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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掌事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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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时辰前。
外面乱作一团。安静的掌事阁,新人洞房内。
一个作新娘子打扮,乌发挽成团髻,口脂涂的红红的剑修少年从床上冲了出来,拖着一袭乱七八糟的嫁衣,最终在屋内停下。
陈鹤行呆滞在床边,隔着床帘望去,心下猛沉。
他娘的!
这新娘子,怎么会是陆星!
陈鹤行大怒,掀开床帘走出:“阿霁呢?”
“你们把阿霁藏哪去了?”
他转身上前,要捉小鸡一般捉住陆星,结果被一边的陆星暗算,跌倒在喜床上。
陆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陈鹤行捆住,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龇牙咧嘴。
陈鹤行目瞪口呆:“陆星,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我。”
陆星坐在一边,抹了把脸,让自己满腔怒火与烦恼,能稍微冷静一点。
陈鹤行还在满嘴点炮:“陆星,你忘了,我是你义父!”
“我们交情那么深,你现在转脸不认人?”
陆星豁然起身,握着拳头,嘎巴嘎巴作响。又豁然转过身去,绷着不太似他往常嗓子的闷闷的声音,没头没尾地吼了一声。
“是你爹!”
“你爹杀了我四姑姑!”
这句话一出来,正活蹦乱跳忿忿不平的陈鹤行,一瞬消停了。
他脸庞充满错愕,并不能接受这番控诉。
随即涌上来的难受与恶心,他俨然已经相信了。
“大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师兄。”
“如果你爹侥幸没死,我这辈子也会亲手杀了他。”
陆星咬牙放完狠话,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洞房。
北风从窗缝丝丝缕缕吹进来。
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咯吱咯吱颤抖。
坐在太师椅上的新郎官,挣了挣手上的绳索,发现挣不掉,有点儿丧气地垂了头。
一道俏丽的红色身影,从窗棂翻身进来,轻手轻脚,几步上前,解开了陈鹤行身上的绳索。
陈鹤行如梦初醒,皱眉看着来人:“你来做什么?”
苏婼婼手指头不安地蜷缩,似藤蔓细弱:“照川剑君,我来救你出去。”
“我刚才都看见了,姐姐不想嫁给你,找了个人替嫁。”
“真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照川剑君,我们现在就去找真夫人,把事情向夫人和仙君说明白。”
陈鹤行眉头皱得更紧了,视线复杂地看向地板上掉落的乱麻,沉声:“不行。”
“婼婼,你先待在这里,帮我稳住我阿娘。”
“我去找一下阿霁。”
“她答应我了,不会无缘无故反悔。”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大雪焚林,风雪猎猎。
陈鹤行刚从掌事阁出来,走上一面山坡,就听见前方明夜崖传来地动山摇的动静。
仰脸一扭头,几乎没把他看呆,此刻天空湛蓝无比,晴光潋滟,他却居然看见一头龙妖正拖着他的父亲,堂堂的无缺仙君,骄傲地飞进了悬崖深处!
陈鹤行一脸呆滞地站在大雪覆满的山坡上。
紧接着便看见掌事阁附近浓烟四起,火海之中,天御七山的弟子们齐齐追去了明夜崖。
剑修们流云忍冬纹的衣袍如鹤翅冲天,剑光如明昼,在湛蓝天空中留下一条一条纤长整齐的云影。
陈鹤行如梦初醒,御剑追了上去。
刚刚靠近崖边,便听见有人惊呼:“大师姐!大师姐也在崖底!”
“不好,万邺海的岩浆覆盖上来了!”
人群之中,有一个戴藤木面具的青衣剑修猛然上前,穿过人山人海,就要往悬崖底下冲进去。
被一边突然冲出的陆星抱住,双双滚入了雪地里。
满山混乱之中,宋春灰袍猎猎,负手御剑而出,捏指施术,随手布下阵法,将徐道远锁在了她独创的雪人泥阵中。
宋春经久不曾露面,刚从玉衡仙山出来,整个人气场尤为刚烈强硬。她孤身立在明夜崖之上,黑色剑锋在众人一步之遥,挡住了所有人。
她脸上有些雀斑,眸光很浅,看上去市井气十足,不好惹。
“大师姐临行前,将少主令牌交予我,嘱咐我看好你们。”
说着,她怕众人不相信一般,从怀里慢悠悠摸出了一块白玉令牌,墨绿丝绦轻晃,很快便被收了回去。
“你们谁不服,上来。”
“打得过我,就下去。”
“打不过我……切,还不是白白送死。”
便是在这种挑衅的语气中,陈鹤行第一个冲了上去。
陈鹤行与宋春缠斗了好几个时辰。
俩人难分胜负。
另一头。
从天明到天黑,陆星也一直锲而不舍地纠缠着徐道远。
明夜崖两边的山林,唯见坑洞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天御的弟子们一时间忙着释放灵炁,控制剑尊他老人家那看似平淡实则需求极其旺盛的封印,热火朝天,各忙各的,甚至没一个有空去劝架。
天光淡淡,山雪融融。
又是一天过去,高处雪山的鸟兽,与低矮城镇里的人们,此时此刻都在过着他们平凡充实、奔波劳碌的浮生一日。
唯独整个天御仙山,在不为人知处乱成了一锅粥。
……
却不见这一会,掌事阁中。
一枚火珠啪嗒一声,从席面滚落,滚过掉落在地板上的红绸。
林立的葡萄酒杯旁。
一只肚皮鼓鼓囊囊的鸾妖,打了个吃饱喝足的酒嗝,柔弱蓬松的胸毛,舒舒服服地卧着一窝温暖滚烫的火珠,吹着冰凉的雪风,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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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这日的深夜。
明夜崖中响起了一道微茫的雪白剑气
原驰蜡象,山舞银蛇,透过飞舞的茫茫风雪,与灰蒙蒙的满山林木,放眼望去,剑气横贯而出,犹如子夜白虹。
所有人齐齐停下了手。
“是霁月神剑!”
“大师姐还活着!”
“阿霁……”
陈鹤行离山林边缘最近,目睹檀晚月御剑飞出,几个兔起鹘落,向纵横大地百余丈的裂缝尽头赶去。
然而在他身后,真夫人却开始跺脚大叫:“阿鹤,别去!”
“你爹爹不会放过阿霁的!你别去添乱!”
陈鹤行御剑的身形,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
是啊,从明夜崖底出来的是檀晚月。
那说明父亲已经葬身火海了。
他在天御的支点一个一个被抽走,他已无立足之处,他这个时候最不应该的,就是往檀晚月枪口上撞。
身后山林里,苏婼婼踉踉跄跄追了上来,杏眼雾蒙蒙的。
“鹤行师兄,你别去!。”
“无缺仙君足智多谋,一定是设下了什么陷阱,说不定等着姐姐自投罗网呢,你去了,你也会死的!”
苏婼婼眼瞳出奇得亮,仿佛以为与他共患难,就能抓住他的心。
“两边势如水火,你被夹在其中,你能怎么办呢?”
“鹤行师兄,我们一起逃走吧。”
陈鹤行眉心隆起,看了这只小花妖一眼,心里千百情绪,复杂难言。
当初人生初见,是他救她,他保护她。
到头来,身份角色挨个调换。
他不是不肯领情,只是要他这么像一只败家之犬般,从天御逃之夭夭,不是他的作风。
陈鹤行这一会,从日盼夜盼的合籍大典中抽离出来,毫无利益瓜葛,终于睁开双眼,直面这滩浑水。
他沉声:“是父亲执迷不悟,酿下大错。蓬莱只剩我了。两大仙宗不能留下仇怨。”
“无论如何,我要去找阿霁说个明白。”
苏婼婼咬紧唇瓣,不知出于伤心还是兴奋,杏眼瞬间覆上薄薄光亮:“鹤行师兄,别丢下我,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小花妖怕他一溜烟跑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捉住了他的左手。
带着体温的肌肤相触,掌心如一点萤火翩跹微痒。
陈鹤行猛然要抽回。
却见苏婼婼眼中含泪,可怜、执拗道:“鹤行师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少女神态天真,眼波柔软,一双雪靥被冻得红如胭脂。
似冬日里的一朵山花。
只要注视她的人一移开眼,她就会立即凋零。
陈鹤行正觉心烦。
见到苏婼婼这个样子,他心口大阵大阵猛烈的剧痛,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折花饮酒的少年郎了。
为了防止这种联想蔓延,他只得转过身去,闷声警告道:“此行危险,阿霁不会想看见你的。”
“如果这样,你也想跟来。”
“你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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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林苑茫茫,天地上下皆白。
放眼望去,裂缝两边的大地裂痕东一道,西一道,蛇行纵横,明夜崖的入口已经埋没。
只剩金色云层般的灵炁旁,留有一小条缝隙,正慢慢弥合。
陈鹤行刚说完话,就感觉有锋利剑气逼近。
少女一身血衣,黑发如瀑。
与身畔宛如一幅金白画像的男鬼共同御剑而来,落在地上。
檀晚月苍白颊侧一抹血痕凝干,沾了几缕鸦色发丝,瞳仁愈发显得光洁清冷。
迎着陈鹤行慌乱的目光,冷冷盯过去。
陈鹤行心中一悸,口干舌燥,不知该如何开口圆场。
父亲他还好吗?
报复过后,阿霁,你……有没有气消一点?
而后他哑然发现,无论怎么问,都会显得他是一个孬种。
他手心手背都是肉,夹在当中,很久以前就已经一脚踩进“懦弱”的陷阱里。
现在再来介入,已经晚了。
陈鹤行备受煎熬,没有觉察檀晚月眼中冷冷的杀意。
一旁的裴如故微微笑着,心里已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不知道仙子今日怎么了,一把长剑沥血不止,简直要杀疯了……
偏生陈鹤行还一无所知,身穿婚服低着头,垂着一张浓眉大眼的脸蛋,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苏婼婼忽然大着胆子,泪眼兮兮地上前:“姐姐是为了搭救无缺仙君,和龙妖打架,受了这样重的伤吗?”
“姐姐身子刚好,眼下天寒地冻,那龙妖一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邪,才会让姐姐宁可逃婚也要亲手诛杀吧?”
“其实,姐姐不必亲自出手,照川剑君也能帮忙的。”
一字一句传进陈鹤行耳中,刺耳扎心。
生怕檀晚月怒气加重,陈鹤行再也沉不住气,抬起英挺的脸,一双眼泛红,眸光隐忍闪烁,竟语带歉然:“阿霁,我如今知道了,你厌我、恨我,是为何。”
“我们一家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天御宗,可那是我父亲……”
他心内仍以为父亲有通天修为,檀晚月受伤惨重,绝不是父亲的对手。
只哑声道:“你不要再找他算账了,好不好?”
“今后,这一切都算在我头上……要杀要剐,我这条命都给你。”
夜色如墨,一缕冰冷山风撩起少女的鸦黑发丝,血红衣角。
檀晚月脸庞不动,漆黑瞳仁似一对沉在冰泉里的玉石,冷笑一声:“陈鹤行,你说够了没有?”
“你不知道,你爹爹已经死了?”
“被我杀死的。”
“陈鹤行,你父亲,还有你,欠我天御宗的命,都得还。”
话落,檀晚月手握霁月翻身上前,浓云遮月,天地昏暗。
她这一剑冲着陈鹤行的命门而去。
偏偏陈鹤行石化了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霁月剑意破开婚服,刺入胸膛,一阵令皮肉酸紧的剧痛袭遍全身。
杀父之仇……
这样深的隔阂,他这一世与她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霁,是我错了吗?”
“是我强求,让你生气了吗?”
檀晚月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在夜风中抬手,天御宗袍猎猎,眉眼森凛,催动命剑。
霁月又深入几寸。
陈鹤行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身心被剧痛所困,眼神涣散,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站在陈鹤行身后的苏婼婼灵敏地后退一步,没有被砸到,与陈鹤行一起滚雪球一般滚下山坡。
霁月分出一条剑影,飞向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的苏婼婼。
苏婼婼闪躲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上,也不逃跑。
她脸上似哭似笑,不住抽搐,却无眼泪。
那天晚上,在云雨画舫,她其实是有机会,与父亲离开中州这个是非之地的。
她听见身后画舫觥筹交错,陈鹤行喝醉了酒,靠在栏杆上,乌篷船上的倌人向他抛了一团水红色的帕子,他笑盈盈接了。
就是在那一刻,她与父亲擦肩而过。
她折而复返。
为了可笑的少女情愫。
痛失了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天地萧萧肃肃,风刀霜剑严相逼。
光靠自己,是无法活下去的啊……
苏婼婼奔溃大哭:“爹爹,我错了!爹爹,我好想你!”
霁月在接近花妖面颊一刻,堪堪停住。
裴如故的手,停在了檀晚月的指尖。
无数银丝一般的灵炁翻飞似蝶,穿过他黄昏薄雾般的魂体,刺啦一声,他在茫茫雪地里虚化。
檀晚月抬眼,透着疑惑、不悦。
裴如故极长的眼睫垂着,双眼宛如一泓泛着斜晖幽光的清潭,透着几分窘迫的赫意:“仙子,我好冷。”
“你杀人,还要杀到什么时候?”
檀晚月怔了怔,一瞬了然。
也没管他一具魂身,为何会嫌冷。
才从明夜崖九死一生中抽身,他许是被漫天妖鬼,或瀑布一般的血雨吓到了,想尽早回蘅芜宫。
今日,她也迫不及待想去处理另外一件事。
也罢。
改日再抽空杀了陈鹤行与苏婼婼吧。
檀晚月收剑入袖,转身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松屑铺出的雪中小路上,一道青衣身影疾速御剑而来。
身后,一堆人像戏台上的影子,蹦蹦跳跳,满脸笑容地向她打招呼。
徐道远眉眼如春,笑得极为惊喜:“师姐,你……没事吧?”
走近的徐道远瞧清了檀晚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脸色猛然一变。
又见到刚刚狼狈起身的陈鹤行,瘫坐在地上哭得花容失色的苏婼婼,一时间误会,拔剑就要教训这两人。
檀晚月歪头看去,似乎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淡声道:“师弟,这里就交给你了。”
师姐的命令,徐道远自然无有不应。
结果一转身,檀晚月便看见裴如故害怕血腥似的,目露不忍。
檀晚月步子一顿,又道:“罢了,先把他们两个带回摇光仙山,改日听我处置。”
雪珠密密扑打在脸上,徐道远忍不住回头,看向雪地里的血衣少女:“师姐,那你还走吗?”
“稍晚一会,我能不能去找你?”
檀晚月语调清冽而流畅,不掺杂念的干净:“离开之前,我要去一趟上善宫。”
徐道远脸上一下浮现失望之色。
天御弟子都有一个心结,便是琾玹剑尊。
身为天御大师姐,檀晚月更是对琾玹剑尊看得比命还重要。与琾玹剑尊有关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其他人都得退让三尺。
檀晚月此去仙盟,也是为寻找剑尊复苏之法,刻不容缓。
这阴冷雪幕下的匆匆一面,就是他与师姐的告别。
在徐道远顿起波澜的隐忍目光前,檀晚月步子顿了一下,回身,轻轻浅浅地开了口:“还有一事。”
徐道远立即抬了头:“师姐,何事?”
檀晚月语气淡定如常,听不见多少大获全胜的喜悦,倒是能听得出几分郑重其事。
“陈无缺死在天御宗,终归是要给金鱼洲一个交待。”
“师弟,你帮我下山跑一趟。若是遇见华琅,帮我向她问好。”
“就说,她没有下错注。”
徐道远一愣:“好。”
少女不再多言。
脚踩剑光,纤细背影在阴沉苍穹下如一只翩跹红蝶,与男鬼径直往天玑仙山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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