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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掌事阁(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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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冰雹,啪啪砸在地上,树梢间。
檀晚月带着裴如故御剑飞出,支起一边耳朵,留神明夜崖上方的动静。
万万没想到,过了不知几天几夜,在这崖涧树梢之上,竟然还能见到守株待兔的陈无缺。
金色封印在霁月剑身抽出最后一寸之际缓缓弥合。
檀晚月一双眼紧盯着陈无缺,眉骨如弓紧绷。
有一种本能的预感。
陈无缺此行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撕破脸了?
要开打了?
檀晚月不怕死,此刻却也忍不住沉了呼吸,心跳沉沉,她若死了,裴如故必死无疑,她从前对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只有三分在乎,而今却是在乎的要命。
“少主好福气。”
“明夜崖那头畜生竟也没能伤少主,”
陈无缺戴了一顶毡帽,换了过冬的深色服饰,手中用来装模作样展现风度的羽扇还是不舍得丢到一边,目光浅浅点了一下檀晚月身后的男鬼:“……与少主身边的人丝毫。”
仍是阴阳怪气的语调。
檀晚月一瞬皱眉,心里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再度续上。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陈无缺也好。
那头龙妖也罢。
他们对裴如故的存在,似乎都是非比寻常的忌惮。
少棠山主生前低调,在六座仙山的山主中,称得上是与世无争,没有话语权。
何以死后的一具分神,能引起这一群虎狼的纷纷关注。
竟能威胁到心狠手辣的陈无缺?
檀晚月觉得不可思议,不自觉倾斜身形,挡住了身后的裴如故。
风雨如晦,冰雹一小颗一小颗从玉垣结界的表面滑过,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犹如碎珠。
陈无缺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下不对劲了。
与陈无缺打过几次交道,檀晚月并非全无长进,言辞圆融,已有几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讽刺风采。
“无缺仙君可是想要毁约了?”
“不久前,说自己重信守诺,万死不破的,是无缺仙君亲口说的不错吧?”
陈无缺平生最好体面,眉头青筋一跳,勉强稳住脸色:“少主这说的什么话。”
“我何尝想过对少主动手。”
檀晚月:“那你是想对我的上司,前任天玑山主动手?少棠山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会让他掉一根头发。”
陈无缺一愕。
转眼间,已换了一副神色,分外和蔼可亲:“少主误会……少主,本君听闻湛卢剑君心魔已破。”
“只是急于向少主确认此事,才在此等候。”
檀晚月抬起长睫,冷冷地盯着他。
不大明白,为何他突然改了态度。
陈无缺却是装得兴起,打蛇随棍上。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咱们不都盼着这天吗。”
“徐剑君出山搜集剑尊灵力碎片。”
“换我入神魔秘境寻求突破。”
“咱们互利互助,都能有光明的未来啊。”
檀晚月仿若未闻,脸上写满一如既往的讽刺冷淡。
陈无缺突然想起,这檀家大小姐脾气不怎么好,是个烈性子。
他瞬间哈巴狗一样,哑了火,怂怂地看着檀晚月。
想了想,再度迟疑开口:“少主,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吧?”
檀晚月倏然抬起眼皮,眼尾睫毛清晰上挑,眸光冷萃似冰,一句一句寸步不让:“陈无缺,你三言两句就想让我尽释前嫌?”
“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今天晚上,你纵容陈鹤行伤我师弟,又出手伤少棠山主,桩桩件件,该怎么算?”
陈无缺顿时露出一副悔恨交织的懊恼神色,夹着尾巴装狗,儒雅斯文地道歉:“这事,全怪犬子冲动,也怪本君考虑不周。”
“这样,本君在这里给少主赔礼道歉。”
说着,他真的躬身作揖,背脊平铺,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徐剑君与少棠山主所受的伤,本君会派人上门问诊,必定药到病除。”
“少主,这样可还满意?”
陈无缺自交织的手指缝隙抬起一双和善狡诈的眼,覆着阴沉夜色,瞧着剑上少女。
檀晚月居高临下,绷着脸,神态端庄冷艳,衣袂似鹤翅冲天飞扬。
“我要你立下血誓。”
“从今日起,永生永世,不会伤天御中人一根头发丝。“”
“若是有违此誓,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陈无缺眼角猛烈抽了一抽。
这血誓不是随便立着玩的,他这是要自己给自己上枷锁。
不过,他对天御这群忠心耿耿、蠢钝如猪的剑修,也并没有什么私怨。他若是来日获得中州至尊地位,也不会对这群蝼蚁大动干戈。
想了想,陈无缺从善如流,竟当场对天发了一个血誓。
檀晚月面无表情瞧了他一眼。
而后便一声不吭,御剑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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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窗外噼里啪啦的动静,到后半夜渐渐消停。北风一阵一阵卷过庭院,渐渐的,又开始落起大雪。
檀晚月沐浴烧香,换过一件温暖干爽的冬衣,从寝宫后的天然温泉走出。
又下雪了,屋里屋外,唯闻天地沉冷寂静。
檀晚月系着青色腰封走出屋子,迎面刮着寒冷的山风,群峰在夜色中起起伏伏,时至深夜,宫殿灯火亮得不多。
这段时日,她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夕。
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站在风里,什么也不想。
……
从裴氏义庄,云雨画舫,金鱼洲到明夜崖。
她阻止了如山如海的妖乱。
阻止了师弟入魔身死,天御四分五裂的崩坏走向。
只可惜。
她这一世却没有阻止自己妖环落入陈无缺之手,自己受人控制的最糟糕的局面。
死都不能死。
这段时日,她多次出入蘅芜宫的暗室,试着开启璇玑大阵,都以失败告终。
璇玑大阵的核心阵眼在天枢仙山的玉树灵矿,或许她只有亲自进入玉树灵矿,才有可能唤醒这头守护天御七山的“沉眠巨兽。”
等陈无缺进入天枢,她有璇玑大阵的加持,不信灭不了他。
然而,这是一条她不愿走的路。
在檀晚月心中,这一世,天枢仙山不能再沦为主战场。
所幸,她面前还有另外一条路。
明夜崖底的那头龙妖。
明夜崖坐落在开阳仙山与天权仙山之间。
而陈无缺常日待在天权掌事阁。
这其中有很大可以做利用的空间。
她答应陈无缺的交易,不过是为了虚与委蛇,表面上拖时间。
她就算死,也不会让陈无缺进入天枢仙山,更遑论什么神魔秘境。
陈无缺大概以为他发下血誓,这段时间又无为而治广施仁政,大肆邀买人心,仿佛一个劲表现他友善可亲,儒雅斯文的一面,便能让她猜不准他的真实目的。
他表面上越是风轻云淡,高风亮节。
越是能看出水面下有多卖力。
他这个人便越是不可信。
……
剑尊坐镇九州,莅临四大镇妖仙宗之首。
他身上的仙道传承,千百年唯一的一道飞升机缘,还有他一身光芒闪闪的羽翼。
那些,在陈无缺出现之前,没人敢觊觎。
陈无缺的狼子野心如果止步于天御宗主,也就罢了。
偏偏,他想放出妖神,搅乱中州。
想取而代之,杀了剑尊。
檀晚月的仇恨与怒火,早已被熊熊激起。
就算拼着天御百年基业,三百同门性命,同归于尽,她也要杀了他。
这最后一步棋,殊论生死,她非走不可。
檀晚月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妖环。
她若与陈无缺近身作战,她不怕同归于尽,就怕见血封喉。
就怕输了一枚棋,满盘皆输。
她需要一个助手。
檀晚月闭了闭眼,伸出纤白手指,摁了一摁眉心。
从前到后,清清楚楚想了一回,摸上了雁镜。
正是卯时三刻,摇光的催书钟最后响起。被加派看守含光殿的内门小弟子,邬清木的声音脆生生传来:“大师姐,有何吩咐哇?”
“师弟今日情况怎么样?”
“二师兄还没醒。”
“大师姐有事?我现在就去叫醒二师兄。”
檀晚月没有做声,那头年轻的弟子噔噔噔已经跑远了。
天明出了太阳,下雪不冷化雪冷。
檀晚月抚着雁镜,孤身走进屋内,往榻上走去。
她的寝宫是三大间朱墙黑瓦的厢房,左边住人,中间迎客,右边看书写字。
左边那间又用六扇包天落地的碧纱橱分开,外间花凳放着一盆天南竹,楹窗透着雪天的冷光,枝叶火红,落地浅影。
平日里,她小歇,就在外间青罗秀枕的软榻上。
而今这方软榻上,半倚半坐,睡了一个男人。
茶几上灯烛橘黄。
还有几块果皮。
檀晚月看了一眼,轻手轻脚走过去,纱橱无人自开,她走进了自己的内室。
内室装潢幽雅清静,却透着一股冷气。
她随手点亮了角落里的雁鱼铜灯,等着邬清木的信。
“仙子,你醒了吗。”
碧纱橱后,忽然听闻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近。
男人乌黑发梢浮动淡淡魂光,在清瘦腰身萦绕出一圈萤火虫般的金辉,乍一望去,仿佛自带主角光环。
檀晚月眼睫一颤,神色一动。
她想起裴如故受损的魂身,这十几日她忙着与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一直没空在他身上花心思,正好也要给他一个交待。
她轻声:“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裴如故沿着敞开的碧纱橱,走进内室。
少女所居的内室陈设不见黄金白玉,斗柜上只摆了一些书籍,内帷遮住千工床上的景象,但一眼望去也是整洁简单的。
少女起居之地,那股冰檀香似乎更为浓郁,让人心里沁凉。
檀晚月沉吟了一会。
想起男鬼不同于陈鹤行,喜欢发疯。也不同于师弟,喜欢事后发疯。
她倒是可以心无挂碍,开门见山:“世上以鬼入道,重练不坏法身,乃至修得长生的,也不是没有。只是更为艰难些,我知晓闽地螟蛉岭有一宗门,精通此道。”
檀晚月高冷,对闽地那螟蛉岭也不大熟悉。不过架不住她地位高,而且有的是灵石,想要一个弟子名额,易如反掌。
“你既是少棠山主的分神,身为弟子与晚辈,我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白地将你扣在天御,耽误你的前程。”
“过两日,徐道远要离山一趟,我会让他带你去螟蛉岭。”
裴如故当场怔住,犹如某种驯良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吃了一惊。
他一双山溪般清澈的桃花双眼,慢慢眨了一眨,而后感到开心一般,弯了眉眼:“仙子能为我这么想,我真是太高兴了。”
檀晚月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一点私心。
他能领情。
她心里也很高兴。
结果。
就在这一天的接下来的无数个碰面里,男鬼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看了她无数回。
天色将晚,鸾妖又该现身吃饭。
檀晚月不想鸾妖起哄捣蛋,终于在小厨房叫住了他:“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裴如故长睫覆满浅浅橘辉,眸光粼粼,语气温软,手上刀工不停,白菜成丝。
“仙子一番苦心,我本该领情。”
“只是,”他不无寂寥潦倒道:“思净希望我画出传世名作,我原想将金山云海的画作,送去拍卖行,只可惜也没画完。”
裴如故这一天下来,小花招用的得心应手,出神入化。
一放,一收。
此刻,檀晚月的心思完完全全牵系在了他的身上。
檀晚月闻言怔住。
裴如故停下菜刀,天真柔软地转过头来,适时卖惨:“仙子,思净的尸身……是不是已经毁了?”
檀晚月果然露出愧疚:“抱歉。”
裴如故:“仙子不必向我道歉,是我自己不小心。”
“只是仙子,我的画还未画完,真的不能让我再多留几日吗?”
檀晚月一瞬哑然。
“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瑰丽奇伟非常之观,你有志气,有力气,也不懈怠。”
檀晚月沉吟半晌,隔着厨房布帘,与盈满一屋的橘色灯火,慢慢道:“你可以去画别的。”
“早晚一日,你一定会扬名天下。”
裴如故怔怔地看着穿着他亲手做的粉色斗篷的少女,不明白她何以如此狠心。
他缓缓弯眼,笑着:“仙子这是在拿思净的心愿,逼我走呢。”
檀晚月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个意思。”
裴如故铺捉到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明智地选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仿佛完全不失落,反而一直温温柔柔,高高兴兴地笑着。
他看穿了檀晚月的打算,将自己不输于任何人的心机与城府展露一角,还怕展露多了,让檀晚月发觉他的两面性里另一面的深不可测。
“仙子,你要付付陈东阙,怕我受牵累,所以急着让我离开天御宗。”
“你知道我会犯傻,对不对?”
“你打算利用明夜崖底的龙妖,引陈东阙堕入万邺海的裂缝,与陈无缺同归于尽,对不对?”
北风吹落发红的树叶,哗啦啦一堆一堆往人脚边拥挤。
檀晚月如梦初醒,猛然一惊,定定地看着裴如故。
裴如故端详着少女神色。
“我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帮你,所以我不能走。”
不知从何时起,他从衣食住行的生活里,后天生出一种本能,忍不住想要为她分忧,逗她开心,讨她喜欢。
他知道,以她的地位、身世,他这般曲意逢迎拼命追逐她之人如过江之鲫,只会多,不会少。
他没想那么深远,却已渺茫感觉到,凭他的能耐与造化,这种追逐之旅不知能侥幸延续到何时何地,早晚一日会断掉。
但是这天御檀家大小姐,是他故人,也是他昔年求而不得之人。
他心里火种,单凭自己,不会持续燃烧。
只要她一看他,心里火种便会疯了一般狂烧不止,冒出无穷光热,让他有长出血肉、呼吸滚烫的错觉。
裴如故迷恋这种错觉。
他可以在举目无亲之际,赁屋、买菜、做饭、喂猫,过着单身汉的日子,孤单平淡,自得其乐。
自从遇到她之后,他却发觉,他没办法永远陷在一口枯井里。
只要这仙宗少女肯要他,他宁可捱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追随她。
檀晚月因为吃惊,眉眼发呆,说不出话。
手中的雁镜恰在此时亮了,徐道远沉稳的声音传出:“师姐?”
与此同时,立在她身前的裴如故俯身向前一步,向她温温笑着:“仙子,你知道的,不只是徐剑君,我也可以帮你。”
檀晚月能为了徐道远而不救他。
也会为了徐道远,而选择用他做诱饵,以身涉险,引陈东阙进入明夜崖。
他要做的,便是用尽千方百计让她一步步走向他,她会同情他,怜爱他,最终眼里,心里,只剩下他。
徐道远开始有点儿着急:“师姐,你怎么了?”
檀晚月沉默良久,深深吸气,唇瓣低声:“无事。”
“只是看天气越来越冷了,想问问你要不要火珠。”
徐道远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他和师姐之间是没有什么私交的,这火珠是加了火系灵炁的寻常法宝,也没什么稀奇。
大概,是师姐心里开始有他了吧。
徐道远心里高兴,安静了会儿,有点腼腆地道:“不用了,师姐自己留着用吧。”
檀晚月“嗯”了一声。
而后有些心不在焉地切断了雁镜。
裴如故猜的对。
她的确更在乎师弟。
师弟与她,是天御宗唯二的神剑之主,剑尊座下培养出来的宗师境剑修。她若折在陈东阙手上,起码还有师弟可以撑起门楣。
檀晚月一阵恍惚,回头望去。
裴如故正在拿着火夹子,剔了一下灯盏里短残的烛心,烛火蹭的一下,火红的明焰高燃。
室内盈满橘黄色的温暖光辉,裴如故侧身背对她而立,架上的瓶瓶罐罐,竹筐里的白菜萝卜,还有她的半身,在雪白墙面上映出深深浅浅的黑影子。
这尘世间静谧的万物,都会留下痕迹。
这一切之中,却没有他的影子。
裴如故,他图什么呢?
裴如故已经炒好了醋溜大白菜,端着两个菜与一碟馒头,往主殿走去。
鸾妖一到饭点就会准时现身。
这会主动跑了过来,跑进跑出,不住偷吃。
檀晚月一般是不参与这两只妖鬼的聚餐活动的。
然而这天晚上,她坐在榻上看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她终于走了过去,手指迟疑地点了点冰凉的桌面,问道:“你可是想要我的尸体?”
“呸呸!”秋秋鼓着腮帮子往地上吐口水:“檀晚月,吃饭呢!你说什么呢!”
“注意点素质啊!”
檀晚月不肯走。
裴如故便放下了碗筷,微笑着摇了摇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比起死了的檀晚月,他更想要活着的檀晚月吧。
裴如故有点叹息:“仙子听我说了那么多人的心愿,怎么不问问,我的心愿是什么呢?”
檀晚月迟疑,复读机一般:“你的心愿是什么?”
裴如故咬字很轻,却很光明正大:“我希望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因为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
从此以后,我会为了实现你的心愿,不惜一切。
冰冷呼啸的穿堂风吹过中堂。
檀晚月发梢轻轻摇晃,掠过眼前,对视着裴如故这双清澈见底的眼。
有好一会,震撼无言。
天御宗已经让他付出了千百年道行与一具金身,他还要将魂身也葬送在此吗。
檀晚月心头情绪难明,浅浅的疼,不轻不重地噬咬在心间。
她想,幸亏她与他是一样的。
殊途同归。
他总不会孤单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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