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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掌事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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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你神魂涣散,今晚,我会给你做一个法宝,里头藏有我的一道剑意与玉垣,万不得已危急之时,你藏身其中,可保你平安。”
檀晚月说着,将一旁斗柜抽开,随手拿出了一幅空白画卷。
她本想着,裴如故喜欢画画,附身在画卷上应该是很合他心意的。
裴如故却大胆要求:“其实我喜欢玩偶。”
“仙子……能不能给我亲手做一个玩偶?”
檀晚月一怔,没想到他看着人挺正常,小怪癖还挺多,想了想,有几分窘迫:“可我手艺不是很好。”
裴如故弯眼含笑:“没关系,只要是仙子做的就好了。”
“是仙子做的,我更有安全感。”
檀晚月便应裴如故的要求,用一对红宝石,棉花与橘色绒布做了一个绒布娃娃,炼化成法宝后,融入了一道霁月剑意与玉垣。
橘色的绒布娃娃有一对尖耳朵,大饼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头大脸大,却是短手短脚,小小一只。
有点丑。
但裴如故爱不释手,主动飘入其中。
“仙子,能不能把我带在身上。”片刻后,裴如故低低的声音从绒布娃娃身上传出:“离了仙子,我就心慌。”
此前他也如此说过,檀晚月没有多想,将他放入了宽大的袖子内。
她皓腕上戴了珐琅镯子,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法宝,平日秋秋也在其中栖身。
秋秋被吵醒了。
一缕青色妖魂绕着空间法宝内忽然出现的布娃娃转了一圈,嫌弃地戳了戳:“这是个什么?”
裴如故温声:“大抵……是一只红毛狐狸吧。”
秋秋无语:“你怎么认出来的?”
檀晚月的手艺不大好,针脚粗陋,形态笨拙,如果是小狐狸,那还少了一根毛绒绒的尾巴。
裴如故闻言,笑了一下:“因为我与仙子关系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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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一夜北风呼啸,大雪如绵。直至天明时分,反而雪霁云开,晴光淡淡。
徐道远踩着庭中一地积雪,嘎吱嘎吱,走近了蘅芜宫主殿。
徐道远头戴莲花白玉道冠,穿着一身肩翼英挺的青色道袍。
一路走来,犹如庭中松柏,江山玉树。
俊秀皙白的脸庞沐浴着阳光,经久沉寂的眉眼,好像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檀晚月正在座上煮茶。
屋内炭火霹剥,有一股空旷冷清的气氛。珠帘轻纱拢住天光,屋里屋外,都不见那两只平常闹腾不断的活宝。
天御两个最有前途的两个年轻弟子,对坐饮茶,依稀找回几丝曾经宗门风平浪静的状态。
一盅茶过后。
檀晚月率先开了口。
将她与陈无缺的交易,以及明夜崖有万邺海岩浆流经的险情,挑挑拣拣说了一部分。
檀晚月没有将整个计划全盘托出。
她相信师弟思维缜密的大脑,在听到“狸猫换太子”这几个字时,大概就能推演出全部。
徐道远反应敏捷,很快明白了檀晚月的计划。
他跽坐在茶桌前,猛然按住了剑柄,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挺直上半身,“师姐,可是想利用神魔秘境,困死陈无缺?”
檀晚月微微颔首:“神魔秘境是昔年剑尊设法留存下来的上古战场,有封印保护。”
“师弟,你等陈无缺进了秘境后,再动手。”
徐道远在执行任务这点上,有着从不失败的惊人记录。
他为檀晚月肯将这样强大的敌人交给自己对付,而心头滚热。
他抬起眼眸,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燃起了冬日晨曦般的光辉,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师姐放心。”
檀晚月闻言,微微一笑。
庭中白雪,风吹落叶。
在这强冬肃杀的季节,天御终于决定倾城而出,集结所有人的力量,发起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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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仙山,学宫往后栈桥相连藏书阁,藏书阁围在一片林木幽深、青瓦红墙的宫楼里,如今此地也是陆星的官廨。
檀晚月正将灵戒中的藏书一本一本抽出,归入高柜。
妖环的调查方向不对,她又有了新的计划,这些书拿在手里也没用。
“送行宴?”
听尾随在身后帮忙的陆星忽然说起,檀晚月愣了一下,淡红唇角一抽,仿佛觉得有几分讽刺。
“无缺仙君的意思,既然二师兄要前往九州搜集剑尊的灵力碎片,希望能和大家一起,送他一程。”
不过是为邀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犯得着做戏做全套吗。
陈东阙果真有戏瘾。
檀晚月心内越发无语,轻声:“知道了。”
送行宴定在午后。
摇光、开阳,这几座内门仙山离天御唯二核心之一,天权仙山,挨得很近。
也就差了一两个时辰,檀晚月懒得再回天玑一趟,索性在藏书阁看了会书。
时间一到,檀晚月负手御剑,似一只斜飞的乳燕,一路脚踩霁月横跨山水。风吹庭中落叶,她裙摆轻盈落地,向十二扇朱漆门扇齐齐敞开的雪中阁楼走去。
有东西浮动至身侧。
陆星手中接住一个黑漆螺钿盒子,一脸好奇打开看了一眼,啧啧称舌。
“跟上。”
“好的!大师姐。”
陆星小碎步上前,与檀晚月迈入了灯火煌煌、高及百丈的掌事阁。
掌事阁大堂以一面墙壁为整窗。
平日光线明彻,树影婆娑,庭中古柏如龙嫩绿盘踞,今日早上出了一阵日头,天色忽又灰蒙蒙,隐约似有雪落。
陈无缺做东,其下是衣香鬓影的真夫人,苏婼婼,还有天御七山的几位山主。
路上听陆星说,陈鹤行似乎受了伤,这次倒是没来。
右手边空了一张软垫干净的位子。
掌事阁内炭火烧得很旺。
真夫人涂着丹蔻的手指甲,正一边剥着龙眼,一边和苏婼婼不住喜孜孜地抱怨:“阿霁与我家阿鹤总角相识,两小无猜,有深厚情谊,”
“若不是被别人勾走了心,又怎会说退婚就退婚。”
“如今某些碍眼的人,走了也好啊。”
檀晚月走进去时,便听见这番话,目光一扫,看见一边的师弟坐在真夫人斜对角,眼观鼻,鼻观口,沉默如木石。
“哗啦”一声。
檀晚月弹指一挥,一把雕花椅子在光滑如镜的玄玉地板上转了个角度。
满座衣冠,似受惊动,齐齐望向进屋的少女。
檀晚月上身穿着盘扣太极服,冰蓝色的群裾扫过门槛,潋滟如阴天山雪中一道道发光的山川弧度。
她眉睫凝滞在某个既不傲慢,也不容易亲近的角度,神态沉静,典丽古雅的脸庞未施粉黛,雪白的肌肤,几乎能泛出光芒。
陈无缺起身相迎,“少主。”
真夫人一瞬放下手指间的雪白果肉,故作眉欢眼笑,“诶呀……阿霁,阿霁,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盼你好久了。”
檀晚月目不转睛走近席面。
徐道远见少女走近,清正巍然的眉眼,立即微微一动。
“师姐。”
檀晚月谁也没看,独独向他颔首,入座。
陈无缺就着有些尴尬的相迎姿势,举起夜光酒杯,说了一番“一帆风顺、早去早回”的吉祥话。
真夫人与苏婼婼有点儿尴尬地陪着喝了。
对面两个高冷的剑修,却是一点儿没打算客套,只用灵炁操纵茶壶倒了两杯碧螺春,茶雾氤氲,也不喝,纯用来挡视线的。
檀晚月略微侧过头,与徐道远说了几句话。
她粉黛未施,衣服家常,看样子没打算在这个场合久留。
特地跑一趟,似乎也只是为了场面上过得去,以及见师弟最后一面。
真夫人对上次与檀晚月对峙的往事印象深刻,留下了不浅的心理阴影。眼下见檀晚月一来,便有些狼狈地住了嘴。
但架不住一颗急着拯救儿子的老母亲的心。
她没有消停多久,很快从灯烛与杯盏前探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当着众人的面,亲亲热热地看向了檀晚月。
“阿霁,你与阿鹤的婚事也该谈定了吧。”
席间非常安静。
剑修们平日不贪口舌之欲,这一会也只略略吃了几筷子青菜,吃了几枚果子。
因此这一句话便和倾倒的酒水一般,迅速流向四面八方。
陈无缺本欲步入正题,意外被抢白一句,握了握酒杯,忍耐着没有发作。
檀晚月闻言,眉尖一蹙,目光从一旁师弟的脸色迅速扫过,最后落在陈无缺身上。
仿佛在质问:“你怎么回事?”
“这种场合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不好自己的人?”
真夫人看似是个很讲究仪表的贵妇人,本性却是华家人那套泼辣爽利的作风,一瞅见这风吹草动,当下杯弓蛇影,咋咋呼呼地问道:“阿霁,我知道你这孩子自尊自爱,不会脚踩两只船。”
“和伯母说说,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心了?”
“莫不是因为记恨老子,不要小子了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一愣。
气氛冷僵。
陈东阙眼神又微微一变。
檀晚月垂了垂眼,轻声:“怎么会。”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星。
陆星立马放下鸡腿,抹抹嘴,手中拿着螺钿黑盒上前,经掌事阁的蓝衣弟子递到陈东阙案几上。
盒子打开,一朵墨蓝色的天山雪莲浮于空中,异香浓烈。
天山地处极北,道统神秘,素来不与其他宗门建交。
这天山雪莲举世难得,何况是百年才能长成这样一枝墨瓣蓝蕊。
对修炼大有裨益。
这一番送礼,算是破冰。
陈东阙容色缓和,谦谦带笑:“有劳少主挂念,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接下来的几个动作,才是送行宴的主要目的。他将礼物推到一旁,刚要开口,又被真夫人抢白了一句。
“哎呀,阿霁果真是个不计前嫌的好孩子。”
“依我看呐,今日主客尽欢,大家都在,不如就把这婚期定一定。就定在今日,可好?”
这话一出,满室鸦雀无声,气氛又是一阵冷凝。
檀晚月垂眸。
徐道远怒目。
陈无缺异常尴尬,想要去制止自己的妻子自说自话,却见真夫人举起一杯满满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喝得泪眼潸潸,捂脸而哭。
真夫人撒起泼来,真是天下无敌。
骂人先骂自己人。她先指着自己丈夫鼻子,第一个边哭边骂道:“陈无缺,你来中州之前是怎么和老娘保证的!你说过不会再坑老娘了!结果,你看看,你看看,现在金鱼洲这个娘家,我还回得去吗?”
“在这个世上,我只有阿鹤一个宝贝亲人了。”
“他本来什么事都不会有,又被你坑!”
“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说服阿霁,我今天就从你这掌事阁顶楼跳下去。”
好好的体面的仙家宴席。
现在成了一出乌烟瘴气的家庭控诉会。
陈无缺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戾气横生,表面上还得保持翩翩风度,勉强含笑,为难看向檀晚月:“少主,这婚期也确实是拖了挺久了。”
“要不,今日先定下来?”
这下子,不光是徐道远,陆星,黎夜等人也都怒了:“大师姐何等身份,怎么能为了解陈鹤行的血誓,而委屈自己!”
陈无缺连忙道:“怎么会是委屈,这是情投意合。”
“对吧,少主?”
檀晚月眼睫一抬,语调平静:“我父母不在,婚丧嫁娶,都由自己说了算。”
“陈鹤行与我有幼年婚约。”
“我嫁他,也算不违背父亲遗愿。”
“只是,我希望这门婚事可以高堂俱在,光明正大。”
陈无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这是自然。”
真夫人也破涕而笑,喜孜孜道:“那就今日?明日?哎呀,我们等会再商量吧。”
唯有角落里的苏婼婼,掐着手指,几乎掐出了血。
为什么,她想爱的人不可能。
想杀的人杀不了。
她恨死了檀晚月了,檀晚月是蠢货吗,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倒贴陈鹤行!
——这当然是因为檀晚月“聪明”。
——这个时候攀上陈鹤行,等于攀上陈家,免死金牌谁不想要。
陈无缺轻轻松松摆平这场风波,深觉自己在天御培植的名声似乎还不错,势力也足够有威慑力。
他迫不及待进入正题:“只是少主,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檀晚月波澜不惊:“仙君请讲。”
“昔年本君与商白君听闻剑尊传授道法,说起千年前曾有六道传承,相争不休。”
“神魔两道陨落,却曾留下一个神魔秘境。”
“本君对这秘境一向好奇,不知少主可否开启,让我进去瞧一瞧。”
此言一出,陆星,宁钰,黎夜等人再一次惊呆了。
纷纷扭头,看着檀晚月。
开启天枢,那可是事关剑尊的安危!大师姐就算不顾自身,其他都能同意、让步,可在这一件事上能同意才见鬼了!
不料,檀晚月仍是面无表情:“早前便听仙君提起过,仙君感念松竹旧情,晚辈怎敢拂了仙君的心意。”
陈无缺松了口气,抑住唇边的笑意。
一座神魔秘境,可助他突破化神,固然珍贵。
他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他真正在乎的,是他的用心,没有被檀晚月堪破。
檀晚月初出茅庐,装出高深莫测、不好对付的样子,却还是手段太嫩、心思太浅了些。
不是他的对手。
等他突破化神境出来,这天御与中州,还不是他的掌中之物。
……
茶过三巡。
外头果然大雪绵绵,犹如柳絮,飞荡山间树梢。
檀晚月一行人将徐道远送至山门口,龙云飞车,香车宝驹已经在等候。
徐道远一路沉默,直到此时忽而叫住了檀晚月。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言简意赅道:“师姐,宋春是向着你的。”
言下之意,他不在,陆星那小子又不靠谱。婚礼现场若是不想吃亏,最好还是让宋春出山。
檀晚月仿佛了然,心里为之感到高兴:师弟师妹们感情真好,让人暖心。
她浅笑看他一眼:“放心,我很快会去接宋春出来。”
徐道远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按剑登上飞行灵宝,消失在了大雪与浓雾中。
.
陈家与檀家的婚事梅开二度。
仓促定在了三日后。
这次,却是没脸再邀请那些玄门百家。
然而尽管如此,天权仙山还是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张灯结彩,雾凇树梢处处红绸。
合籍大典的举办地点,定在掌事阁。
陈无缺一直在掌事阁执政,这几日,也就不怎么关心政事。
等合籍大典一结束,他就要前往天枢,进入神魔秘境。
开始他的第二次生命。
整个陈家,都开始期待走上人生巅峰一般,期待这场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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