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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掌事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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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
陈鹤行因为上次受的伤,此刻手背还绑着白色的绷带,有点儿心神不宁地坐在马上,一边骑马走在迎亲队伍的前头,一边看着另外一边山坡上反光的白雪。
喜轿慢慢走着,最终抵达目的地,停在了蘅芜宫门前。
直到接了阿霁上喜轿,陈鹤行的心跳才开始渐渐平稳,喇叭与敲锣打鼓的声音绵延响彻一路。
陈鹤行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
心里却又有点丧气,有点怨怒,清楚地知道这场婚事只是为了弥补他孩子气犯下的错。合籍大典后,他和阿霁就再无瓜葛。
因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积极性不是很高涨。
一路上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个凛冬的山风吹在他脸上,路边的野桃花看去兀自繁密热闹,他迷糊着看了一眼,心里有种很痛的错觉。
大概,他这辈子再也不会为某个人折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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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在掌事阁举办。
此刻前前后后,铺陈张罗的非常喜庆。
陈无缺住在附近的长桁宫里,这会子与真夫人一露面,便收获了一大堆贺喜声与仰慕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几个月以来,陈无缺收买人心的手段很高明。
他表面举止谈吐诚恳,私下作风清减而低调,还营造了一个怕老婆的惨兮兮的人设,这把椅子坐得并不让人反感。
他又在玉衡仙山挑了几个往年犯过大错,却有真材实料的弟子进入掌事阁,惜才爱才的名声传出去,还真给他收货了一波狗腿子。
陈无缺本性狂悖自负,目下无尘,对整个天御七山这一帮不成气候的弟子都不大看得上,因而待之格外宽松包容。
抑制住檀晚月与徐道远后。
他没有了后顾之忧,舒舒服服在天权掌事阁,以一种无为而治、因循守旧的姿态,做起了他的阁主。
总之,为了他的宏图,他日思夜想的理想画面,他计划一步一步的实现,他没有对天御这群兔崽子怎么大动干戈。
左右是要死的。
他愿意让这一群对檀家忠心耿耿的弟子,在归降、抑或生平巅峰之际死去。
一个不知晓人生极乐是何滋味的人,在面临死亡时,不会知晓人生极致的痛苦是何滋味。
这一点,他同样愿意施加在檀商白这个便宜女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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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
陈无缺与真夫人在合籍台前,看着陈鹤行与檀晚月一路走来。
两个年轻人的神魂之血相融,滴入乌黑的台面,得上天见证。
听着送入洞房的唱诵响起。
眼见檀晚月一声不吭,文文静静地随着喜娘走向长桁宫。
这一刻,原本对这桩婚事牢骚冲天的真夫人,居然喜极而泣。
陈鹤行也是呆住了,没想到自己梦中的场景居然实现。
掌事阁前的蟾月台上布了喜酒,两侧积雪映着乌桕蜡烛的红光,长棚子底下,一桌一桌筵席连绵不绝。
陈无缺坐在首座,漫不经心地喝了两盏酒。
而后便以不胜酒力,将陪酒的任务甩给了豪迈的妻子与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的儿子。
黄昏时分。
残阳从天枢那一座雪山巅峰漫漶,刺破无边灰蒙蒙的乌云。
陈无缺登临掌事阁最高一层,檐角风铎随着冰冷晚风送来轻轻一声脆响,尘封多年的巨室轰然一声,厚重的朱漆门扇打开。
掌事阁顶楼,往日是天御宗主檀商白的官廨。
二十年不见,今朝迎面而入,仍见雕梁画壁,长案堆积书册。墙角有一座巍峨假山堆叠,高及屋顶,悬空瀑布飞流直下,流水潺潺,云雾氤氲,水珠溅湿云石地板。
如千里江山,万里河川。
陈无缺立在瀑布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刻钟之久的动容。
当年,他在无妄海之乱中结识檀商白,随他到访中州天御做客,见到这壮丽瑰艳的景象,才知他蓬莱日月岛,不过弹丸之地,区区一座巨室,便能将他引以为傲的岛中风光比下去。
他当时震惊尴尬,对自己夜郎自大的一生,感到无地自容。
临走前,他在这假山之上留了一缕神识。
他告诉自己,总有一日,他会心怀不屑地回来,视此宝地如泥沙。
檀商白不防备他。
他的神识经年未散,眼下感应到那颗瀑布之巅上,经雨雾润泽,长满苔痕的石头,还能微微滚动。
石头从雨线中落下,掉进他的手中。
陈无缺微微一笑,似乎想起当年与好友同屋彻夜长谈,俯视山河的青葱岁月,有几分怅惘与感慨。
他捏碎石头,收回那缕神识。
而后呼啦一声挥了挥羽扇,将屋内一切摧枯拉朽,毁之一炬。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啊。
到了,到了。
终于一看,却不过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如今是陈无缺这一生中难得的游乐时间。
他曾经一心一意,只渴望做檀商白,将天御纳为掌中之物。
白驹过隙,天地苍茫,当年那点自我假象被戳破的绝望与痛苦,已经不足以再让他泪流满面。
他在莲花宝座上,做翩翩儒君久了,自我形象饱满固化,令人乏味无趣,开始自我挑刺。
他开始莫名渴望当年被檀商白狠狠刺激那一下的哆嗦。
他很需要这一个刺激,让他再度迸发那种渴望,让他替自己羽翼添光增辉,更上一个台阶。
如今,让他千般恨不消的,别有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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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刚要走向大门,背后一道灵炁冲破空气,形成一股打着旋儿的气流,拽住了他的手脚。
啪的一声,陈东阙撞在一旁冰冷僵硬的假山上,重重摔在地上,胸腔痛意弥漫,终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
怎么一回事?
这不对劲。
他一回头,从地上狼狈撑起手肘,就见残阳如血,山雾涌动,被炽热光线模糊的栏杆前,立了一道金色的人影。
漫天的霞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沉暗的脸庞,在山风吹涌的阴云中化为一体,看不大分明,可就算有三分相似,也足以让陈无缺目眦欲裂,骇然失色。
“嗷呜——”
从那道身影背后,有一只龙妖冲天飞出,吐出烈焰,扭曲云光。
陈无缺瞳孔地震,呆在原地,已经淋漓出了一手心的汗。
是……是他吗?!
陈无缺下意识往后退缩,那只龙妖却从残阳云雾前扭过楼塔一般的龙首,双目似喜庆的灯笼,疯了一般往掌事阁顶层冲来。
地面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有弟子御剑而来。
龙妖烈焰灼灼,如瀑布洒下。
陈无缺短时间内培养起来的心腹们迅速放弃了忠诚,选择了自保。
陈无缺与龙妖来了一个近距离面基。
那个瞬间,他眼球战栗,脸部痉挛,却是第一时间望向了龙妖翅膀缝隙后的栏杆,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恶臭扑面而来,他拿出本命灵宝排云扇,羽扇在他手中化为十二根钢刃。
龙妖下颌狠狠吃了一道伤害,血流如泉,稀里哗啦落在地板上。
龙妖震怒,咆哮一声。
咬着陈无缺的衣角,便拖着他往空中飞去。
陈无缺毕竟有点道行,在被那道身影震慑住的惊骇过去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然而架不住情况太过混乱。
等他从龙妖身前挣脱,脚踩飞行灵宝稳住身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拖进了明夜崖。
树木如鬼爪。
浓雾如墨汁。
这鬼地方上一次他试探过,不敢进来,檀晚月那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敢进去,仗着那个人在,居然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说起来,在天御宗内,能把他前堵后截、害得如此狼狈的人,除了檀商白的女儿,还会有谁?
陈东阙绷不住,又呕出一口鲜血,伸手,恶狠狠地擦去了。
他有妖环在手,檀晚月想杀他,还嫩了一点。
只是。
檀晚月发现了吗,那个人的身份?
她如果没有发现,怎么敢突然对自己发难。
……
陈无缺被逼到绝路,脑子里念头一息之间能转十万八千个。
孤身一人深陷深渊,附近还时不时响起那头龙妖狂怒之中的咆哮。
他袍袖都已经湿透了,全是从他体内呕出的鲜血,这一会浑身冰冷,手指痉挛,两只腿竟然微微战栗。
有那个人在。
他毫无胜算。
从天堂到地狱,一瞬之间。
原来是这种感受。
陈无缺感到一股滑稽,忍不住情绪奔溃,笑声从胸腔里弥漫开来,“哈哈哈……”的孤独绝望的声音响彻在山崖间。
真是让人无语。
这无聊,漫长,充满阴谋诡计的一生。
他玩的多开心呐,最后却要死的这么悄无声息。
不行!
那可是他的谢幕式。
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也必须是风风光光,令世界为之动容。
就像十五岁那年,他随父母前往日月岛拜访本家的家主。
他站在一堆孩子中,因为营养不足,长得矮,家主将他认成了一个女孩子。
他得到的礼物,也比不上那些高大年轻的兄长们。
从那天开始,他害怕自己被忽视,被忘记。
强大完美,闪闪发光,成了他一种病态的追求。
随之而来的,他发现这种状态很容易引起世人的攻讦。他受邀,欣欣然在岐山王宫住过一段时间,学会了用儒雅君子的表皮妆点自己,世人果然更加喜欢他了,连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能引起他们的重视,让他们反复研究。
他多喜欢这个人生啊。
他又多厌恶这个充满虚假谎言,险恶算计,无时无刻不让他提心吊胆,抓心挠肝的人生啊。
只差最后一步。
他就可以登临神座,千秋万载,永世不朽。
就算他逆天而行,也不会有神或魔将他从这人世间的金字塔顶峰拽下来。
只可惜,成神之路,总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成功的希望,本来也是微弱的。
陈东阙勉强起身,傲慢地冷笑一声。
他并没有输给任何人。
输给那个人。
他又怎能算输。
龙妖盘踞的山崖边,红眼如垂天的灯笼。
那道金色身影在龙首上缓缓站起。
龙身游走而去,他也消失了。
陈无缺仰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野生树木枝枝桠桠,肆意攀缘,无论是星,月,还是银河,都看不见一点踪迹。
他只看了逃生的出口一眼,便跟了上去。
那个人还未苏醒,只是他的分神,他未必不敌。
他的杀招,还在后头。
檀晚月,你可千万不要高兴的太早。
陈无缺脚踩昂贵华丽的鲨鱼皮长靴,落在地上,火星烫坏了他光滑的鞋面。
一瞬间,仿佛就等着他现身,无边黑暗的大地上涌起阵纹。
在千把万把长剑嗡鸣,从各个方向聚集在一块,犹如一朵千丝菊,又如一座以丝线隐形牵动的剑楼,上下交叠,最终形成一组冰冷凛冽、杀意汹涌的剑阵。
这是——
这是上善宫传授的上古剑阵——浮世楼!
陈无缺难免如惊弓之鸟,后退一步,被一把长剑割破脸颊,鲜血火辣辣地流了下来。
他的衣角被一枝生满倒刺的弯滕勾住,把他吓了一跳。
他回身掌心化刃,一把砍下。
这里实在不是他的主战场,蓬莱擅长的幻术与魇术,丝毫利用不了这些没有灵智的植被。
重重树影,犹如鬼爪,反而让他吓得失魂落魄。
剑阵摧折古树,庞大的残枝轰隆一声落下。
前后的路都被堵死了。
在这一幕幕交织的落影中,陈无缺有些恼恨地避开剑阵,狼狈跳到一截树干上,而后看清了深渊中的来人。一道身穿粉色斗篷,被狂风涌入鼓起似一朵喇叭花的少女,提着一把光芒细长的利刃,一步步朝他走来。
少女神态娴静,镇定。
仿佛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散步的。
陈无缺盯紧檀晚月。
不顾身上被剑刃割伤,反复分神,看了又看。
不见那个人。
这个小丫头片子,胆子倒还挺肥,敢单身赴会。
莫不是有什么陷阱吧?
陈无缺手中紧握排云扇,刮起一棵棵树枝,接连不断组成屏障,对抗半空之中变换形态穷追不舍的浮世楼。
这天与地,地火与深渊,都在狂风残影中失去了颜色。
龙妖没有现身,那个人也没来,他不敢随随便便动手。
他只有这一个杀招。
必须一击即中,将檀晚月与那个人全部坑杀在这里。
不。
不一定得杀了檀晚月。
但他今晚上必须得杀了那个人。
陈无缺耐心等着,作出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的姿态,以猎物的假象勾引他想杀的人出现。
然而这姿态渐渐变得不再需要假装。
檀晚月同样是宗师境,甚至还曾经有“化神境以下第一大宗师”的大名,又是上善宫培养出来的顶级剑修,他起初轻敌,结果现在这浮世楼简直快把他耗得血流干了。
陈无缺此刻哪里还见昔日蓬莱无缺仙君的翩翩风度。
满头浴血,发梢发红,血珠一点点流经躞蹀带,紫色的衣袍变深,状如地狱恶鬼。
他忍不住恶语相向,胡言乱语刺激檀晚月:“少主大人,怎么就你一个?你那个如影随形的前任上司呢?关键时刻,派你来送死,他掉链子,哈哈哈,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檀晚月看上去文文静静,端庄典雅,一开口,却是反唇相讥:“比不上你与你妻子,儿子感情好。”
“如今你落难,你身边可有什么人?”
她一边走,一边控制霁月剑影逼得陈无缺像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寻找地方容身落脚。
两个人在彼此都不关心的地方猛踩一脚,也只是拖延时间。
陈无缺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在等那个人出现。
那檀晚月呢?她又在等什么?她怎么还不杀上来?她不是不怕死吗?
没等陈无缺想明白,浮世楼已经追杀上来。
少女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倏然一声,她雪白脸上溅了一泼热血,平静的眉眼也开始变得阴鸷。
檀晚月负手御剑,衣袂翩跹,不疾不徐地上前。
她眨了眨眼睫,眼前一片猩红,用一把珠玉琳琅的好嗓子,缓声冷冷道:“陈无缺,你作孽多端,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上天若不收了你,天理难容。”
“你还不知悔改,跪下来向我求饶?”
陈无缺正狼狈落在一截树干上,闻言,一阵哈哈大笑。
“我害了很多人。”
“可那又怎么了?”
“我很高兴啊,我爱死这一生了。”
“再说了,”
陈无缺简直想摇头,搞不懂天御这群剑修怎么正义的这么傻气。
“这个时候再悔改,说几句假惺惺的话,难道你就能放过我了?”
檀晚月:“冥顽不灵!”
浮世楼从后方围剿。
陈无缺紫衣翻飞,摔在了靠近岩浆的一根树干上,霜白剑影重重叠叠,将他困住。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崖壁上,脸色阴沉而充满愤怒,乍看去与陈鹤行有十二分相似。
在剑影近距离映亮他脸色那一刻。
他目眦欲裂,不再藏着掖着,狂喷一口鲜血,竟祭出了丹府!
十丈之外,地心深处,悬挂在无底洞一般的岩浆上方的那薄薄金色云层,噼里啪啦开始破碎。
有洪荒猛兽,居然顶着剑尊留下的封印,冲天而出。
檀晚月猛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这是恶妖的气息!
万邺海的封印,居然真的被陈无缺破了!!!
虽然一早知道上一世,陈无缺与妖神出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亲眼看着陈无缺放出妖神,还是让檀晚月震惊到呆滞了一息。
霁月在长舌一般伸出的火红岩浆前,遁天逃走。
地面坍陷,有岩浆不断慢吞吞析出的地缝似被一根撬棍撬开,露出一大片深邃无垠的地心,软红烈焰前赴后继涌出。
万邺海封印已被破开,无数妖鬼狞笑着,顶着一张生前的兽脸,以一缕烟雾之身,从业火渊薮中窜了出来。
羊角盘虬的饕餮。
地狱恶犬一般的犼兽。
青牛单脚的夔牛。
檀晚月不甘示弱,咬紧牙关,双手结印,操纵一柄杀意汹汹的锋芒利刃。
行如流星,刃如霜雪。
她散开浮世楼的剑阵,剑影追杀上去。掌心也划破了,掺有神魂的鲜血像一串红润光洁的珠链,飞向成千上万欲要窜逃的妖鬼。
檀家人的存在,就已是一道威慑。
少女神魂曾游走在万邺海封印中数十年,妖鬼们都识得这一抹森森冷意。
妖鬼们被血珠形成的界线吓住,徘徊在焦土岩浆之上,龇牙咧嘴,咆哮怒吼,却不敢半步近前。
陈东阙再一次被重新恢复的浮世楼正面围剿,空不出手暗算,看着自己召唤出来这一群没用的废物东西,心头大怒。
这么多妖鬼,加上一个自己,都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简直比当年,他突破金丹境,在日月岛显摆,却被陈氏家主含笑教训他“华而不实,是一个绣花枕头”,来的更加羞辱!
“南渊,你他娘死了?!”
陈东阙怒极出口成脏。
他举目四望,几乎气得呕血,仍不见妖神踪迹。
一转眼,被剑楼压面镇压而来,陈无缺倒吸凉气,不敢再分心。
另一头,檀晚月情况却也难看到了极点。
少女发冠玉带尽碎,三千青丝如瀑垂在腰侧,一张苍白阴沉的脸上,额上纤细青筋突起,双眸凌厉似刀,唇边一行鲜血流下,布满癫狂与执拗。
“陈无缺,你疯了!”檀晚月嘶声大喊:“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操纵妖神,操纵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你只会让这个世界毁灭!”
“那又怎么了——”
陈无缺怒极反笑,一阵癫狂的哈哈大笑。
“我不过是做了剑尊当年做过的事情。”
“倒是你不妨想想,琾玹剑尊当年为何不杀了妖神,果真是他不能吗?还是他刻意徇私——”
不等陈无缺侮辱剑尊的垃圾话说完,一道霁月裹着强劲气流,擦着他咽喉滑过。
他喉结滚了一滚。
鲜血染红了衣襟。
差一点,他就死了。
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实力不容小觑,单手对付万邺海无穷无尽奔逃而出的妖鬼,还有余力来杀他。
幸亏他福大命大——不对劲!那她一直在藏什么锋呢?她不是知道她的妖环在他手上,恨他恨得要死吗?
陈无缺的思绪再度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上,然而没等他想明白,这场混战又猝不及防加入了一个新的魔头。
就在这时,金色灵炁拉开的裂缝下方,地心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嘶哑的笑声,一头乌黑色的大鸟张开翅膀,飞了出来。
“桀桀桀——”
“陈无缺,你也有今天——”
局面无比混乱,陈无缺思绪猛然被打断,被迫拽入混战中。
他阴沉着一张脸,不敢相信自己虚弱的时候,连这个傻帽鸟妖都能来踩一脚。
他捂着剧痛的咽喉,猛喝一声:“南渊,你他娘的少废话!快来帮我!”
妖神桀桀大笑,嘲讽它这废物主人。
张开双翅,一根根黑色利刃破开岩浆,吸收四周妖炁。
有流影一般的鬼魂,混入剑阵。
陈东阙得空逃出浮世楼的包围,从怀中摸出那个镯子,再也没管那个人出不出现,他已经错下了一步棋,妖神已出,他只能拼尽全力,后发制人。
他催动了妖环。
妖环在深渊之中,犹如一轮小月亮。
清浅轮廓,照亮这无边业火,无边地狱,无尽众生纠缠沉沦不休而化作的妖鬼。
三界如火宅。
六道无安处。
就在那一刹,檀晚月眉眼一闭,眼尾似流下一行血泪,脸色变得无比惨白。
她本就撑到精疲力竭,加上体内四肢百骸齐齐断裂,已是强弩之末。
她如一只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坠落,掉在了地上。
在万千妖鬼的桀桀狂笑、充斥而来的猩红血雾中。
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裴如故骑龙而来,稳稳抱住了她,声音带颤:“仙子,你浑身都是血。”
檀晚月眼皮发沉,唇瓣抖动,浑身发冷。
她看着明夜崖上方的缓缓合拢的封印,犹如糖皮一般薄软,那是只有檀家人可以感应到的存在。
她的神魂早就飞回了崖壁顶端,坐等这一刻。
她有心让明夜崖沦为万邺海的一部分,只想利用龙妖把陈无缺拖进万邺海,而后悉数封印整个明夜崖,大不了赔上自己一条命。
陈无缺引出妖神,在她的意料之外。
而今万妖纵横,裴如故也走不掉了。
檀晚月轻咳一声,似在冰潭水里泡透了一般,神智还挺清醒。
她看向裴如故,低声嘶哑:“对不起,要害你……害你失约了。”
裴如故感觉自己怀里抱了个易碎的陶瓷娃娃,他眼眶红了,却不敢放声哭,努力强颜欢笑:“仙子,你别说这些,都不怪你……都不怪你。”
檀晚月眼前猩红如海,定定地看着男鬼的笑容。
她真的觉得,他的怀抱好温暖,好温柔。
她从未有过这么放松的一刻,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用蜷缩在他的臂弯里,等死就行了。
这一生,短暂如蜉蝣一瞬,漫长宛胜天长地久。
她快要闭上双眼的时候。
裴如故忽然将她放下,轻声道:“仙子,你别睡,等我一会。”
“我去去就来。”
檀晚月靠着一边的树干坐下,茂密枝叶掩映。
她看见男鬼骑着龙妖飞去,
大概,所有人心里难免藏有一个英勇的梦,人之将死,一战方休,能酣畅淋漓战一场,也是一种幸运。
她对裴如故没抱什么希望。
勉强换了一个坐姿,一双有些模糊的眸子,放眼望去。
楼塔一般的剑阵已破。
妖鬼们四处流窜,却识相地避开了她所在的这根树枝。
却见龙妖喷出裂天焚地的火焰瀑布,冲着陈无缺与妖神飞去,龙首之上金色的鬼身颀长玉立,远远望去,依稀有几分惊心动魄的仙姿神态。
檀晚月一个恍惚。
下一刻,看见了更让她无比震愕的一幕。
不知道陈无缺是一不小心失足,还是与妖神闹掰了。
那一刻,他居然被妖神的黑色利刃刺穿了胸膛,他的肉身与魂魄,很快被吸收殆尽,因为受不了明夜崖这个地头蛇的怒火,妖神逃回了万邺海中。
从半空掉下来的一个圆形光圈,被龙首衔住,扭头递给了伸手来拿的裴如故。
裴如故就这么,水灵灵,意气风发地飞了回来。
檀晚月眨了眨眼,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敢置信。
这真不是她在做梦吗?
.
天光渐亮,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檀晚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裴如故能在万邺海中捡回一条命。
妖环——陈东阙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她夺回,他满盘皆输。
龙妖将裴如故与檀晚月送上了山崖顶部。
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裴如故的手臂。
裴如故拍了拍它的头,让它自己回去了。
还是那棵桃花树,粉色花瓣繁盛,吹落如雨。
檀晚月立在枝干上,迎面寒风吹彻,犹如噩梦初醒,回身俯身看向深渊,半天一动不动。
明夜崖已经化为火海,从地心涌出的霞红岩浆,仿佛一位出阁的闺秀,娇滴滴地轻移莲步,身边天地已然毁成了一滩看不清形状的焦石。
在她与裴如故左侧,金色的封印薄软如糖皮,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岩浆犹如触手,攀爬上来。
发现逃不出去的妖鬼们顺着花朵一般咕噜咕噜绽放的岩浆,狰狞着冲了上来。
“姓檀的,放我们出去!”
“你想和我们一块死在这里吗?”
“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拉着你一块死!”
妖鬼们没读过书,翻来覆去只会说车轱辘话。
檀晚月似乎嫌弃他们聒噪,破损流血的掌中,再度出现了霁月。
她摇摇欲坠,已撑到了极点,却非要在此关头,亲手提剑,半步不退,一只一只解决这些意图逃窜的妖鬼。
妖鬼们扑棱蛾子一般,前仆后继地飞向雪衣已成红裙的少女。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样杀下去,哪里是个尽头?
裴如故看不下去,似乎觉得很冷,瑟瑟道:“这里太黑了,我心里害怕,仙子,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檀晚月正从一头凶神恶煞的妖鬼体内拔出霁月,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侧头看他一眼。
裴如故趁机上前一步,将一个断裂沉暗的小圆环递给了她:“仙子,你看看,这便是你送给魅妖的妖环吗?”
檀晚月怔了怔。
她接了妖环,才发现这里头的神魂已经消失了。
似乎是随着监守万邺海封印的神魂,一并离开了。
万邺海而今只有她这一个檀家人的神魂监守。
她能感应到那道封印正在弥合,厚实如雨后云层。
裴如故也听见了那道动静,仰头看去。
狂风垂落的桃花瓣,与清清淡淡的天光,一起洒在他秀美清隽的脸上。
他惶惶不安地扭过头来:“下次,仙子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檀晚月怔怔地凝视着他,眼神锃亮如雪,溅血似胭脂,只让她平素娴静的脸庞显得殊丽。
须臾,她将霁月融入了手心。
“我答应你。”
“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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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判词: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语出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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