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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桫椤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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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一位大长老荀蓬已至。
他也是骷髅境,身穿玄袍瘦骨嶙峋,透着几分凶戾。
乍一见檀晚月,他微微一愣,脸相都变了,竟瞧出几分和蔼可亲。
荀蓬一上来就狂拍马屁。
“天御少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老夫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仙子果然光彩照人,是人中龙凤啊。”
檀晚月扯了扯唇角,算作微笑,喝一口茶。
接引生魂是常见的活,碍于檀晚月出面,少不得要做的细致、隆重一些,省得有什么桫椤阁都不知情的细节,来日酿成大错。
寻蓬道一声“得罪”,便上前一步,上下其手,摸了裴如故一遍。
裴如故没脾气一般温温笑着,任由他折腾。
寻蓬其实刚一瞧见裴如故,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会仔细确认一遍,越发疑惑:“少主大人,这位裴公子,不是寻常的男鬼吧?”
檀晚月刻意不说,便是看他们的水平。闻言,微微颔首,将少棠山主分神一事说了。
寻蓬有点沉吟:“自古大能死后,分神入鬼道的,也不是没有。”
“当今我们鬼君便是一例。”
“只是这养魂之法,较之一般鬼魂,艰难许多。”
说到此处,他有点试探地看向了檀晚月:“少主大人,看样子,这位裴公子在人间游荡三月不止了吧?”
檀晚月点了点头。
拿出狐狸娃娃,“此前,他寄居在此。”
大宗师灵力充沛醇厚,从狐狸娃娃体内的玉垣里溢出一缕。
屋外飘荡的鬼修嗅到一股幽冷的香气,不一会,一只两只叽里咕噜,聚拢在窗下。
鬼眼绿油油,贪婪而渴望。魂身重叠,远望似一片云蒸霞蔚的黄昏美景。
屋内,荀蓬闻言,霎时间对这只弱不禁风的男鬼肃然起敬。
他凑上去拍马屁:“裴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与少主大人堪称檀郎谢女,一对良配啊。”
裴如故闻言,一双天生深情的桃花眼看向了檀晚月,透着几分紧张羞涩,人夫感极浓。
檀晚月:“……”
她张了张嘴,刚想否认。
忽然又想着自己走后,裴如故还得在这里待很长一段岁月。忽然间,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荀蓬迅速与裴如故熟络起来。
一旁的霏因见状,眼眶往上直冒粉烟,露出一对空空如也的眼洞,显然翻了个白眼。
对他这种露骨的攀附与赤裸裸的野心,似乎很不爽。
鬼修孱弱,修境平缓凝滞。
因此大多鬼修都喜欢依附生人,遇强则弱,遇弱则强,非常有原则。
不过就算放在化外之地的螟蛉岭,荀蓬都称得上一句:
简直不是个东西。
为了恭迎鬼君出关,昨日荀蓬将阁中出身蓬莱的鬼侍一个不留派去了后山,围剿极夜原那一群狼妖。
狼妖王是玄阶妖兽,已有妖丹,骷髅境出手或许能勉强一敌。
至于那些鬼侍,就是去填线的炮灰。
狼妖化形的人身彪悍高大,也可拿来做一件不错的衣裳,献给鬼君正好。
鬼君又不喜蓬莱的鬼。
这番算计一举两得,可算给荀蓬找到了往上爬的机会。
若檀晚月能美言几句,下任鬼君之位,只怕就非荀蓬莫属了。
霏因与这狗东西原本没有过节,因着这一出,心里生出鬼火,处处看他不顺眼。
两人之间犹如隔了一层屏障,明显不对付。
檀晚月扫过一眼,不动声色。
只听荀蓬仔细介绍:“所谓接引生魂,乃是要将鬼魂体内的魂丝,一丝一丝,编织成俑,让原本混乱无序、脆弱易毁的魂身,变成一具更为稳定的鬼体。”
“大能分神与七魂六魄不同,魂窍也有所区别。”
“不过少主大人放心,老夫乃是天下第一织魂师,以这把老骨头担保,一定会成功引裴公子入道,万无一失。”
荀蓬啰啰嗦嗦,说了半日,喝干了一壶茶,目光从桌上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布偶一闪而过,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织魂颇耗时间,还需一专门接引之所。”
“天御少主这狐狸娃娃阵法坚固,拿来过渡魂身,倒再适合不过。”
檀晚月当下将狐狸娃娃交出。
荀蓬极为卖力,当场便从怀中掏出八张接引符篆,在屋中形成一个织魂阵。
裴如故嗖的一下,被吸收进了狐狸娃娃中。
金色魂身似一件华丽的衣袍,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地浮现在空中。
阵法宛如黑色纱幔,黄纸符篆团团旋转。
另一侧的屋中,已隐约有了一只人手的形状。
檀晚月颇有耐心,等裴如故织魂完成,重新进入狐狸娃娃内,才与霏因踏出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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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红绸挂在巨大如椽的树梢间,一条条,一段段,妖艳又喜庆。
繁茂枝叶间漏下的月光也是红色的,披在人身上,就如一条红纱。
“天御少主,可是什么事用得上我?”
霏因装得淡定,眼洞里的粉红烟雾却浓厚得能冒出来,显而易见的激动。
做鬼修就是这点不好,什么心肝脾肺肾,摊在人前,一清二楚,想装都装不了。
鬼修们三三两两,蜷在不远处的树梢上,遥望大长老楼中的动静。
暗夜中,绿色的眼,像夜猫子。
檀晚月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鬼君为何不出来见我?”
霏因没能卖出人情,心下失望,一五一十道:“鬼君正在闭关,正巧明日出关。”
她到底是多了几个心眼:“天御少主寻鬼君可是有什么事?明日我向鬼君汇报,也可为少主省却一番。”
檀晚月却是不肯明说。
事关剑尊,她永远多出几分慎重。
剑尊当年闭关,灵力倾泻涌入玄门世家。
灵力灌溉玄门后代,剩下不能吸收的,便干涸凝固为碎片,被各宗各族妥善珍藏。
这灵力乃是剑尊丹府打碎所化,一点一滴皆是上千年的神魂心血。
虽说三大镇妖仙宗,昆仑,蓬莱,蜀山手中的碎片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
三教九流如螟蛉岭,与世不合,却也拿到了一丢半点。
此次绕道闽地,檀晚月是为了送裴如故。
更是为了拿回桫椤阁鬼君谢屿手上那一小块灵力碎片。
她不想让闲杂人等知晓,节外生枝。
霏因见檀晚月不肯明说,讪讪一笑,也不追问。
她不愿错过巴结檀晚月的机会,又主动道:“天御少主既想见鬼君,明日我便第一个告诉鬼君,不会让少主久等。”
檀晚月颔首:“多谢。”
檀晚月走后。
霏因绕过前楼,不大高兴地瞧了一眼屋内荀蓬与裴如故打得火热的动静,暗骂一声狗东西。
而后扭着红衫下的胯骨,走向了后院。
院中,鬼侍们正围着石桌上的黑漆螺钿盒子打量。
层层叠叠的绯红鬼身,衬得那盒子漆光如镜。
灵炁四溢,馋的许多小鬼流口水。
“尊主,这……”
“没见过世面,把你们馋成这样。”
霏因娇柔冷笑,叮嘱道:“这几日你们几个老实本份一点,冲撞了贵人,我拿你们是问。”
“尊主,这这这……”
“这什么这?”霏因见没人听话,语气带出几分怒意。
“这里头是一百颗血玉灵石!”
鬼修们无法吸取灵石,只能依靠日蚀晦月的阴气修炼,进境极其缓慢。
世间却往往有例外,天御宗天枢仙山的玉柯灵矿,能产一种极其稀有的血玉灵石。
一条矿脉仅仅能得几粒血玉灵石,一粒可抵百日苦修。
霏因刚想怒骂这几个小兔崽子。
闻言,娇滴滴的嗓子劈了叉。
“什么?!”
“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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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守了一夜,次日,织魂阵内的裴如故已有了新的鬼体。
裴如故原身宛如烟雾薄纱,行走坐卧,容易拉扯变形,粘连不清。
织魂后,他仍旧是鬼身,只是像刚出锅的三不沾,不沾地,不沾手,不沾人。
对这一蜕变,裴如故失望大于喜悦。
这样,他还如何含含糊糊地纠缠仙子?
荀蓬想巴结裴如故,见他心情不好,笑容满面地提出带他去看衣裳。
一时间檀晚月也没有领会“衣裳”意味什么,正巧她今天要与鬼君碰面,没空陪裴如故,当下温言道:“你先去熟悉地界,晚点再见。”
裴如故本就因不能寸步不离守着仙子而低落,不想去看,却见仙子已扭头与大长老霏因说起话来,便也没有再多纠缠。
桫椤阁鬼君谢屿今日出关。
他住在树屋最顶上的一间阁楼里,视野清旷,云雾缭绕,满地冰霜,环境简陋清幽。
檀晚月与霏因到时,一群小鬼正挤挤攘攘飘在大堂里等鬼君现身,一双双绿油油的鬼眼,宛如磷火,这场景,妖艳又诡异。
霏因娇媚一笑:“一个个的还不走,等着我使出五鬼搬山阵吗?”
小鬼们闻言作鸟兽散,东一缕,西一缕,飞到屋梁与六面环开的窗棂上,却不肯走。
他们都留意到了霏因大长老身侧的白衣少女,那股纯粹的生人香气,以及凛冽幽冷的大能气息扑面而来,馋得鬼直流口水。
檀晚月的眼神很静,漆黑瞳仁泛着冰雪耀辉一般的光芒。
她发现桫椤阁的鬼修都不怕死。
稍思之后,有些了然,大概是因为死过一次,有了难得的经验,所以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地方倒是有趣,裴如故应该会喜欢。
霏因见身边高贵强大的剑修少女毫无愠色,也不厌恶,心里松了一口气,多出几分由衷扎实的好感。
说不上是因为昨日那一百颗血玉灵石,还是因为檀晚月对鬼修待之以平常心的态度。
霏因上前驱散众鬼。
“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都散了吧,鬼君马上要出来了。”
“鬼君若不高兴,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又回身,接檀晚月步入树屋后的一间小花厅。
此地四面凌空,只开了一间小窗,冬雪飘舞,空气凄清。
花厅只有一桌,两凳,桌上一缕浮在烛盏上的幽蓝磷火,以及一壶清茶。
檀晚月垂了眼眸,心想,这桫椤阁鬼君谢屿倒是一个心性玲珑、一点就透的明白人。
霏因将她送到这里,便告辞退下。
“鬼君出关匆忙,想是正在换衣,马上就来,天御少主见谅。”
檀晚月点头,没有多言,身后花厅的小门掩上,此地更显空清寂寥。
她不禁思忖了一下谢屿的平生。
桫椤阁现任鬼君谢屿生前原也是一代天骄。
他出身极高,是蓬莱仙宗上任掌门的长子,地位尊贵,前途无量。
他并不是世家庇护下的草包纨绔,相反,他在术法一道上具有惊世骇俗的天赋。
在世百年间,他发明了不少独门秘术,年纪轻轻,便扬名两界。
自十年前的仙盟大会一举夺魁后,他便成了九州家喻户晓的两幻君。
此后,毕生都在拱卫蓬莱,除妖正道。
自琾玹剑尊稳定九州局势以来,人族英杰倍出,可以说姜屿和檀商白、陈无缺、瑶柯仙子一众修士,都是那个人族崛起、万妖作乱的时代里,响当当的风云人物。
真论关系,她还得称他一句世叔。
可惜谢屿前半生风光无限,令人称羡。
后半生却是急转直下,一脚踩进了欺师灭祖的污泥潭里。
他潦草仙逝之时,不过二十几岁,已堪堪迈入化神境,是九州玄门不可多得的术法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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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不知为何,在一个春日,蓬莱负责看守的无妄海封印忽然松动,邪神肆虐的气息外泄,惊动四野。
平静的海面上,开始连日掀起恶风巨浪。
出海的商船一去不回。
沿岸百姓人家缟羽素衣,沉衣冠冢,洒泪海葬,终日惶惶。
一队蓬莱弟子奉命出海,前去施术布阵,平息风浪。
谢屿本不该出现在那艘船艇上。
带队的长老另有其人。
况且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根本犯不着劳他出手。
等附近一带巡海的蓬莱弟子发现不对劲,已是当天午夜,这一日,值巡的船艇出海后,再没有归来。
与此同时,当天夜里,千春岛琴塔顶端的魂灯从下而上,一盏一盏熄灭。
这一次出海的弟子,到带队的长老,竟悉数罹难,无一幸免。
此事一夜之间惊动了蓬莱的掌门与全体长老、太上长老。
所有大能纷纷出关,飞往那片海域,亲自查看情况。
在那艘船艇上,他们只见到了一地的尸山血海,以及一身是血、阴森冷漠似恶鬼的谢屿。
据传闻,谢屿是被邪神气息所染,神智迷乱,才犯下了屠戮同门的滔天大罪。
谢屿是掌门长子,此罪虽不可恕,但退一步来说,他也并非有心作恶,原本不至于当场降服。
坏就坏在,他太强了。
他在船上布了一个幻术。
此术名为千秋一醉。入阵者需经历千百年以来人间所有浩劫巨灾,重生再重生,直到彻底经历完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完身脱阵。
蓬莱的大能几乎没被他折腾死。
他们在海上僵持了半年之久。
久到此事传遍两界,传入天御宗后,琾玹剑尊都被惊动了。
谢屿身为蓬莱少主,是与檀商白、顾瑶柯一般有惊艳天赋、希世之才的孩子,剑尊怜惜他,一如蓬莱那群大能,都不忍伤他。
剑尊将天御宗交给檀氏夫妇,亲自出世,前往无妄海解阵捞人。
可惜去晚了一步。
蓬莱掌门已亲手弑子,救出了同袍。
因此一役,蓬莱掌门一病不起,没过几年就天人五衰,在病榻上仙逝了。
此后,蓬莱交由谢屿的妹妹,谢淼接手。
蓬莱人事更迭匆忙繁乱,无妄海上的邪神气息却还未除。
为了保蓬莱百年昌平稳定,剑尊在无妄海滞留了一年,亲自施法,巩固封印,将邪神气息逼回了海底。
又与蓬莱众人一道,出海与妖作战,涤荡邪气侵染的万里海域。
无妄海最后被海底沟壑推向海心。
而剩下离蓬莱近的一片古战场,则成了今日的海妖秘境。
凑巧的是,此次仙盟组织年轻一辈弟子前去探索的,正是此地。
这一届,仙盟的盟主,也正是当今蓬莱掌门,水漪仙子,姜二。
昔年的兄妹,如今阴阳相隔,地位悬殊,犹如天渊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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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年间,谢屿以鬼魂之身,躲在螟蛉岭阴雾缭绕的树屋里与一群小鬼相伴,从头修行鬼道,如今也已至人身境。
与人族修士的金丹境差不离。
放在寻常宗门,也够担起一宗之主的重责了。
只是,自然不能与蓬莱宗主相提并论。
在其他三大镇妖仙宗,尤其是天御宗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天御巅峰时,有天下第一大乘,琾玹剑尊坐镇。
七山共有五名化神境尊者。
外三门宗师境、元婴统共足有二十几个。
至于金丹、练气、筑基更是满山走。
古往今来,四海九州,都鲜少有如此逆天强大的存在。
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再煊赫凌尘、风光绝世的景象,也只留一片白茫茫雪地,冻住记忆里的姹紫嫣红。
檀晚月对她这位世叔,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氐惆。
她有求于人,自然得摸清对方底细。
只是不知,谢屿想要的,会不会棘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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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御少主久等。”花厅的门后,一道苍白鬼影一晃,穿门而出,浮现在屋内。
声线干哑,枯涩,像几千年没喝过水。
檀晚月抬眼,见到一具黑白分明、颜色清晰到几乎有些晃眼的魂身。
这具男子魂身倒是不难看。
他生了一张瘦削脸庞,虽然线条不太流畅,但是眉眼细长,鼻峰冷峻挺拔,肤色极白,像黑暗中淌出的一捧雪。
他长眉俊黑,眼睫也漆黑浓密,脸如假面,五官也如炭笔画上去的一般,乍一望去,有种阴森森的美感。
谢屿竟是以魂身露面。
魂身是鬼修本体,也是鬼修最脆弱的形态,只有周身阴气不够才会以这个形态出现。
他此次闭关莫非不太顺利?
檀晚月不动声色:“鬼君客气。”
谢屿轻咳了两声,走进屋子,将手中握着的一根翡翠绿长杆烟斗放在桌上。
突出的管口处,黑色的烟雾皑皑盘踞,逸散开一种糜腻的香气。
是春罂。
尧州城特产的一种禁药。
过去百年间曾在凡人城池风靡一时,吸食易致幻,易成瘾。
谢屿曾是天下第一幻术师,他想要幻境,挥手即来的事,何必靠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除非,他施术的能力也已大不如前。
谢屿倒了一杯茶,茶汤温热,他并不喝,递给面前正襟危坐、神色淡然的剑修少女。
鬼修体弱,习惯阴冷,平日茶酒也只喝冰的。
这一杯热茶,是他专门给她准备的。
他的态度也很开明,似乎早在等着檀晚月开口索要。
“天御少主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拿回故人之物吧。”
想到此人生前经历,檀晚月索性点了一点头,开门见山:“鬼君想要什么,我可以交换。”
谢屿唇边微弯,透出星点笑意,眉宇之间的阴郁之色都冲淡了几分:“你很不像你的父亲。”
又断言道:“也不大像你的母亲。”
檀晚月没有搭话,谢屿仿佛这才想起,半年前商白君与瑶柯仙子已经陨落的事。
修仙一事本就逆天而行,死在半道上实属正常。
他们这一届化神境尊者,哪个不是天之骄子、睥睨风云的人物,可惜碰到了命中劫数,该死还是得死。
分神涅槃,起死回生,跻身大乘。
又岂是那般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古往今来,也就琾玹剑尊一位。
只是已修到化神境,总有几分与天相争的底气。
就算肉身陨灭,也比旁人多一条路,可以魂身重修鬼道。
白重山与顾瑶柯却不知为何,在半年前那场浩劫里,神魂俱灭,让他白高兴一场。
他与他们不是朋友,因为陈东阙的关系,还有一点迂回曲折的过节。
只是好歹是一辈,都受过剑尊指点,总可以说上几句话,排遣岁月洪流下的无边寂寞。
老熟人没有前来报到,当初,姜礼还琢磨了一段时间。
谢屿想了一回往事,白色的唇边逸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踏出这座山岭了。”
“再不出去看看,只怕昔日的故人一个个都见不着了。”
他脸色阴郁,回过头来,一双黑得发邪的幽深眸子似有极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瞧着桌边剑荷般亭亭的蓝衣少女。
檀晚月心下一动。
便见姜礼叩了叩桌面,虚空中探出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手中捧着一只绿绒盒子。
他接过,将盒子递给檀晚月。
他病恹恹地道:“剑尊的灵力碎片一直在我手中珍藏。”
“此物是剑尊慈怀悯世所赐,如今天御有难,归还剑尊,也是情理之中。”
“少主,请收下吧。”
盒子中的气息至纯至粹,熟悉的强大。
檀晚月禁不住五指虚握了一下,定了定心神,才拿在手中。
神识迅速一探。
盒中躺了一片橄榄果大小的金色弧形碎片。
碎片清透,虽然只有一丝神魂之血,却强大到足以让人神魂一震。
的确是剑尊的灵力碎片。
檀晚月怔怔地握着盒子,一时之间眼眶潮红,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谢屿瞧了她一会,叹道:“天御少主,我知与你素昧平生,千事万事,也不该劳烦到你头上。只是螟蛉岭久无生人至,我这执念已横亘胸中数年,等不下去了。”
“今日,还望你听听我这一不情之请。”
檀晚月回过神来:“鬼君请说。”
谢屿:“我想去蓬莱。”
果然。
檀晚月早已琢磨透了,只淡声问:“鬼君前往蓬莱所为何事?”
谢屿:“我修鬼道进境滞缓,迟迟突破不了四阶,需要拿回当年遗留在海妖秘境的真骨才有望更上一层。”
原来,他是想在仙盟十年一次举办的这场盛会里掺和一脚。
这也无可厚非。
但凡鬼修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生前肉身不曾好好安葬,便总似命根子捏在别人手里,魂魄也不得安宁。
谢屿苦笑一声:“蓬莱视我为千古罪人,避我如蛇蝎,对桫椤阁设了禁制,我进不了尧州城。”
“天御少主,我需要你带我进入主城。”
他非常聪明,点到为止:“一入城门,各奔东西,绝不牵连。”
檀晚月眉眼凝住,想了一回。
此事说小不小。
违背蓬莱宗规,明面上自然是做不得的。
说大却也不大。
海妖秘境纵横万里,除却仙盟四宗开辟的入境通道与驿站,也有无数不为人知的小路。
往年每次秘境开放,都有散修偷偷溜进去。
说到底,秘境处于天地之间,通常自大能埋骨之地、古战场遗存衍生,凶险异常,又非私有,不设门墙。
仙盟如此郑重周全,只为保护年轻弟子才特地开辟一条安全通道,才会在途中设有各大宗门的驿站与传送阵。
狂妄一些的杰出散修,还会笑其煞有介事。
谢屿此举,最多牵动他与蓬莱之间的私怨。
檀晚月不想破坏约定。
可也不想完全处于暗中,被动卷入风波之中。
不等她再次开口,谢屿嘶哑干枯的声音响起,“少主在担心什么?”
“以为我回去,是为了找蓬莱的晦气?”
他低咳两声,似命不久矣的痨鬼:“我只是一介鬼修。偌大一个尧州城,金丹境的年轻俊杰只怕比大街上的椰子树还多些,我能掀起什么风浪。”
檀晚月摁下了思绪,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姜礼厌烦似地长叹一声,“天御少主不必担心,我与蓬莱的前尘往事,早已翻篇。”
“见到故人,我只会躲着走。”
像是怕檀晚月不信一般,谢屿看着窗棂前飞扬而下的尘埃,语气轻微的冷。
“父亲因我而死,蓬莱因我而败,我有今日,罪有应得。而今蓬莱归于谢淼,已是终局。”
“天御少主,我这样一个人,又有何颜面再去见蓬莱故人呢?”
于情于理,檀晚月似乎都不该再拂意。
因为陈东阙与陈鹤行胡来的行径,她对蓬莱没有多少敬畏。拿回剑尊的灵力碎片,又让她心中久违的欣喜。
她当下忖了一回,便答应了下来。
谢屿闻言,重重舒了一口气。
“天御少主打算何日启程?”
归墟秘境开启,也就在开春前后,距今不过一个月。
檀晚月:“若鬼君方便,今日就走。”
谢屿又多看了面前少女一眼,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个性,果真不似她那对父母。
她那对父母重情义、轻小节,心肠绵柔,与豺狼都敢交好。
温柔乡里怎么养得出如此冰冷理智的人。
莫不是……因为陈东阙,这温柔乡成了虎狼窝吧。
茶水已凉,谢屿抿了一口,别人家的闲事他最多看看热闹。
最后风流云散,各人能修成什么样子,全是说不定的。
檀晚月将绿盒收入储物戒中,特地用神识标记了一处格子,珍重安置后,起身告辞。
定的时间,是今日子时。
大家还需交待一些事务,打点行囊,几个时辰也够了。
谢屿闻言没有异议。
鬼修多在夜间出没,子时阴气最重,他看得出来,檀晚月此举是在照顾自己。
螟蛉岭至尧州城,恰好两日一夜的功夫,届时抵达城门口,正也在夜里,夹带他入城,不易被发现。
这个小姑娘倒是考虑得周全又长远。
于细微处见真章。
足以见她智识过人,文武双全。
天御仙宗有她在,说不定,那位大乘剑尊真的能提前苏醒过来。
——蓬莱的邪神。
——天御的妖神。
这场覆盖在天下苍生头顶的阴谋,兴许撑不了多久了。
谢屿搭在苍白嶙峋颊边的手指微微一松,沉下眉心,若有所思地吐了口气。
桌上的茶水,已凉得泛不出一丝热气。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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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