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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掌事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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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封山,白日渐短,黑夜渐长。
蘅芜宫内,锦衾枕褥间沉眠的少女眼睫轻轻一抖,须臾,睁开了一双有些困倦的丹凤眼。
外头黑夜沉沉,雪粒扑打在严丝合缝的窗棂上,屋内孤寂阒然,偶尔响起一声一声啵啵,是炭火正在努力燃烧。
屋内寂静无声,却很暖和,地台上泛着一团橘色灯烛光辉。
檀晚月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会,感受到僵硬的四肢逐渐柔软有力,这才掀开被子,从床上缓缓起身,一双雪白的天足踏在光滑微冷的陈木地板上,向青色内帷外走去。
窗外夜色浓黑,落地固定的雁鱼铜灯旁,一个男鬼仰面而卧,窝在摇椅里。
衣角一片叠一片垂下,乌黑发丝缭绕,都像在虚白的淡辉里凝固成一个瘦骨伶仃的影子。
唯有一张温柔清隽的年轻脸庞,长眉之下,纤长的睫羽,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丰盈的唇瓣,清晰可辨。
檀晚月瞧了裴如故一会,心里纳闷,他怎么不在狐狸娃娃里待着。
走近几步,裴如故已经惊醒,怔怔看着她,桃花眼一弯,彷如两泓盛满笑意的清潭。
“仙子,你醒了。”
檀晚月“嗯”了一声。
“下雪了,你冷不冷?”
裴如故笑盈盈地起身,去给檀晚月拿小毯子。
兔毛绒毯裹住少女削薄的双肩,少女黑鸦鸦的长发缠绕垂泻,衬得一张脸莹白似玉。
“冬至了。”檀晚月立在窗前,看大雪压竹,翠叶堆白,忽而喃喃道。
冬至这日,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也是一个大日子。
——是她与陈鹤行成亲的日子。
裴如故起身,提起炉上温着的红泥小茶壶,给檀晚月倒茶。
雪夜浓茶,提神醒脑。
檀晚月唇齿间弥漫开泛着清香味的回甘,呆滞肿胀的思绪开始一点一点消解,眉眼也透出几分机敏沉静。
“婚书,送去了吧?”
“仙子放心,无缺仙君已经回了掌事阁。”
檀晚月又“嗯”了一声,畏寒似地捧住了温热茶盏,似乎正在发呆。
裴如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尽了。
而后走到妆奁前,开始收拾凤冠与耳珰等零碎首饰。
一旁衣架子上,挂着一套火红嫁衣。
男鬼做窈娘时,化妆打扮有一手。
他也精通缝制衣物,改宽针脚。
然而架上那件嫁衣,却似乎明显大了一号。
檀晚月醒的太早,闲来无事,孤身坐在熏笼上,拿着他这些时日画的小画开始消遣。
看了一幅,再看下一幅。
脸色渐渐不对了。
大概是裴如故一直困在蘅芜宫,她也不大放心让他出去,他这些时日画的人全部都是她。
沉思的,盘坐的,握剑的,花树下的,蹙眉的,浅笑的。
她乍然看到另外一人眼中笔中的自己,原来如此生机勃勃,富有情绪,好像从日夜的框里跳出来了一样,凝固在了永远不会腐朽与毁坏的空间,心里一阵惊奇。
然而她毕竟没有自恋的情节,惊奇过后,只觉一阵窘迫与尴尬。
等裴如故一走近,她立马把画收进了匣子里,若无其事地起身走近茶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裴如故便开始话痨,笑吟吟地说起这罐茶里他用了什么茶叶做底料。
她默然听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神色开朗的男鬼。
若是……这一遭可以平安。
她还是多给他找几个作画的环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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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山间鸟雀寂静。
室内烛光被裴如故吹灭。
有人叩门,裴如故前去应门。
这一回,蘅芜宫的庭院里,乌乌泱泱来了不少人。
宋春、陆星,邬清木……外三仙山的山主也好,弟子也罢,今日齐聚一堂。
甚至还来了许多摇光仙山的内门弟子,陌生、年少的青涩面孔,对着大师姐所在的神秘宫殿东张西望。
“你们瞧,大师姐出来了。”
“大师姐,你什么时候来摇光仙山,陪我们一块练剑哇?”
“大师姐,我们都想你了。”
孤身坐在屋内的檀晚月垂睫,她终有些私心,天玑仙山从未像今日一般热闹过。
上辈子,她醒来的太晚,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这一世临行之前,她希望能好好看一看天御的弟子们。
在一片喧嚣里,檀晚月迎着山风微凉的晨曦,走出宫门,一身粉色鹤氅,流云纹中衣的少主宗袍翩翩摇曳,身影纤细,脸色苍白,只一双凤眼还是清凌凌的寂静着,让人一看,心里便是一凛。
满院一静。
檀晚月静静地看着天御宗所有弟子,破天荒地,唇角微弯,浅浅一笑:“对不住,这段时日,让大家担心了。”
有些话,她以前不会说,错过了一生,才觉心里遗憾。
“大师姐,没人怪你的!”
“都是陈家人虎狼之心,觊觎天御,竟然还敢……还敢对大师姐你不敬。”
“大师姐,你快走吧,二师兄已经回来了,天御有我们保护。”
这一声过后,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脸上带着光滑藤木面具的年轻男人。
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云岭玉树,仙露明珠般的皎皎面孔,手背青筋安静盘虬着,紧紧握着剑柄。
徐道远望向檀晚月,眼神沉稳坚毅,“师姐。”
檀晚月扫视众人一眼。
她眨了眨眼,鼻头酸涩,纤长眼睫凝滞在眼眶前,漆黑瞳仁露出欣慰。
最后,她看着徐道远,安静道:“师弟,这一回,靠你了。”
徐道远冠玉般的面孔微抬,神色坚定。
檀晚月手指摩挲着袖筒里的暖炉,看向天御众人,又缓缓道:“这一次离开天御,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
“十年一度的仙盟大会即将开启,我准备前去参加。”
“此去山高水远,耗日不知几何。天御七山的六位山主,都是可堪托付的栋梁。”
“只是外三山缺一个主心骨。”
天御众人闻言,都有所预感,纷纷诧异抬起脸孔,从大师姐看向一边的二师兄。
檀晚月垂眸,定定地看着徐道远:“师弟,我想请你代劳。”
她这番话含蓄归含蓄,可但凡有点脑筋的,都能听出言下之意。
徐道远舍己为人,狸猫换太子,换出困在婚约中的大师姐。又甘愿以身涉险,前往神魔秘境诛杀陈无缺。
若是他能一举歼敌。
这天御宗主的宝座,他来坐,众人也自然是心服口服的。
只是……
徐道远愕然待在原地,似挨了一道晴天霹雳。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解决了陈鹤行与陈无缺,就能与师姐好好共守天御。
什么宗主之位,副宗主之位,他都不稀罕!
天御若是没有师姐,他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道远上前一步,轻薄剑袍掠过积雪,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穿过人群,微抬脸庞,看向檀晚月,眉心充满困惑地纠结在了一起。
檀晚月说完,便在留心徐道远的动静,见状,她淡淡呵出一口寒气。
这辈子与上辈子不同。
她开始学会不再把所有担子压在自己肩上。知道很多心里话,应该和身边的同门交个底。
跋山涉水走到这一步,局面也比从前明朗乐观许多。
等她走后,天御还要守住中州,还要等候剑尊复苏。
她得把该说的,该做的,都让师弟师妹们明白。
檀晚月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最无懈可击的角度,切入这个话题:“我这一去,主要是为了剑尊。”
“剑尊沉眠以来,四大镇妖仙宗便没有再聚首过。”
“仙盟大会是一个收集剑尊灵力碎片的绝佳机会。”
她特地看向了徐道远,轻声提醒:“师弟,你我当年在剑尊座下习剑,旁人不会比你清楚,若无剑尊,不会有天御宗的今日。”
或许,也不会有天御宗的将来。
“所以,我此行非去不可。”
这一番话出来,徐道远再不情愿,也只得甘拜下风。
众人不舍离别在即,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一会要檀晚月早点回来,一会要徐道远有什么话赶紧说,徐道远被众人怂恿着红了脸,却是浑身滚烫低了头。
檀晚月眼角噙着淡淡笑意,看向打闹着的师弟师妹们,忽而静静开口:“我走后,天御就交给大家了。”
众人回过头来,一改嬉皮笑脸,郑重其事道:“大师姐放心,有我们在。”
“天御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蘅芜宫庭院中众人七嘴八舌地应道,充满少年意气的应声此起彼伏,惊落树上积雪。
“诶,还有我呢!”
“你们别因为我忍辱负重就把我给忘了!”
屋内,独属于陆星那一道清脆开朗的少年音响起。
天御众人一时笑开了花。
就连檀晚月唇畔也弯了弯,看着有弟子忍不住扒窗偷看,结果窗下扔出来两枚馅饼,也没有阻止这一场闹剧。
徐道远混在人群中,默默感受着这一切,注视着师姐,总觉得师姐比以前温柔和气了许多。
像是,被什么人感染了似的。
结果一转眼,徐道远就看见檀晚月身后乌蒙蒙的屋内,走出了一道清癯颀长的黑衣人影,冷白肌肤,神清骨秀,明明生了一张好看到有些灼人眼球的出色脸庞,偏偏眉目神态温和恬静,仿佛与世无争。
是那只茶里茶气的柔弱男鬼。
徐道远不禁按住了剑柄,剑眉压眼,质问声穿越闹哄哄的人群,脱口而出:“师姐此去,打算与人同行吗?”
檀晚月身为师姐,与天玑共主之一,从不瞒他。
见裴如故刚巧走到身侧,她点了点头:“我与他一道去。”
徐道远几乎当场破防:“为何是他?”
檀晚月一愣,错愕于师弟的激动,而后从后者明目张胆写着在乎的脸色上看出,一向少年老成、威仪如山的师弟,竟也和陈鹤行一样吃醋了。
檀晚月眼睫一颤,心内涌上猝不及防的厌倦,这些烂桃花还要开到什么时候。
可是,毕竟是师弟,她愿意多哄一哄。
闻言正有些犯难,身侧响起一道带笑的温和声音:“湛卢剑君不要多想。”
裴如故笑靥如花面向天御众人,亲和力满满:“仙子慈怀广渡,此举是为渡我。”
“仙子为我找了一处修炼鬼道的宗门,此次下山,正好带我一同前去。”
接近半个月的养魂,裴如故的魂体已经养得纯粹淳厚,虚晃晃地浮在积了一层素白薄雪的石板上,像一盏行走的灯笼,望之可亲。
站在一身雪衣、眉目清冷的少女身边,竟将少女都染出几分可亲的暖色。
天御众人一时间晃了神。
竟觉得,大师姐一个从不逾矩任性之人,破天荒地多管闲事,倒管得也很好。
和裴如故在一起,莫名的赏心悦目。
徐道远看在眼里,心里疯狂冒酸水。
他回宗后,与师姐在一起的时间,堪堪和陈鹤行打个平手,远不及裴如故。
这个少棠山主的分神每日与师姐朝夕相处,处处得师姐提携庇护,黏黏糊糊,不知哪儿有从前山主的风范。
他知道这个时候寸阴寸金,应该争分夺秒。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吃醋。
终于,他心里盘旋的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出了口:“师姐既要去螟蛉岭,为何不带琾玹剑尊的灵宠一同前往?”
此话一落。
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小坑。
秋秋摸着屁股上的雪站起来,兴奋地直叫嚷:“去哪儿去哪儿?秋秋也要去!”
檀晚月:“……”
不是吧。
这个时候,师弟给她来这一手。
檀晚月心里有点着急,头疼地看了秋秋一眼。
一旁著名的幼儿园专职老师裴如故已经上前一步,熟练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秋秋,而后笑吟吟地问道:“秋秋想去哪儿?”
秋秋:“自然是去山下!逛夜市,吃早市,去天下美食最多的地方!”
裴如故轻唔一声,很是不巧的样子:“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归墟秘境,在海水深处,没有什么好吃的。”
“若是不会凫水,还可能淹死……”
秋秋是山鸟,不熟水性,闻言怂了:“那还是算了,你们自个去吧。”
一番闹腾。
山前喜庆的敲锣打鼓已经爬过山丘,绵绵不绝地钻入众人耳中。
众人如临大敌,紧张地看向徐道远,奉命外出的徐道远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徐道远仍有些不死心,一旁的陆星、邬清木等人见了,纷纷上前,一左一右地劝说。
“大师姐最烦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是啊,二师兄,你要吸取前车之鉴啊。”
“而且听说那不是少棠山主的分神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大师姐怎么可能谁都喜欢的起来。”
徐道远:“……”
就是因为是窝边草,才让他警觉。
不过仙盟秘境开启到结束,只有一个月时间,从天御宗前往如今仙盟所在地蓬莱,两地往返也不过半月。
最迟明年开春,就能与师姐重逢了。
的确没有必要像陈鹤行那个二百五一样纠缠不清。
“二师兄,你不是还没接手过内三山的任务吗?”
“开阳前段时间有个弟子突破了金丹境,你这个未来宗主不得亲自去擢选考察一番?”
“是啊是啊,好多事等着你呐!”
陆星与邬清木异口同声唱双簧,推着徐道远往前走。
徐道远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已然走入了蘅芜宫。
檀晚月正在封印蘅芜宫。
做远行之前的最后一件事。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她心情出奇的平静。
一旁的裴如故眉眼温润,没有多说一句话,也让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