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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明夜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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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御剑回了天玑。
一路上风云骤变,乌云压城,天色转眼就黑沉下来。
一转头,她飞进了仙山直奔含光殿,绣白罗裙扫过一重一重的屋檐,与一丛一丛的树梢,循声落在了一间屋子前。
电光雪白一线地掠过檀晚月的眼。
她神识扫过屋内,感应到里头两个人的存在,推门而入前,莫名想着,不知裴如故画完那副金山云海图没有。若是没有画完,即将入冬,晴日渐少,不知又要等上几日。
就在此时,她腰间雁镜亮了。
檀晚月一怔,不知道刚刚分别,裴如故找她有什么事。
随手布下一道音障,她灵炁汇入雁镜,夜色中响起了裴如故清静悦耳,似清泉流过松石的声音,他似舒了一口气般,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此事:“仙子,你可以放心了,苏姑娘并没有在你的治疗里动手脚。”
秋秋也在一边放马后炮,信誓旦旦道:“我就说嘛,檀晚月,那可是你耶!你怎么可能化妖!”
这件事对檀晚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檀晚月猛然一惊,心神都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你说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如故笑道:“我方才与苏姑娘说了一回话,问出来的。”
裴如故这口吻,恬淡清和,大抵与街坊四邻随意讨论买菜钱差不多。
檀晚月一愣,想到这男鬼惊人的亲和力,又一瞬理解了。她刚想问出更多细节。
“不好了!”
忽而听见一旁的秋秋尖叫一声,慌里慌张道:“快走快走!陈无缺看见我们了!”
马车嘶鸣越过云层,镇妖大殿的钟鸣被抛在了后面。
今日开阳所有人都在大殿参与祭拜仪式,趁着四下无人,陈无缺对这只来历不明的男鬼还是动了手。
檀晚月猛然一惊:“你们现在在哪?”
“我们刚才跑出来了。”秋秋奶呼呼的声音带着惊悚,夹着风雨声:“好像……好像还在开阳仙山,下大雨,云轨看不清,马车一直往前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檀晚月,你快来接我们!”
一旁的裴如故也开了口,情况危急,他却没有乱了马脚,仍是温和道:“仙子,方才马车好像进了一处结界,已经看不见东阙仙君的身影了。”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白雾,森林,悬崖峭壁上,长满了藤蔓和参天古树。”
“仙子,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不是不该进来?”
檀晚月一听就明白了,那是明夜崖。
明夜崖是一条位于开阳与天权之间的山涧裂缝,由于漆黑幽深,妖气横肆,很早以前便是天御宗禁地之一,寻常弟子练习御剑都会避开那个地方。
这鬼地方数十年无人进入。
秋秋身上也许有剑尊赐予的身份令牌,百无禁忌,竟然误打误撞进了明夜崖。
陈东阙进入不了明夜崖,知道他们凶多吉少。
自然会鸣金收兵。
最多守株待兔一番。
然而让裴如故与秋秋如此待在明夜崖中,也是不行的。
上辈子,不知何时起,那个地方生出了一条龙妖。龙妖饥饿难耐,龙鸣曾经穿透结界响彻山壁,让人毛骨悚然。
让裴如故这样一个皮肉鲜美、魂魄纯粹的凡人待在那里,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檀晚月心弦绷住了,只道:“这地方危险异常,你与秋秋待在马车上,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派人来接你们。”
裴如故闻言,当下乖觉应声:“好,我们在入崖十丈的地方,一棵桃花树下等候仙子。”
秋秋语气尖锐,极度不安:“檀晚月,你可要快一点来!”
檀晚月遏制住发乱的心神,没有再应声。
转头,三言两语和陆星说了一声。
陆星这几日一直与陈东阙周旋,明面上与掌事阁来往熟络,当下便找了个借口去明夜崖。
一扭头,陆星似乎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却是叫苦不迭地汇报:“大师姐,无缺仙君说是为了救人才待在边上的,我支不走他。”
“明夜崖那个地方有剑尊与商白君的封印,我也进不去啊。”
他说了一堆,焦灼无奈:“大师姐,要救人,恐怕得等你亲自过来。”
檀晚月脸上滞了一下,低声:“知道了。”
她不是神仙。
分身乏术,如何能在此刻救助俩人?
师弟与裴如故,孰轻孰重,对她而言,一目了然。
可一想到裴如故那近乎天真的信任、柔弱易死的魂身。
檀晚月心口一颤,只觉自己的内心无端燃起了一股怒火。
若是裴如故死了,她就算死,也要与陈无缺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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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出了一回神。
屋内,那头陈鹤行已闲适地在高高的斗柜坐了下来,猿背蜂腰,墨发倾泻,一双潋滟惊艳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白衣少年:“……徐道远,你看看你,多可怜啊。孤零零地待在这偌大的宫殿中,昔年风光的雷鸣剑君,如今成了世人的笑柄。”
“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天御所有人、你的同门,还有阿霁,可有多怜爱你一点?”
“终此一生,你都只是一只丧家之犬,无父母家族庇佑,穷乡僻野出生,难登大雅之堂。”
“就算我今日失去阿霁,失去天御宗的宗主之位,把这一切拱手让给你,也比你拥有的多得多。”
陈鹤行语气狂纵,大言不惭,含着轻轻笑意的磁沉声线,带着浓深的残虐意味。
“哦,我忘了,就算给你,你也是要不起的。”
“你已经入魔了,阿霁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你这种邪魔外道在一起,天御仙宗也不会拥护一个道心破碎的剑君。”
“看看。”
“你真是可怜啊,勤勤恳恳半生,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鹤行平日说情话有多动听,讲垃圾话就有多恶心人。
话里话外的侮辱、蔑视,每一句都狠狠戳人伤口。
旁听的檀晚月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地上茕茕独立的少年听着却似言不入耳,置之不理。
“可是。”徐道远抬起一双眼,森然看去,仍是一把嘶哑的声:“陈鹤行,你忘了吗?当初没有被剑尊选中的,是你啊。”
琾玹剑尊早已超凡入圣,不再理会尘世纠纷,偶尔介入几桩因果,也都只因为公心。
——收檀晚月为徒,是为了天御的稳定与职责。
——收徐道远,则是因为湛卢神剑。
世人一向认为名师出高徒。
却也觉得名师之所以教得出高徒,大抵还是因为一向只挑根骨、资质、道心俱佳,而且合眼缘的孩子传道。
近二十年,偌大的中州大陆,也只有檀家大小姐与湛卢剑君入了琾玹剑尊的法眼,让人津津乐道。
当年陈鹤行入山聆听剑诵,檀商白有意引荐。
彼时,剑尊长袖如流云,发梢微微带着雾气的银发垂在干爽的竹榻上。他刚沐浴完,闲来无事,正坐在山青花秀的明窗前,教幼年的檀晚月学棋。
听闻此言,只开玩笑似地回了一句:“商白,本尊教你女儿还不够,还要教你女婿,你未免太贪心了一些。”
后来,风言风语传出,却是说陈鹤行道心不坚。
其实,这话也没说错什么。
琾玹剑尊所传授的剑道,源自上千年前,十国未灭,逐鹿天下,攻伐不断,从古战场中误来的实战剑法。
彼时六道传承散布在天下各个角落,诸国每一次出征,都是神魔、人鬼、仙妖六道混战,固然讲究武德,却也更讲究实用性,因而这套剑法一招一式,淳朴厚重,不够精巧文雅,却有一击即中的神力,杀伐气极浓。
流传后世。
融合仙道正统与浩然正气。
成了诛妖、灭邪之道。
蓬莱擅长幻术、梦魇、机关之术。
陈鹤行生长在长风破浪,一年四季只见春夏烂漫的海岛上,天性散漫疏朗,放纵不羁爱自由。
纵然得了承影认主,也是不宜从此剑道的。
但这件事一直是陈鹤行的心头恨。
人人见他则爱之,那些喜爱如浮萍蓼花,让他感到被动,幼年时的他深深恼恨自己力量不足,不能满足。
在天下第一大乘的琾玹剑尊座下修行,得上古剑道传承,进境一日千里,才是他骨子里真正渴望的东西。
身为男性,他不会嫉恨年幼可爱的未婚妻,却对与未婚妻一般夺目杰出、堪称天御双壁的徐道远心有芥蒂,经年已成心病。
这一句话落地,几乎是一瞬间,陈鹤行阴沉了一张脸。
徐道远语气平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况且,你忘了是不是。”
“师姐如今也不再喜欢你了。”
“你找死!!!”
陈鹤行一瞬暴怒,红了眼眶,一拳打过去。
徐道远与人近身搏斗,还没落入过下风。
陈鹤行很快知道没必要和他讲武德,旋身后退之际,提出了照川神剑,一贯光芒耀耀高调逼人,屋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光线从千百个角度包围了徐道远。
在这光线饱胀的虚空中有一线紫色的花瓣涌出,一个小型剑阵已然成型,杀气所及之处,桌椅板凳全都化为粉末。
徐道远身上有缚魔枷,约束心魔,也压制修为。
他是绝对接不下这一击的。
可他困兽一般立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毫不闪躲。
一道雪白轻盈的灵炁,捆住了离徐道远面门仅有一寸的照川剑身。
霁月剑光映亮徐道远一双错愕、入魔的眼,也映亮屋门口,少女御剑而来雪白翩跹的衣角。
檀晚月御剑悬空,衣袖猎猎无风扬起,一手持剑,一手结阵,唇瓣翕动,法诀字字出口,形成一条长达十几尺的雪色冰链,一个相差不大的剑阵迅速成型,犹如一朵绽放的千丝菊,在暗室内惊煞众人眼球,刹那相遇,将承影剑阵冲击得溃不成军。
大宗师尊者的一击,足以毁山灭林。
陈鹤行已在瓶颈期卡了几年,至今仍是元婴初期,被这一团灵炁反击,整个人像甩面饼一般摔上了墙壁,贴着碎裂的墙砖落下,又跌在地上。
他抬头,在灵炁未散的滢滢光辉中,看清屋门口少女冰冷愠怒的脸庞,想说话,却呕出一口浓稠的猩血。
陈鹤行狼狈不堪,也未得未婚妻一眼多看。
几乎不敢置信。
檀晚月提了霁月长剑,剑身映出她冷冰冰的神色。
她经过徐道远,听见徐道远叫了一声“师姐”,方才温静淡泊地回头一看,眸光是面对信任之人时才特有的一点熟稔放松。
一扭头,面对陈鹤行时,却是冰着一张脸,难看得要命。
陈鹤行本想起身,被一层灵炁压制着,又跌回了地面,一边吐血,一边杀气冲天地瞪回去。
檀晚月手握长剑,垂着凤眸看着,眼珠静静地落在陈鹤行血污覆盖的英俊脸庞上。
阴黑的静,几乎隐晦透露出一点恨意。
陈鹤行看了一眼,破裂的嘴角一牵,突然间,哈哈大笑。
“你恨我。”
“阿霁,为了徐道远,今时今日,你恨我。”
陈鹤行一阵大笑,笑得胸膛起伏,似砧板上的鱼一般后仰,左眼滑下一行湿腻的痕,眼周剧痛,许是被剑气划伤了。
剑刃相对。
昔日爱侣,视如眼珠,娇惯宠溺,今朝已能亲手杀之。
这段时间,他和鬼打墙一样,屡次在未婚妻面前碰壁,心里包着一团火,几乎焚毁自身。
未婚妻为了另一个男人,动手伤他,对他视而不见。
他消沉过、咒骂过,反而更控制不住想她。
从前的甜蜜,温馨,不是假的。
他只想挽回,不再去碰阿霁的逆鳞,远离徐道远。
徐道远落单,给他机会,他怎能忍住不去杀之后快。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还是搞砸了。
连同他最后那点真心,自尊心,碎成彻彻底底的玻璃渣,满胸膛都是让人无法呼吸无所适从的疼痛。
陈鹤行心如刀割,手脚大张躺在地上,自暴自弃地一笑:“阿霁,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霁月如一道冰柱,上下两头的冰霜雾凇浮动在身侧,冰链在手腕骨一寸之地的漆黑虚空清凌凌的盘旋。
檀晚月静静地瞧着他,居高临下,不置一词。
仿佛是在思考眼下就灭了他的可行性。
老实说,她想灭了他吗?
无疑是想的。
可惜,凭她现在对局面的掌控,还不能轻易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师姐。”
一旁的徐道远从剑光与雪光交织的强光中茫然睁眼,讶然抬头。
他尾音颤抖,仿佛死里逃生一般的侥幸、狂喜、不敢置信,心有余悸。
为檀晚月的相护,也为自己与陈鹤行攻守之势异也的局面。
因着这一声,檀晚月幡然醒悟。
不能再让师弟心生误会了。
这个天杀的陈鹤行——不怪师弟捕风捉影,她的戏,都是陈鹤行给的——
她与师弟之间本没有多少私交可言,更谈不上暧昧。
师弟对她纵有超越同门情谊的一点在乎,以他刻苦自守的道心,不至于一路崩坏演变至今日气势汹汹的心魔。
就因为陈鹤行一直吃飞醋,疯狂上眼药,师弟才越陷越深。
檀晚月不欲过多纠缠,回身,声线细轻地开口:“师弟,雨大,我先送你回去。”
这间屋子的房顶漏了个大洞,不能再住人。
她从灵戒中抽出一把伞,侧身立在风雨雷电交加的门前,绣花裙裾随风轻晃。
徐道远从未感受过泡沫在心头接连生出、绽放、破碎的绵密感,心酸到几乎齿软。
他被陈鹤行压着欺负了二十年,碍于身份,他打碎牙齿和血吞了二十年。
今日是头一回,得师姐温柔眷顾。
他曾经嫉妒陈鹤行,嫉妒到哭,都在今日,天道轮回,他扬眉吐气。
“好……好。”
莫名其妙地,徐道远双眼泪流不止,泪痕冲刷魔气,他走到一半,索性捂脸痛哭。
这一幕,实在是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檀晚月只能打着伞,沉默地站在一边,布下音障,不让师弟的动静传到陈鹤行那边。
默默等候间,她讶然发现,师弟一身犹如泡在黑泥里的魔气,竟一瞬淡化了大半!
檀晚月稍一思忖,分出神识,在徐道远身上探了探。
徐道远衣领后的魔蛇没入皮肤,周身灵气与魔气对半堆积,而且随着她的经过,魔气还怕羞似的不翼而飞。
啪的一声,师弟身上的缚魔枷,竟是自动脱落了!
缚魔枷只束缚身有心魔之人。
这灵宝是剑尊所创之物,不会有错。
师弟的心魔……这是不药而愈了?
檀晚月双眼一亮,上前一步。
万万没想到……今日这是否极泰来,因祸得福来了!
徐道远泪湿的脸庞在完全消失的魔气后浮现,却是异常羞囧,踉跄一步,转过身去。
什么也没说。
就从檀晚月眼前消失了。
檀晚月怔了一怔,心里实在高兴,默默地顿住了步子。
有什么事,等师弟情绪稳定了,再说吧。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黑暗角落里,陈鹤行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
眼眶泛红,热烫的泪水从睫毛下不断凝结,争先恐后地滚滚落下。
也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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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徐道远步入含光殿另外一间屋子内,檀晚月紧绷的眉梢微微一松,若有所觉,转身一看。
不知从何时开始,漆黑飘雨的门洞内立了一个榴红衣裙的少女。
苏婼婼畏畏缩缩地扶着潮湿的门框站立着,想进来,却又不敢。
估计是真夫人派来打探情报的。
檀晚月眼角一抽,没去管她,拿出了身上雁镜。
“你们情况怎么样?”
秋秋大叫一声:“这里阴森森的,檀晚月,我好怕,你什么时候来?”
一旁的裴如故一如既往情绪稳定,声线温和:“仙子,我们还在马车上,无事发生。”
檀晚月多听了几句,确认他们确实没事,心里一安。
转身刚要御剑前去。
却见大雨如瀑的山阶上,陈鹤行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把甩开苏婼婼,任由苏婼婼跌倒在路边也不理会。
他唇角破了,鲜血混着雨水从下颌一直流淌至衣领深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淋着雪白的暴雨,闷头往前走。
苏婼婼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追在后面,她个头矮,步子小,追得衣袂晃荡,得亏陈鹤行一个不稳,跌倒在地,让她终于追上。
她上前搀扶,榴红薄衫湿透,雪色肌肤隐现,一张巴掌小脸苍白凄惶,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对陈鹤行说着什么。
忽然,紧紧抱住了陈鹤行。
檀晚月隔着雨流冲刷的金雪阵,御剑悬空停滞一瞬,遥遥瞧着这一幕,心下生出一丝诡异。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柳木心对苏婼婼而言有多重要的。
相依为命的父亲死在陈鹤行手上,苏婼婼还能上赶着对杀父仇人搂搂抱抱……
檀晚月心下隐约一动,却见山阶上的红衣少女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抬脸,遥遥看了她一下。
那张美艳、娇懦的脸庞,此时被冬雨冲刷得苍白似雪,眸光却淬了火光一般的明亮。
一瞬间,她几乎可以肯定,苏婼婼是动了复仇的心思。
陈鹤行的血誓——
苏婼婼要在这一道血誓上动心思。
她巧言令色劝说真夫人,让陈鹤行滞留在天御,便是为了利用这道血誓。
他们两个不可能有善终。
檀晚月不欲再去看,再去多想。
她自己都官司一箩筐,苏婼婼与陈鹤行对她而言早已经是陈年往事,她还关心的起来吗?
轻舟未过万重山,也已行到风起时。
师弟的心魔破了。
她的妖化也很可能不存在。
她的转机要来了。
她脑子里此刻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
黑夜破晓黎明前夕,裴如故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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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黯淡,云雾濛濛。
渊谷凄清,猿悲鹤怨,响彻在高高的崖壁间。
接近黎明时分。
檀晚月御剑靠近明夜崖。
隔了很远,便看见光线不大明晰的天空前,崖边盘旋着一棵枝叶凋零的百年老树,光秃秃的枝干,如一弯通天的桥梁,蜿蜒深入漫无边际的夜色中。
陈无缺负手而立,站在一条细弱的树干上,望着白雾缭绕山水枯索的远方群山,似乎正在思考人生。
看见檀晚月,陈无缺偏头,向她冷不丁打了一个招呼。
“少主早安。”
檀晚月知道他杀心已起,正在守株待兔,却对他没有丝毫忌讳。
她身上有陈无缺需要的东西,与他打不起来。
她要进明夜崖,他也拦不住。
甚至有些话,都不必摊开来说——陈无缺不就是忌惮裴如故是少棠山主的分神,才对裴如故下手吗?
他把她身边一个一个人灭掉,才能逼她破釜沉舟,打开天枢结界。
这个计划够复杂,也够麻烦,如今出了裴如故这个变故也不奇怪。
他想亡羊补牢,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然而檀晚月还是微微停滞了一下身形,霁月细长的剑身横亘在泛白的枯枝间,她冷眼看了一下陈无缺。
陈无缺脸色阴晴不定,与往常优雅从容的形象大不一样。
他双眼含着精光:“少主一大早就出来救人,看来,对这裴家少年郎果真上心呐。”
“只可惜。”
他不知想到什么,往脚底下一看,喟叹一声。
“这明夜崖深百丈,群妖出没,凡人与小鬼一般脆弱,禁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眼下少主妖救的人只怕已经摔得粉身碎骨,被妖邪吃得一滴不剩了。”
檀晚月懒得听他阴阳怪气,不发一言,上前默念法诀,打开结界,随着汹涌倒灌而入的狂风一齐御剑进了明夜崖。
陈无缺手指骨骼捏得嘎巴嘎巴响。
似乎对这局面很不满。
却也没有任何动作。
奇怪,他若是不想她去救裴如故,就该拖住她。他担心与她彻底闹翻,就不该与她阴阳怪气撕破脸。
他说这一番话,除了暗讽她桃花朵朵开,让她心里膈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檀晚月心中滑过一丝不对劲。
剑身滑入一片浓稠白雾,伸手不见五指,犹如明晃晃的白夜。
飞近了那一株夜色中开得旖旎烂漫的桃花树。
花树风吹如雨,崖壁上的苍绿藤蔓结结实实地把一架漆木金轮的马车包成了饺子馅,灵马四蹄扑腾,不断空转。
马车的帘子随风摇曳,一盏橘灯如豆。
檀晚月松了口气,御剑近前。
她手中一柄霁月斩过崂山大妖,也除过万邺海的腾蛇,剑下妖魂无数,以骨肉磨快雪刃,藤怪不敢造次,纷纷退开,灵马得了自由,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拉着车厢奔往夜空。
青绸车帘荡开,檀晚月这才发现,马车内空无一人。
案几上的雪白绒毯上,唯有一颗沉睡的妖丹。
檀晚月拨动妖丹。
秋秋化形,匍匐在案上的头微微一抬,眼神困倦又迷茫:“檀晚月?”
檀晚月心口一沉:“裴如故呢?”
“裴如故……我不知道,方才那些树妖们攻击马车,我出去教训她们,有一条含香藤特讨厌,差点把我给熏晕了,我飞回马车的时候,裴如故明明还在啊。”
秋秋揉着眼睛,往四处看了一下:“檀晚月,他人呢?”
一瞬间,檀晚月心跳沉沉。
秋秋走上车辕,四下夜空凄清,雨丝已停:“……会不会是掉悬崖底下去了?”
檀晚月剑身错开车辕。
她衣袍猎猎,神色凝重:“你先回镇妖大殿去。”
“檀晚月,你要去做什么?”
“你要去悬崖下面?”
“别去了,我好害怕。”秋秋本能流露畏惧:“要不,你和我一齐回天玑仙山去吧,裴如故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檀晚月语气凛冽:“你先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御剑往深渊底下而去。
秋秋流光溢彩的鸟身在漆黑夜空中盘旋一周,仍是飞回了马车附近。
见怎么说都说不听,她躲在马车帘子后,冲着悬崖生气地大喊。
“檀晚月,你……你个大傻子!”
“等剑尊醒了,我告你的状!””
按辈分,阳寿阴寿加起来,她比檀晚月足足大上五百岁,算得上檀晚月的师祖。
她都对悬崖底下的东西感到心悸,檀晚月怎么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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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往下,两侧的林木越发漫出来一般汹涌苍绿,枝枝桠桠,遮天蔽日,几乎成了山崖底部唯一可见的东西。
这些植被终年不见天日,也不知为何越靠近地底,越是野蛮生长。
终于落了地,入目是一座一座孤岛般的焦土,一小泼赪霞岩浆在一面焦黑的巨大岩石上缓缓流淌而下,似一条软糯温吞的地下河。
火星跳跃,黑雾飘动,微弱映亮四周地形。
檀晚月避开岩浆与焦土,顺着漆黑深渊中星星点点的灵流,往上游走去。
途中灭了几只狼妖。她一直颇为小心地处理着,那几只狼妖死在提着霁月剑下,一丝声响也来不及发出。
其实檀晚月经历过上一世,怎么会不知道明夜崖的厉害。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匍匐有一头成年期的龙妖。神出鬼没,修为深不可测。
她上一世几乎丧命于此,最终祭出金丹才将之诛杀。
……
檀晚月步履不停,只想尽快找到裴如故然后出去。
她一路走得很快,神识寸寸倾泻,几乎不计心血地释放灵炁。
忽然,她猛然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一丈之地,一丛类似竹林的稀疏树妖旁,隐约横了一个人。
她身形一滞,双目却已经看清了。
那是裴如故。
被岩浆吞噬了上半身,淹没在红海里的一张少年的脸,只剩焦黑、脆弱的骨骼。
空洞的双眼,飘进一点灰色的火星。
似乎死后,还在睁着一双眼,期盼谁来救他。
高热的火气灼人,扭曲眼前这一幕。
檀晚月定定地看了一会,神色冷静,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绑着乌黑发缕的玉绸发带一下,一下,缓缓摇曳,冰冷蹭过白玉似的耳廓与脸侧。
其实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的。
不同于师弟。
师弟被陈鹤行刺激,只是可能心魔发作。
裴如故掉进明夜崖,却一定会死。
裴如故是她带上天御的,在危机四伏的宗门内,能依靠的也只有她。
她在明知道他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却对他置之不理。
在这一人生,一人死的心中天秤之间,有得必有失。
她选择了师弟。
所以迎来这样的局面,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奇怪,这一刻,她竟是心跳停拍,一瞬间手指痉挛。
大脑空空。
好像除了裴如故死亡这件事,什么都想不到了。
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檀晚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眼前情境拔出。
她释放一道灵炁,灵炁如一块雪白绸布,从两边包围岩浆中的骨骼,收敛了赵思净的尸身。
而后。她往四下望了望,抱着一线希望,放出了神识。
少棠山主的分神强大。
说不定还活着……呢?
然而这地方妖气太浓,她的神识寸步难行。
她只能感觉身边有一些一阶、二阶的小妖兽,再远的一点……一条裂缝边,那地方有个老家伙,似在窥伺,气息狰狞冷血。
竟令她的神识敬而远之,不敢惊动。
是那只龙妖。
明夜崖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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