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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明夜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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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将至,狂风呼啸,一天开始很明显亮的晚,黑的早。
这日檀晚月醒的太早,再要睡便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来,在灰蒙蒙的院子内练了一会剑,一套剑法练完,沐浴更衣,洗漱出来,不出意料地看见了一脸生龙活虎的裴如故。
他脑后两根白色绫带缠绕在乌黑发丝间,靛蓝的衣袍,身形板正,盈盈含笑的眉眼,宛如春花秋水。
檀晚月怔了一下。
裴如故平日除了出面,或有外人在场,一般不会用盲人少年的身躯露面。
此刻,裴如故手眼不停,俯身在木格里调制颜色,橘黄色、西瓜红、乌黑,水彩陈列,斑杂生辉。
秋秋喜欢漂亮的颜色,一张小肥脸蛋搁在桌边,好奇问道:“这个是什么?”
“这是汞金,有画龙点睛之笔的作用。”裴如故含笑道,手指抹了一点,涂在秋秋的眼皮上,鸾妖眼前顿时一片金光弥漫、珠光点点。
檀晚月看得心内一阵暗笑。
这两只妖鬼倒是怡然自得,无忧无虑。
下了一夜的秋雨,在天明时分已然滴滴答答停了下来。山雾弥漫,烟蓝色的天空下群山苍翠欲滴,亮得灼眼。
檀晚月走上前,裴如故闻声抬头,含笑:“仙子,早。”
檀晚月:“你要出门?画画?”
裴如故温温噙笑,点了点头。
鸭蛋红的光晕隐现在霜花红的树梢背后,今日应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仙子,我听说天御有六大绝景,第一当属开阳仙山的金山云海。我想去开阳仙山看看。”
檀晚月看了一眼天色。
金山云海的美景,今日应能看到。
裴如故收拾着纸笔,放在一个乌木盒子里,背在身上,他含笑问道:“仙子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知是不是这股轻松自在、宛如郊游的气氛影响了自己,檀晚月竟有点心动。
一边的秋秋也怂恿道:“檀晚月,你最近一身晦气,也该去镇妖大殿拜拜剑尊了!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裴如故看了过来,檀晚月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好吧。”
一行人出了蘅芜宫。
初冬时节,山间风冷,裴如故寄存的肉身容易受损,檀晚月想了下,从门前倒座内找出了一架陈年马车。
这马车通身由紫檀木打造,青色缠枝莲的帘子,从半空浮云之中浮现时,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飞速形成一匹肥膘骏马的形态。
拉车的大马非常激动,仰天长嘶一声,兴奋地尥蹶子,像久不亲人的大狗一样直把头往人怀里蹭。
檀晚月竟也丝毫不避,啼笑皆非地摸了摸马妖天鹅绒一般光滑细腻的头皮。
一旁的裴如故有点儿惊奇,秋秋见了,见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道:“这马车是琾玹剑尊送给檀晚月的。”
“檀晚月对剑尊所赠的东西,一向是很爱惜的。”
当年剑尊灵力衰退,天枢风雪绵绵,檀晚月御剑往返两地,经常被冻得手指生疮,面颊通红。
剑尊不忍她小小一个孩子,天天披风沥雪,便特地给她打造了这架马车。
车檐下悬着两盏莲花灯,金镳玉辔,彩色煌煌。十年前的风雪之中,那亮着的金玉马车曾载着幼年的檀晚月穿梭千山,行经了无数个黑夜。
秋秋受不了冷,已经嗦的一声钻进了车内。
檀晚月提裙上了车。
裴如故又有点儿灰姑娘一般的惊喜害羞劲儿。这车厢狭窄,他若进去,和仙子四目相对,他的心脏估计得怦怦跳个不停。
不料,车厢内设有空间阵法,一眼望去足有一架拔步床大小。
完全够三个人坐的了。
裴如故脸上仍是笑眯眯地,心内却哀叹了一声:倒霉。
车厢内有股好闻的花的气息,侧边垂下的毡帘后是一方绣榻,地板上铺着一层天鹅绒毯子,居中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还放了一个铜鎏金的暖炉。
眼下初冬时节,居于其中,居然有几分融融的热意。
檀晚月天生剑体,少年人骨纤血热,体温偏高,受不了热。
她鼻尖很快冒出汗珠,手指头一丝灵炁似冰雪霜线飞出,将保暖的东西全部聚在身边。
那些物件经年已旧,毕竟是剑尊所赐的,她呆呆看着,微微犯难。
裴如故看她神态虔敬,与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问:“仙子,怎么了?”
檀晚月犹豫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样,微微一怔:“我……我想起我师尊了。”
裴如故看她眉头流露怔忪,心下以为她师尊已经驾鹤西去了,一时也默然不语。
檀晚月却是讶异,琾玹剑尊的神识威压强悍,碰过的东西,多少都会留下他的气息,相当于禁制。
她方才伸手一碰兔毛绒毯,却是毫无阻碍地就拿在了手中。
慢了一拍,她反应过来,手腕一滞,心头猛然跳动。
檀晚月想起了在琳琅河,陈无缺用来迷惑她的那个盒子里,也是带着剑尊的禁制。
装神弄鬼,大费周章,最后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却竟让她轻轻松松就打开了,而且竟只是装着她陈年的一件斗篷。
剑尊周身天生带有强大禁制,对她,却从不设防。
十年前,与剑尊相处的一点一滴,犹如春风野火,在檀晚月脑中死灰复燃。
一颗心止不住的悸动、不安。
她身为剑尊的亲传弟子,比谁都清楚剑尊身为中州大陆第一强者,天御七山人人奉若神明的尊者,其实却从不曾吝啬感情。
他与天地同寿,眼中是山川星辰郎朗乾坤,却能一手稳住山河社稷,一手捏花春风化雨,待身边每一个人都是温柔细致、体贴入微的。
师弟师妹们都以为她天赋异禀,又自小养在剑尊身边,会是剑尊的传人。
可她却知道自己生性冷淡内敛,就算修炼一生,也难以企及剑尊丝毫。
她永远做不到像剑尊那样,博爱、有大爱。
她知道自己并不强大,不值得追随。
这一个月以来,终日待在蘅芜宫,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不与天御七山的弟子产生太多因果联系,不过是担心日后她不在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无缺会对他们秋后算账。
就连这马车,都是她心底隐忧的表现——她不想让裴如故被陈无缺看见,不想让少棠山主在她手上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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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降落至开阳仙山,秋秋嗖的一声钻出马车,飞羽流光溢彩。
冬日即将封山,镇妖大殿的屋瓦飞檐在晴朗的天空里明光浮动,山阶两侧云雾缭绕松柏隐隐。这天上山的香客并不是很多,开阳的弟子们一如往常,洒扫接引。
大殿内编钟齐鸣,莲花宝幡垂挂,檀香袅袅中,一尊金色巨大的神像前,许多弟子正有条不紊准备着什么祭拜仪式。
剑尊金身端坐莲台,手抚膝上长剑,垂眸注视着世间一切,无悲无喜,宛如神明。
裴如故与秋秋入殿祭拜。
“这就是当世第一大乘剑尊的神像吗?”
“对呀。”
“你说,我向他许愿,愿望能成真吗?”
“当然!”
剑尊对裴如故而言,也许就像神话传说里遥不可及的存在,既古老,又陌生。
对檀晚月与秋秋而言,却是曾经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的人。
檀晚月并不入殿,在门外看了一回,脸上有点儿呆,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个梦境。
“裴如故,你许的什么愿?”
“嗯……说出来还灵吗?”
“放心吧,剑尊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这是在天御,不会有什么过路的野神仙冒领功德的。”
“我希望天御能平安渡过此劫。”
“啊?为什么你许的愿望这么无私,你都不为你自己想想吗?”
“我这是已经为自己想过了啊。”
“好吧,我估计檀晚月要许愿,应该也和你一样。你们都一样,秋秋可不一样!”
“秋秋希望裴如故做的馅饼,个个又香又大又甜,顿顿都能让秋秋吃饱!”
“哈哈哈,你这是在向我许愿吧。”
一行人说说笑笑,绕着镇妖大殿走了走,寻找一个适合画画的地方。
走在半路上,前面一对身穿流云细纹的开阳道袍的弟子停步,向檀晚月颔首行礼,有些拘谨地笑着问道:“大师姐,你是来找大师兄的吗?”
檀晚月怔了一怔:“怎么了?”
“今日无缺仙君要来祭拜剑尊,大师兄也会跟随前来。”
那两个弟子看见檀晚月身边有一相貌清秀的陌生小郎君,忽而想起半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大师姐深陷陈家逼婚风波,为了保护入魔的二师兄,不得不与大师兄虚与委蛇,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却是被一个与苏婼婼相差无几的男绿茶趁虚而入,眼下与这男绿茶关系好的不得了。
一时舌头打结:“我们,我们以为大师姐是知道的呢。”
林间落叶,檀晚月与同门说话间,眼角一扫,从天权方向飞过来一艘灵舟。
陈无缺带着真夫人、苏婼婼等人出现在了镇妖大殿的门前。
冤家路窄。
檀晚月不准备和这群人碰面,刚要走开,却听见真夫人抱怨道:“阿鹤这孩子最近不知是不是魔怔了,又往蘅芜宫跑。争风吃醋能当饭吃吗”
苏婼婼一脸笑容明媚可人地待在真夫人身边,只是她眼睛肿的像桃子,这笑容看上去不由衷,有些凄惨。
真夫人把苏婼婼当成了婢女,进殿的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苏婼婼勉强含笑应付:“鹤行师兄修为高深,左右不会吃亏。”
“诶,你说。”真夫人忽然停下脚步,天空云层之中的璇玑大阵旋转着,如一面镜子,偶尔反射出圣洁的强光,照在人的脸与眼上,能把人的细微情绪显露的纤毫毕现。
真夫人瞥苏婼婼一眼,从前的那股亲热,厚爱,恨不得把这个女弟子当成亲女儿对待的眼神不消说完全没有了,眼下只有捏着鼻子一般的后妈样。
“你这一招有用吗?”
“知子莫若母,夫人难道还不知道照川剑君的脾气吗?”
苏婼婼笑容越发勉强,杏眼乌黑颤颤,含着很深的恐惧:“骗他与姐姐合籍,破了血誓也没用,他是不可能乖乖回蓬莱去的。”
“有一回便有第二回,若是再来一回血誓,夫人又当如何?剑君的心结在于姐姐身边有人,会夺走他身为姐姐未婚夫的地位与尊严,只要他不再担心姐姐身边有野男人,就万事无忧了。”
“但愿你说的能有用吧。”
真夫人搂了搂织锦风氅,嘀嘀咕咕:“要不是那个徐道远戴了什么什么枷,我是不肯让阿鹤亲自动手的。”
这一句话,令檀晚月神情一瞬变了。
檀晚月手指点亮了雁镜。
负责看顾徐道远的小弟子,声音含含糊糊从那头响起:“大师姐,我……我在哪……”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中了幻术。
璇玑大阵如冰似雪的洁净光亮一轮一轮扫过林中的人们,冬日山林便是白昼也是鸦雀无声,远处祭拜的祷文与钟鸣悠扬传来。
檀晚月眼睫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弓起,习惯性地做出握剑的姿势。
然而她脸上异常冷静,仿佛没把这件事当成事来办,只淡淡看向了身边的蓝衣少年:“你先去画画,我等会去找你。”
裴如故担忧地看她一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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