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绿茶缠上后，真香了》伏枕草草

64、明夜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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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晚月上一世与这龙妖交手，身受重伤，妖毒再次复发，卧病躺了一年之久。

　　就是在此期间，徐道远被镇压，天御四分五裂，最终妖神屠门。

　　她绝对不想自讨苦吃。

　　那龙妖也在打量她，她滞留的时间越久，就令那只龙妖生气。

　　现在就走吗？

　　这深渊暗无边际，妖气横肆。

　　一直找下去，也未必能找到裴如故的魂身，更有可能找到的，只是一点点魂魄的碎片。

　　垂眸思忖间，短暂的安静里，檀晚月听到一声温柔如四月春风的呼唤，在耳后响起。

　　“……仙子？”

　　檀晚月皱眉，还以为自己在这漆黑地底深处出现了幻听。

　　她后退一步，被嶙峋的焦土一绊，差点跌倒，被一只长而温热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她下意识握紧那只软玉一般的手，剑刃向后，抵在来人喉颈间。

　　那人喉咙滑动一下，不改温和：“仙子，是我。”

　　檀晚月惊讶回望，却乍然见到一张熟悉而好看的男人面孔。

　　男人远山眉，桃花眼，唇畔含笑，神态温柔，身穿青色交领大袖衫，修长清瘦的身形泛着金白幽光，被岩浆烈烈红辉穿透，如同一尊刚出窑的胭脂色琉璃人偶，温润清隽，好看而没有攻击性，仿佛非常易于把玩。

　　在这漆黑深夜万丈深渊之中，裴如故对她盈盈微笑，宛如一盏惊喜绽放的昙花，令人失神之际，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仙子，你来找我了。”

　　檀晚月微微仰脸，看他一眼，忍不住交握住他的手臂，眉睫颤动，指骨泛白：“你没死？”

　　裴如故的魂身这会子有点儿脆弱，被她一碰，修长劲瘦的手臂，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他神色恬淡安然，感觉完全不知自己身处龙潭虎穴，桃花眼一弯，眯着笑。

　　“我一向是福大命大的，倒是让仙子为我担心了。”

　　说完，他微微吃了一惊，倒先关心起了檀晚月。

　　“仙子的手指好冰，仙子很冷吗？”

　　裴如故想从灵戒里取出秋冬衣物，却发现赵思净的尸身已毁，从华光那薅来的灵戒也不知所踪了，一时间有点无措。

　　他是魂身，身上这重衣服是鬼衣，也不能脱下来给仙子驱寒。

　　檀晚月眼睫一颤：“我不冷。”

　　深渊火光黯淡，裴如故端详着少女的脸色：“徐剑君没有出什么事吧？”

　　檀晚月摇了摇头，秀丽面容，神色冷峻，仍是看不出有怎样的心情。

　　裴如故想了一会，又笑着问道：“那仙子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檀晚月忍无可忍，轻声制止：“够了。”

　　她猛然抬头，脸上神色几番变化，眸光颤巍巍：“为什么你——”

　　裴如故不解：“什么？”

　　檀晚月五指紧紧扣住，心口血流奔涌，不知在为了什么而狂跳，而难受。

　　有些念头，她自己都不清晰。

　　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

　　可不代表她犹如人偶，没有感觉，不会在乎。

　　裴如故一瞬了然，一如既往情绪稳定，笑着看了过来：“仙子是在生气吗？”

　　“奇怪，为什么我不会难受？”

　　“被你放弃了，为什么还愿意对你笑，关心你，为你着想？”

　　檀晚月乌玉一般漆黑清莹的瞳仁，瞬间睁大了，愣愣地看着裴如故。

　　她在这方面拙劣，不能直抒胸臆。

　　完全想不到，面前之人居然如此水灵灵地，就将她的心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她尴尬之下，后退一步。

　　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

　　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哑巴。

　　裴如故温温柔柔，宛如没脾气一般笑着，突然打开天窗说亮话。

　　令她无端悬起了一颗心。

　　她最近桃花运走势太猛，生怕又一次听见什么虎狼之词，无力招架。

　　结果。

　　裴如故眨了眨眼睫，眼神似两汪早春泛绿的湖泊一般清澈，保持着这个沁透人心的笑容。

　　却是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我清楚仙子为人啊。”

　　“徐剑君对天御而言，是很重要的，重要程度在我之上。”

　　“仙子是为了天御着想，以大局为重。”

　　“我怎么会生仙子的气呢？”

　　“我欣慰还来不及。”

　　檀晚月一愣。

　　而后猛然松了一口气。

　　紧紧绷直的身形，抿紧的唇角，圆睁的瞳仁，都在这一番话中无形松弛。

　　这下，她反而可以推心置腹了：“情况危急，我也想不到陈无缺会突然对你下手，对不住。”

　　想了想，她又有点儿愧对同僚一般地看着他：“你真的一点儿不介意？”

　　裴如故摇了摇头。

　　檀晚月这会儿不知为何，比起刚才那种懊恼、悔恨，更觉心口惘然若失。

　　然而裴如故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睫一弯，似月牙儿，透出笑意。

　　霎那间，她所有复杂难明的情绪，在他这个充满治愈的笑容中灰飞烟灭。

　　她便也浅浅吐了一口气。

　　不再纠结烦恼什么。

　　裴如故看着少女雨过天晴的神色，笑得更加温柔。

　　其实他当然会难受。

　　也会受伤。

　　心上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拯救别人，而不是自己，任谁都会哭出来。

　　但裴如故是一个脱离了低级情绪，一个有技巧，有市井生活经验，懂人情世故的人。

　　若论修为与身份，他谁都比不上。

　　但在与人相处这一块，他的亲和力，谈吐与绿茶段位水平，天生满级。

　　在见到檀晚月那一刻，他本能的就知道应该如何利用这一次机会，在檀晚月心中更上一个台阶。

　　于是他便用了。

　　他情愿自己绿茶一点，也要像一颗菟丝草，一寸一寸缠绕上仙子的心脏。

　　老实说，他这一辈子很少非要得到什么。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他看上去随遇而安，心境清澈平和，不过是因为对他而言，在人世间安宁繁华的日子，与清贫孤寂的日子，过起来都差不多。

　　唯有在开阳仙山的山脚下，初次见到她那一面，他骤然明白了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

　　只是，为了与她相遇。

　　哪怕是飞蛾扑火。

　　哪怕今夜，他真的葬身在明夜崖底，被一只妖怪拆骨入腹。

　　他再伤心，也没什么好控诉的。

　　有一日算一日，有一刻算一刻。能与她相逢，相知，一起度过这几个月，本身就是他赚了。

　　每个清晨，他都会抱着希望见到她的心情起来。

　　每个黄昏，他都会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惊讶。

　　就像此刻，身边群狼环伺，濒临死境。

　　裴如故也还能半是勾人，半是真心地笑出来。

　　深渊漆黑幽冷，他魂身发光，像一盏路灯杵在无边黑夜中央，脸颊洋溢着淡淡的神采，继续道：“何况，仙子不是亲自来找我了吗？仙子不用感到自责，我知道仙子的心。”

　　檀晚月这下彻底感动了。

　　有同道如斯，夫复何求。

　　这个地方妖气肆虐，很不安全。

　　裴如故作为一具大能分神，孱弱而纯粹，对远处那只饥肠辘辘的龙妖而言，是莫大的诱惑。

　　檀晚月一瞬收敛心神，笃定道：“我先带你回去。”

　　裴如故：“好。”

　　话落，便听见山川峭壁上方，响起一阵林木断裂的嘎吱声，有庞然大物蹭着崖壁窸窣而来，一阵让人不安的沙沙作响，遮天蔽日的黑沉阴影覆盖而下，掠过猩红岩浆。

　　这深渊，仿佛一瞬直接进入黑夜。

　　檀晚月闻到一股飞行妖独有的粗粝气息，长爪如刃，被龙妖俯身盯上的感觉，让她心头沉沉一跳。

　　她闭了一闭眼，眉宇间已然一片冷峻，是全然的作战姿态。

　　手中一把霁月长剑，拔地腾空。

　　大型天阶剑阵——浮世楼，唰的一声，在空中成型，犹如一朵在墨池中绽放的千丝菊，每一把剑刃都似一片丝丝缕缕的花瓣，锋芒直对来者。

　　檀晚月左手布下金雪阵，将孱弱男鬼护在身后。

　　右手操纵高难度的剑阵。

　　剑气凛冽狠厉，荡开一片浓稠妖气与三千微尘。

　　经年匍匐在深渊中的龙妖被剑气所伤，闭了一下石片嶙峋的眼皮。

　　仿佛受到挑衅，再睁开眼时，一双殷红竖瞳，似一对飘曳在高空上的大红灯笼。

　　龙妖猛然发出一声咆哮。

　　地动山摇，深渊草木与岩浆也为之颤抖不止，檀晚月提剑侧身一看，正与龙妖雄然昂起的狰狞龙首打了一个照面，腥臭的口气吹飞她雪白的衣角。

　　她容色一冷。

　　这龙妖，身上竟带着万邺海万年岩浆火毒的气息！

　　这龙妖原来是从万邺海逃出来的。

　　妖神都逃不出万邺海，却竟给它钻了空子！

　　怪不得上一世她打不过它。

　　若不是有剑尊封印明夜崖，天御早就沦为尸山血海了。

　　檀晚月本就知道不敌，不欲恋战。

　　堪堪掐了一个结界，转身就走，恶龙喷出火焰，瀑布一般迎面淋漓而下。

　　裴如故反应极快，牵着她的手，身形一扭，往地底一处裂缝躲去。

　　流焰似一片绚烂飞羽，掠过裂缝前。

　　黑暗中的路混乱，崎岖，漫长，檀晚月感觉自己像一颗饺子馅，被裴如故这张饺子皮裹在了怀中，一路咚咚咚摔进了黑布隆冬的裂缝深处。

　　这咚咚咚的声音，像一个大活人的心跳。

　　男鬼的身躯竟也是暖热的，像一个活着的男人。

　　檀晚月觉得很奇怪，后脑勺被裴如故的手稳稳地护在了胸前。

　　她视野疾速变换，仓促中瞥到裴如故修长脖颈间，突起的喉结，色泽彷如胭脂，刚吃了一颗樱桃，还来不及吞下。

　　俩人挨得极近，一路滚下，她的唇瓣似乎不经意蹭过了那颗樱桃，然后便见那颗樱桃迅速沉了下去，在薄薄的皮肉表层透出明显慌乱的轨迹，身下的人一瞬僵硬住了。

　　咚咚咚。

　　那仿佛从胸腔传来的声音开始跳得更响，更为有力。

　　檀晚月停滞了一瞬，却没有终止抬头的动作，她看见裴如故拉扯变形的肩颈，随着滚落沿途留下了一缕一缕烟雾。

　　再这样滚下去，裴如故该像大风吹走的棉花糖，什么都不剩了。

　　她临时用灵炁扣住了前路的一块石头，在半路中勉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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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级恋爱脑+绿茶手段+治愈系。裴如故这把怎么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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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缝幽深，上不见天日，下不见地心。

　　明夜崖这一带经过万邺海岩浆灌溉，妖炁浓郁，植被茂密，就连在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滚过，都能闻到一片弥留在身上的青涩草味。

　　檀晚月借着男鬼身上淡淡莹润的白色魂光，大概看了一眼四下的地形。起身，拉了裴如故一把。

　　她手指头一弹，冒出一朵火红色的小火花，

　　再去看裴如故，这会更加心惊肉跳。

　　裴如故一身墨袍大袖衫随地心涌上来的狂风掠过嶙峋山石，肌肤泛着冷白光泽，淡淡的金色烟丝萦绕在手指头、发丝等身体端部，看上去像一个漏气的袋子，正一刻不停地虚弱下去。

　　檀晚月迟疑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想对少棠山主不敬。

　　可裴如故这个样子，实在太吓人了。

　　檀晚月漆黑眼睫一垂，在眼睑处小片的莹润细腻肌肤处投下浅浅阴影，抿了抿唇：“抱歉。”

　　裴如故不解，扭过头来。

　　那立在跟前的少女忽而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迫他低头，而后眉心对眉心，与他贴在了一起。

　　温热光洁的肌肤相贴，令人虎躯一震。

　　而后，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强势缠绕，交织在灵台一处。

　　裴如故魂身战栗。

　　少女神识游经之处，带来一片剧烈的酥麻感，让他全身软成了一滩水。

　　他飞速红了脸，眼眸霎时睁开，眸光水淋淋的，一眼望向面前少女。却见檀晚月垂着眉睫，闭着线条悠长的一双眼，仍是一片淡漠镇定，含霜履雪，婉娴静犹如早春玉兰。

　　“仙……仙子。”裴如故声音颤抖。

　　“别动。”

　　檀晚月冰凉的手指头摁在了他的后颈处，触感细腻沁凉。

　　裴如故哪里敢动。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清楚，他敢稍微活动一下，估计那张死嘴立马就会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喘息声。

　　半晌。

　　檀晚月将神识抽离而出，松了口气。

　　裴如故的魂身虚弱，却并没有伤到三魂七魄，大体还是一具可以浪上好几年的强壮分神。

　　檀晚月神识游经之时，随手给裴如故留了一抹灵炁。

　　眼看裴如故止住了冒烟，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开始马不停蹄观察起了四下的地形环境。

　　这一会，他们正站在料峭裂缝旁边凸出的一块石面上。

　　上面龙妖正在来回搜捕。

　　可能是饿疯了，龙妖迟迟不肯离开，口中吐出瀑布一般的火焰，时不时映亮无底洞一般的幽暗深渊。

　　龙妖不肯离开。

　　檀晚月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一击必杀。

　　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

　　檀晚月收回思绪，既然决定原地待上一会，便需要确认环境是安全的。她神识如水银倾泻，细细搜了一遍四周的情况。

　　回到身上之前，神识感应到一旁男鬼状态不大对劲。

　　好像……心跳的很快？

　　檀晚月纳闷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裴如故站不住一般靠在山壁上，手指贴着山石，长睫仍在抖动，眼睑之下，一团病态匀润的潮红贴在冷白色的脸颊皮肤上。

　　他觉察到少女的视线，与少女对视了一眼，而后迅速转开目光，罕见地有点儿慌张。

　　檀晚月一怔：“你怎么了？”

　　她目光穷追不舍，在男鬼不大对劲的脸色上停留了一会：“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如故摇了摇头。

　　半晌，裴如故定了定神，喉结滚了一滚，哑着声音问道：“仙子……对别人也做过这种事情吗？”

　　檀晚月一愣：“这倒是没有。”

　　她想了想，看着他，严谨地补充：“你是第一个。”

　　裴如故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震惊。

　　这种遍体酥麻，筋骨发软的感觉，只有他在夜里奖励自己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本能知道这种行为是很忌讳的。

　　对修士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不然，仙子也不会在碰他之前，对他说一声“抱歉”了。

　　看着裴如故不太自然的神色，檀晚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介意什么，由于人传人，她耳朵尖微微红了。

　　半晌，她故作镇定地解释道：“你别多想。”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裴如故“嗯”了一声。

　　心里仍在滚动式的一遍遍震惊：仙子好、好猛！

　　原本裴如故是个话痨，这一会，他脸红心跳，脑子发晕，破天荒地一声不吭。

　　他对方才那一炷香的旖旎缠绵，感触深刻，贪恋不已。又舍不得立马回想。

　　安静在俩人之间蔓延。

　　檀晚月不免有些尴尬。

　　都以为彼此是熟人了，又都是并肩作战的道友，可以理性看待。

　　结果，却都不能像跳过一个小水坑般，随随便便将这一节跨过去。

　　这一下子，檀晚月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莽撞了。

　　不过她是修士，她下意识不曾拘泥这些小节。对方又是裴如故，不是别人。

　　若是重来，她大概也会这么做。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燥热，心中的尴尬，就抽丝剥茧地慢慢平复了。

　　她习惯自己心静如水，不染纤尘。

　　这一会再去看着裴如故，却忍不住回忆他魂身的香气。他整个人都好像是桃花春水味的，骤然亲近那一刻，如四月春昼一般，既温暖，又芬芳。

　　头顶上的龙妖嗷呜嘶鸣一声，草木筛落淡淡火辉，空灵而旷远的声音响彻在山壁间。

　　这妖孽不知道要徘徊多久才肯离去。

　　檀晚月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等了等，最后还是决定不打算硬刚，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吧。

　　她在峭壁间布下了一道金雪阵，清理了一下碎石子，刚要坐下。

　　裴如故眼尾一扫，忽而吃惊：“仙子，你的手。”

　　檀晚月手背上有火红的裂痕，龟裂的形状，有点像妖毒。她只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没事，这是火毒。”

　　应该是刚才被龙妖的火焰伤到了。

　　上一世她也有过。

　　这个症状相较与龙妖正面对敌受的伤，不值一提。

　　檀晚月不以为意地扯下一块衣料，将手背粗粗包扎了一下。

　　而后从灵戒中取出一枚雪魄丹，吃了。

　　眼下这情况，她得保持最好的状态，才有可能带裴如故离开明夜崖。

　　她利用雪魄丹带来的充沛灵流，在石面附近巩固了一下金雪阵，厚厚的结界宛如障壁，如有实质。

　　最后，又向裴如故轻声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记得待在结界里，不要出去。”

　　“我睡一会，若是有什么事，立马叫醒我。”

　　雪魄丹有副作用。

　　服下之后难免会做噩梦。

　　向裴如故简单交待过后，檀晚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漫长的昏暗里，檀晚月听到了一声抽噎的、无力的哭泣。

　　身上很冷，骨头缝里都在发酸，脑袋疼得像要炸开，这些症状她都已经很熟悉，只需要忍过去，很快就会步入浑浑噩噩，不再痛苦的阶段。

　　只是这道哭泣，她好像从未听过——

　　似一片薄刃，分开了她的头颅，割开了她眼球前的透明薄膜，让她清楚看到了眼前一切。

　　她在晴空万里花海烂漫，遍地纸风车，满山纸鸢的天权仙山上。

　　准确的说，她在父母、长兄居住的长桁宫内。

　　被窗棂框柱的一角青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长桁宫的主殿，雕花窗棂敞开，正对着一座青峰屹然的仙山。

　　那是天枢仙山。

　　天枢仙山古柏青松，桃李海棠，交错成林，云遮雾绕，山花欲燃，遥望去看不见任何一条上山的路。有一道湍流瀑布从前山断崖的方位飞流直下，水花四溅泛着金色的灵气，在晴空郎朗下碎光闪烁。

　　她眼前一片浓烈斑驳的阳光流过眼前。

　　晴光穿过花儿一样的纸风车，鸟儿一样的纸鸢，在雪白墙面投下缤纷热闹的影子。

　　那道细弱、断续的哭声不停。

　　她转过头来，瞧见对面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一块粉红糕点的长兄。

　　这才哑然发现，哭声来自自己。

　　“为了谒微，忍一忍。”

　　身前，和她生有一样凤眼的女人蹲下身，不容抗拒地拽着她的手臂。

　　是阿娘。

　　“谒微本该和你一样，有剑骨、仙人血，长生不老，阿霁，是你夺走了属于你哥哥的一切。”

　　阿娘脸色平静，斩钉截铁道：“今日，你要还回来。”

　　阿娘用一把剔透似冰的梭子，刺破她的五根手指，血珠沿着织女天丝，一颗一颗，滑向另一头长兄摊开的手心。

　　长兄苍白的脸色，开始红润，混浊的眼神，开始有神。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看见光了，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历来孱弱似蛇的身子，骨血充盈发热，他此刻几乎坐不住。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远处、瘪嘴落泪的妹妹。

　　他有些不安：“阿娘，阿霁为什么哭了？”

　　“她是不是很疼？”

　　瑶柯夫人淡声：“她不疼，你好好吃你的甜糕，别乱动。”

　　她的确不是很疼。

　　只是听到这话时，不知为何，心里猛缩了一下。

　　脸上滑落的泪水变得难堪、可笑，她哑着嗓子干咳了一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以往长兄哭泣时，阿爹阿娘都会拿出十二分耐心，给他蜜饯零嘴，耐心问他原因，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直到让他破涕而笑。

　　长兄与自己是双生子，笑容、泪眼，发呆时不动的眉眼，俱有七分相似。

　　她看着此刻长兄缓缓弯起唇角，向自己扮出一个鬼脸，露出调皮可爱的笑容，她有一阵恍惚。

　　谵妄中，是自己在笑。

　　现实里，她却似一个牵线木偶，收起了啜泣，安静地顺从，照着父母的心愿行事。

　　修道者，必去芜存菁、弃虚求真。

　　那么，她的幻想便是虚假。

　　她的现实，不快、无力、灰暗，才是真实。

　　她诵念着剑尊教导的经文，微微地寒了心。

　　长兄那一抹烂漫笑意，在眼前一晃而过，不知是对阿娘，还是对谁，总之不会是对她。

　　她与这一家子，从来格格不入。

　　.

　　两只眼睛一闭，一睁，她看见了棋盘上玉光滢滢的黑白棋子。

　　一只尾羽翠绿而长的大鸟停在窗棂上，黑眼珠子滴溜溜，衔起一枚白子，往山外飞去。

　　她指头灵炁飞入青空中，控制的不太好，似一片淋漓泼洒的冰雾，其中隐隐可见一条灵线。

　　秋秋被拽回，鸟喙吐出棋子，忿忿不平地口吐人言：“你个小混账，这是你对手的棋，我是在帮你！”

　　她垂睫不语。

　　外头，剑尊与阿爹的声音传来。

　　阿爹含糊地含着笑：“师尊，我来接阿霁回家。”

　　“阿霁已经一个月没回天权仙山了，瑶柯想她了。”

　　剑尊手眼不停，松松高挽的青纱宽袖露出一截软玉一般的清瘦手臂。

　　他正拿着木勺给药圃里的灵植浇山泉，闻言，漫不经心道：“阿霁悟性太差，还未出师。本尊想多留她几日。”

　　父亲为难：“剑尊，您这次留她，留的久了些吧。”

　　从窗牖望去，剑尊高挑清瘦的背影走过药圃中间的竹架子，一肩银发垂泻似雪，泛着一片圣洁耀眼光辉。

　　他走远了些，语气似笑非笑：“本尊留阿霁学棋，是长是短，皆有考量，无需你置喙。”

　　父亲浑身僵了一下。

　　剑尊不疾不徐地行走间，广袖如流云游弋，似鹤翅冲天。

　　他忽而丢下木勺，石潭边溅起一点儿水花。

　　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商白，有时候瑶柯行事太过，心事太重，你该为之纾解，而不是让她一错再错。”

　　屋门口，高贵俊美如谪仙的男子身形浮现，立在远山清雾前，一双黄金瞳孔极为明亮，不笑时，带着三分神性，看得她心神一滞。

　　剑尊其实是很温和的，也许是活的年头太长了，对人间百态已见怪不怪，平日总是一副从容不迫、漫不经心的样子。

　　奈何他修为绝顶，威压强盛，不收敛时，一眼就能看穿对面所立之人的四肢百骸、灵台识海，让人头皮发麻。

　　“阿霁，你还是个小孩子，总绷着脸做什么。”

　　剑尊瞧着她，走过来，忽而莞尔：“给本尊笑一个。”

　　她压着嘴角，安静地垂着眼睫，笑不出来。

　　在天枢上善宫，天御这一带群山最神圣严明的地方，与两界最强大的男人面对面相处，她总害怕表现得太孩子气，泄露胸中的恐怯。

　　她是来学道的。

　　剑尊为她说话，也是看中她资质根骨，希望她得他传承，继承天御宗的道统与使命，她很清楚自己的立身之本。

　　剑尊愿意多管闲事，维护她一下，已是可遇不可求。

　　她不能得寸进尺，忘了本分。

　　“你这孩子。”剑尊无奈地笑，心内似在嘀咕，怎么比七老八十的僧人还能心定。

　　然而剑尊却似乎总是不愿她一人独处。

　　“陪本尊下会棋。”

　　“帮本尊盯着青鸾，她最近化形了，喜欢满山乱跑。”

　　“药圃里的灵黄果熟了，今晚月圆，天玑仙山与天璇仙山的雁妖会飞出来觅食，别练剑了，出来坐着，陪本尊乘一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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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苦短。”

　　“阿霁，莫忘眼前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