般逃到门口,才发现树屋窄门设了结界,他着急忙慌回身,想从窗楹逃出。

      身后不远处,一副黑漆棺椁翻倒,哐啷一声巨响,棺材板砸在地上。

      一具冻得霜白的高大男子尸身随之倒了出来。

      正趴在窗边的荀蓬吓得不轻,摔了回去。

      他一时间腿骨打颤噼啪作响,竟索性跪地哀求:“鬼君,我错了,饶过我这一回吧。”

      回应他的,是一道轻而幽冷的梭梭声。

      室内似出现了一柄无形的利刃,划开凳子,骨头,乃至地板。

      地板上高大漂亮的“新衣裳”也未能幸免。

      无形之刃似乎对这件“新衣裳”特别感兴趣。

      狼妖化形而成的高大男子尸身,从头脸到脚背,被劈成两半、四截、八段……

      最终化成一块块碎片,软糯猩红的脏腑与骸骨散落一地。

      无形之刃倒扣在残骸之中。

      与花厅相接的落地拱门后,过了一会,响起两声轻咳。

      终于缓缓飘出一个黑白分明、似从地狱来的鬼影。

      姜屿越过地上血迹,苍白的下半身发红,似染了血色。

      他慢悠悠地出现,手掌向上摊开,悬浮着一枚隐有一道妖纹的玄阶妖丹。

      他看上去没有怒意,并不可怕,只是眉宇布满阴郁,像极了一个在梅雨天里站久了的木桩子,浑身都泛着霉味。

      “就为了一枚妖丹,”

      姜礼的目光从地上那坨碎肉一滑而过,声线干哑,生前被埋进过沙漠一般。

      “与这件新衣裳。”

      “你灭了蓬莱三岛所有鬼修?”

      荀蓬一听,浑身一抖,瞬间回过味来,一时之间心内疑云密布。

      鬼君历来厌恶蓬莱出身的鬼修,不许他们进入桫椤阁,哪怕路上偶遇,都能引得他勃然大怒。

      去岁起,鬼君更是让霏因在山前山后设了一圈五鬼阵,用以筛选生魂,禁止接引蓬莱三岛的鬼魂。

      如今——

      如今怎么看着,好像特别看重他们似的?

      这怎么可能!

      鬼君生前叛出蓬莱,二十年来屡次前往故乡千春岛,又屡次被拒之门外。

      与蓬莱有生死难消的陈年旧仇,是桫椤阁人尽皆知的事。

      为此,背地里还常被螟蛉岭其他鬼主笑话。

      他是帮他啊,他难道想一直被笑话啊。

      今日,他难不成要为了他们,而灭了他这么一个忠心、肯干的大长老吗?

      荀蓬生前是吃天材地宝活活撑死的,一生受过最大的罪,也就是药卡喉咙里这么大。

      没成想死后修道,还能再被冤死一次。

      他简直不敢置信。

      “鬼君,我有什么错,我不明白……”

      谢屿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目光只落了一瞬,又回到窗前空濛的大雪淞雾。

      他语调阴森,漠不关心,像在说起一件无足紧要的小事:“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来?”

      荀蓬浑身的骨头都泛出一股凉意,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

      那种气息,人一辈子只要沾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死就死了,不怕什么。

      问题是他不甘心,不明白:“为什么?”

      他两股战战,每块骨头都在碰撞,噼啪作响,终于站了起来,凄厉嘶吼。

      “是你,是你看不惯蓬莱的鬼修,我替你清理门户,讨你高兴,为什么你竟反过来要弄死我?”

      鬼君手上珍贵的妖丹,嘭的一声,碎成粉末。

      与之一同化为灰末的,还有怒吼、聒噪的骷髅境鬼修。

      室内一瞬清静,灰尘似的粉末飘飘摇摇落下,顺着微弱气流消失在地板缝隙里,不见踪影。

      遥遥望去,谢屿脸上仍是不辨喜怒,阴沉沉的眸光都懒得变化一下,与窄门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作壁上观的檀晚月等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心情不好,让小白宗主看笑话了,还请见谅。”

      檀晚月眉尖微蹙,一言不发。

      树屋窄门的结界敞开,一队鬼侍低眉垂眼沿着崎岖漫长山阶而上,路过院台,步入阁楼。

      手中提着箱笼,收拾着鬼君外出要用的“衣裳”、茶具、灵药灵宝。

      对方才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于人间的荀蓬大长老,他们全然不知。

      做鬼修就是这一点不好,如同夜雾朝露,赖存于世。

      世上没人在乎。

      .

      见檀晚月带着她那只男鬼转身离开,谢屿转身穿过花厅,回到一段中空树枝雕琢而成的曲折长廊后的自己的寝宫。

      在一室幽蓝磷火里,慢慢翻出了许多年前,自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件“衣裳”。

      真骨陷在铺满干燥椰丝的箱子里。

      借着幽蓝鬼火看去,灰青色的腐皮烂肉东一片,西一片,尚在努力包着雪白的骨头,还没完全不能见人。

      用幻术捯饬一下。

      也许,甚至能骗过故人的一双眼。

      这是去年岁末,谢淼违背宗规与那群老家伙的命令,偷偷派人给他送来的。

      想也知道,姜淼是从桫椤阁一些不守规矩的蓬莱鬼修口中得知了他止步三阶鬼道,迟迟不得突破的事。

      他一直弃之不用,束之高阁。

      鬼道有什么好修的?

      修破天,难道能重现他当年化神境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通。

      难为谢淼,竟当真以为他放下过去,抬头往前看。

      ……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太过念旧,心慈手软。

      怎么坐得稳蓬莱掌门这把充斥在腥风血雨中的宝座。

      他少不得,还得故地重游,帮她一把。

      谢屿浅黑的长眉,在白如纸的眉宇间舒展,刹那间竟似云开月明,依稀可辨昔年天下第一幻术师的神韵。

      他并指一伸,在空气凝成的镜阵上轻轻一点,镜阵似投石入水般一圈圈荡漾,铜绿色的繁复阵纹浮现。

      箱子里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尸身,瞬间变了模样。

      是他当年在世时的年轻模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