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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鹬蚌相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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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晴光浮翠云乱水光,金风频送爽气。
檀晚月带着裴如故出门,霁月剑光如青空白日里一道冰柱划破云层留下长长的轨道,掠过枫林,飞向了一片山谷石林。
厚重的石头门封闭未开,四面石壁陡峭插入高空,秋日发黄的藤萝壁虎恹恹地堆在墙角。
地上落满枫树叶,沙沙作响。
这门后,便是少棠山主生前的居所。
少棠山主为人低调,性子绵软,虽然生了一张桃花眼眸光滟滟的小白脸,年轻时非常招小姑娘喜欢。
却修的是天御七山里罕见的无情道。
无情剑道,最是强悍。
少棠山主外软内硬,与世无争。
将天玑仙山交给檀晚月掌管后便顺理成章地闭关修炼,为冲击大乘境而长年累月的努力,平日里很少从这道石头门出来。
因此,檀晚月这还是第一次来少棠山主的寝宫。
她从灵戒中取出一面玉白色的少主令牌,有这块令牌,整个天御,她都可以畅通无阻,百无禁忌。
饶是有此,她还是有点不安,轻咳一声,心中暗道:“少棠山主,冒犯了。弟子此行带着您的分神回来认领身份。”
白玉令牌悬空放出一道滢滢光柱,照在石头门上,石头门“轰然”一声向两边移开。
石门内另有一木头匾额,龙飞凤舞刻着“山主宫”几个字,落款是少棠。
门内的景象展露一角,长廊曼回,廊庑林立,院中有一棵古老摩天的百年枫树,枫叶如云,落地如花。
檀晚月回头,看着裴如故。
想从裴如故的脸上寻到一点儿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
裴如故却是眯着眼,含着笑,温静恬淡地和她扯闲篇:“仙子,这应该是天玑仙山最大的一棵枫树了吧?”
“这少棠山主莫不是第一个栽种枫树的人?”
檀晚月见他毫无反应,有点儿诧异,一想过后又没放心里去。
修士分神一旦脱离原身,好比孙猴子吹出的一缕毛,除了习性相似,脑子干净全新的和婴儿一样,记不得原身的生平也正常。
檀晚月银灰色兔绒斗篷扫地,几片霜红落叶被她的绣鞋带进了石门内,里外浑如一地,看不出差别。
她一边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个地方的主人生前喜欢枫树,天玑仙山的枫树都是他一棵一棵亲手栽种的。”
一想到那个曾经只有几面之缘、生有一双惊艳桃花眼的小师叔,每年春暖花开之际,扛着花锄行走在山林间,寻坑种树,她就有种恍惚感,山林间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蓝布棉袍的少年渐渐重合。
天御老一辈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去。
这比山川还重的担子,一夜之间压在檀晚月肩上。檀晚月一路走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说自己有丁点功绩。
唯独将少棠山主的分神安然无恙寻回,这一件事,能够让她心里有涓滴安慰。
……但是,还是还差一点搞砸了。
少棠山主一生修无情剑道。
为人低调避世,到了抗拒做人的程度,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一丁点儿纠缠。
若是让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分神爱上了一个女人,估计能把他气得双手双脚并用从万邺海里爬出来。
檀晚月心口一颤,对“爱上”这个词,她固然是随便一想。
然而乍然出现在脑中时,却似一把滋滋发红的烙铁,在她脑中留了一个水雾袅袅的印迹。
她真的很不会处理这种情况。
她身边,对她很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对她流露心意这种情况。
她心无旁骛,足以使剑术精湛,没想过要另外再修无情道。
可如今她都快被逼到去修无情道了。
这样她就可以有一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拒绝掉师弟,不会让师弟痛苦。
比起师弟,裴如故还是更有水平一些。
他并不莽撞,一下就把话说绝了,把路走死了。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她身边,用温暖的笑容、滑稽的词句、默默的关心,试图蛊惑她,仿佛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永远名正言顺纠缠她的契机。
裴如故的小伎俩层出不穷,心思隐晦。
所以,檀晚月也并不能主动揭穿,说些什么。
俩人说话间,走到了廊前,看着庭中那一棵开的肆无忌惮的枫树,烂漫如彤霞,灿灿如锦绣。
一道雪白纤细身影,一道蓝色清瘦身影,并肩而立。
枫叶沙沙,天色瓦蓝。
那自然界红与蓝的极致冲撞,能一下让人心情明亮,神采飞扬,仿佛拥抱春天。
“好漂亮。”裴如故喃喃。
一旁的檀晚月站得笔直,神色淡漠,白绒绒的斗篷毛边拢在她纤细流畅的脸部轮廓旁边。
她站在这一幕美丽动人的晚秋景色面前,似一眼望进了冰天雪地的冬日,冰霜扑面,无动于衷。
裴如故眨了眨眼,眼神刹那间变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檀晚月与徐道远一同看漫天花树的情景。那天,他是抱着一种失恋的心情,悲伤难过地躲在昏暗的廊下,远远偷望这一对璧人。
却没想到,檀晚月被花树映红的眼睫,眸色,脸色,更让他感到难过。
因为檀晚月那日的表情,与今日是一样的。
她还是学不会放松。
什么人都没办法让她放轻松,她努力地想保护别人,爱惜别人,却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爱惜自己。
裴如故忽然伸手,攀下一条枫树枝,层层叠叠的枫树叶里露出一串葡萄似的小果子。
果子乍然来到俩人面前,檀晚月惊了一下,有几分讶异:“这是什么?”
裴如故笑眯眯道:“这是枫树果,仙子,可以喂鸟吃的。”
他摘了一串放进灵戒里,似乎很开心,笑道:“今日就不用给秋秋小仙做饭啦。”
“还有空再画一幅画。”
檀晚月知道他平日喜欢画画,不禁有点儿复杂地看他一眼:“其实,你可以不用把时间花在她身上的。”
裴如故闻言,笑眸一怔,有点儿甜蜜羞涩地低了头,凝视着檀晚月:“我……如今是不是比秋秋小仙重要那么一点点了。”
他一直在默默地计较着自己的地位。
在仙子心里,他大概就是排倒数老二,上面还有宋春、陆星、华莲、徐道远……一大票人士。
花不醉人人自醉。
没关系,只要仙子在他心中排第一,他早晚会靠自己顽强的单相思,追平这个差距的。
檀晚月闻言,迟钝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和谁比,你本来就是很重要的。”
她漠然转过头一看,注意到脸前这不太正常的羞涩笑容,心中顿时一个咯噔——遭、遭了!她刚刚对少棠山主的分神说了什么!
裴如故越发不大正常了。
他捏着那些圆形的果子,在指尖滚来滚去,脸蛋烧红了一般,慢吞吞地甜笑重复:“原来,我在仙子心中,是很重要的。”
每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轻轻落出,都让他笑容越发傻兮兮的,简直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傻气一般具有很严重的传染性。
檀晚月被影响,呆立了两息,耳尖微微红了,心神也紊乱了一瞬。
她不好再有丝毫铺垫,径直抬头,双目凛然似两道刀剑,劈入裴如故的眼中:“裴如故,你对我来说当然是很重要的——”
语速飞一般从唇舌掠过时,檀晚月红到了耳朵根,好在她今日发髻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侧,碎发足以遮住白玉一般小巧的耳朵。
“你的原身是天玑仙山的山主,少棠,我的师叔,上司。”
“在所有弟子心里,你是天御的栋梁砥柱,你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
裴如故乍一听闻檀晚月说出他的自己的身世,眨了眨眼,仿佛惊住了。
所以,这里就是他原身的居所吗。
这满山如火一般张扬热烈、漂亮灼眼的枫树,也是他原身栽下的。
檀晚月用手接住一片悠悠落下的枫叶,语气不免带点萧瑟:“少棠山主平日不喜欢出山,也不喜欢出门,每年唯独有几日他会出门看看他种下的树林。”
“那年秋日,他奉命前往万邺海。”
“离开之前,他以为自己还会回来,便不曾去看一看这片枫树岭。”
“只可惜……”
裴如故闻言,不免心有戚戚,叹道:“人生在世,喜欢的事情果然还是要尽早去做比较好啊。”
说完,他若有所感,看向了一旁的檀晚月。
檀晚月心中咯噔一声,警铃大作。
檀晚月眼睫一颤,后退一步,委婉道:“少棠山主平日也很禁欲,不好女色。”
裴如故听明白了,却听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合着他这原身还是个闷骚!
怪不得只敢暗恋自己门下弟子。
幸好幸好,他是明骚。
裴如故点点头,温温含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怪不得我平日也很禁欲,不好女色。”
檀晚月见他“认祖归宗”的态度良好,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裴如故看出面前少女的心思,不免有几分叹息,然而脸上仍是乖觉懂事地微笑,好像没抱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仙子,我既是从前的天玑山主,论资历与身份,还在天御许多弟子之前。”
“在这种时候,我更不能下山了。”
“我若不与天御同进退,共死生,我做鬼也难安生。”
檀晚月点点头,表示理解。
身是天御人,死是天御鬼。
不光是她一人那么高尚勇敢,舍得为天御抛头颅洒热血。天御七山立世百年,精神胆魄代代相传,从山主到弟子,都是悍不畏死的性格。
她领着裴如故走进故居,刚想说点什么,简单寒暄之后,就该让裴如故在此落脚。
不料——
一阵寒冷狂风刮来,裴如故抱着手臂,弱不禁风似地四下望了望,忽而可怜兮兮地看向了她:“只是仙子,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的吓人,我能和你回蘅芜宫去住吗?”
檀晚月:“……”刚还夸他有天御薪火相传的不怕死精神来着。
……也罢,这男鬼久居浮华人世,习惯了热闹风光,一个人住在这少棠山主的小石屋里,一时半会肯定住不习惯。
他不回蘅芜宫,秋秋也会吵着问他去哪了。
檀晚月有点儿纠结,有点儿不忍地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已经认清自己身份,此后也不会再胡思乱想。
她应该相信身边的伙伴的。
“好吧,”檀晚月轻声道:“这地方也太偏僻了,你若出个什么事,我一时半会也顾不到你。你便随我回去吧。”
裴如故一下笑得眼若桃花,脸如春水,别提有多荡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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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深秋,雾浓霜重。
空庭中,桂花结满了细细金色的花苞,浓香染了男鬼一身。
“秋秋,晃左边那一枝。”男鬼含笑提醒鸾妖。
“哼,就知道使唤秋秋。”鸾妖老大不情愿地晃了晃尾巴,索性落在一根树枝上,毛绒绒的青色胸脯在阳光下泛着光华,过重的吨位,压得树枝嘎吱一声,往下垂了一垂。
男鬼素衣大袖,伸出一只金色的手臂,晃了晃那一条苍绿叶平间金色桂子密密匝匝缀满的树枝,桂子下雨一般落下,堆积在簸箕里。
他垂下长睫,温温笑着:“现在辛苦一点,年底,就能喝桂花冬酿酒了。”
“秋秋就不能只吃不干吗?”
鸾妖趴在树枝上往下张望,小脚丫扑腾,像个熊孩子一般无耻叫嚣。
“凭秋秋的辈分,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吧!”
“今日摘了这些,应该够了。”男鬼没怎么理会她,仍是温温笑着,笑容却透着淡淡的思索:“不知道仙子喝不喝酒。”
“她肯定不喝。”鸾妖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下令:“把她那份留给我!”
男鬼不做理会,抱着竹篾箩筐,转身走进了木柞长廊内。
长廊尽头连接碧瓦飞甍,一重接一重竹帘卷起,十二扇菱花明窗下,书架琳琅,香炉吐雾,陈年木制地板泛着淡淡光泽,一踏进这间屋子,便觉一股安静而阴凉的气氛扑面而来。
秋日高阳,风清气爽,窗前树影在金色斑斑碎光里哗哗作响。
披着粉衫的少女坐在窗下,袖手翻一页书。她乌黑缎子一般的秀发松松垮垮系在腰侧,身前有一只茶雾氤氲的玉青茶盏,指节如玉,下颌小巧冷白,远望,似一副一气呵成的仕女画。
裴如故一路穿过青铜兽炉吐出的冰檀香雾,走进内室,将箩筐放在窗台上,折身,笑问:“仙子,今日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金灿灿的暖阳下,檀晚月眼睫一颤,受惊的鸟雀般抬起脸容,她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形安静。
书页被风一吹,在她玉白指间翻动,簌簌作响。
她摇了摇头:“你和秋秋去玩吧。”
檀晚月这段时间过得十分消停,离了案牍卷宗之劳,养伤期间,也不怎么修炼。自那日裴如故劝退两只“狂蜂浪蝶”,更加不用与世周旋,平日泰半时间都空闲出来。
她便沉心静气,又看了一大堆关于驯妖的书籍。
却是越看,越迷茫。
她身上哪有一点妖化的痕迹。
陈无缺究竟是如何利用妖环操纵她的?
毫无头绪。
她又要如何破解这一关?
檀晚月手不释卷,锲而不舍地又看了一个下午的书,最后头都想大了,搁下手中书本,倦懒惘然的一双眼,看向庭中吃桂花蜜的两只妖鬼。
裴如故柔弱,没用,倒是有个极其突出的优点。
——他极其地,格外地,能够随遇而安。
不管他寄生的这一棵树是否深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一样盲目攀援,赖皮膏药一般,矢志不渝。
他就像那种偏远山村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也不会变心……
窗前树影沙沙摇晃,粉衫少女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根根蜷缩,为自己脑中如此侮辱少棠山主,而懊恼,自责。
少棠山主是她以往一直循规蹈矩保持敬意的上司,他的分神柔弱是柔弱了一点,也天真了一点,可她怎么能把他的分神比作菟丝花,甚至……甚至是妻子……
说到底,她还是吃了人情世故笨拙这一块的亏。
她以前和上司少棠不熟,没办法全面客观看待。
一知道了裴如故是少棠的分神后,便总是不自觉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裴如故待在蘅芜宫的这一个多月里,她大概延续了从前与上司少棠相处的模式。
——点头之交,疏离客气。
然而,裴如故却似乎死活想不起来曾身为少棠山主的记忆,待在她的蘅芜宫,便如回了老家,一万个热情洋溢自来熟。
前几日向陈鹤行买酒,做酒曲。
昨日便和秋秋摘桂花,晒桂花,做桂花蜜。
眼下,俩只妖鬼将桂花蜜埋进发酵了一夜的米酒里,已经开始期待年关前能喝到香香甜甜的冬酿酒。
裴如故不止一次捣鼓这些家常的凡间美食,甜酒,果脯,坚果干,小馅饼……
偶尔还会跑来问她,要不要做她的那一份。
每次,都被她婉言回绝。
每当这个时候,裴如故就会露出有些惋惜的小表情,好像带着家常吃食和邻居走动的妇人,淳朴真挚的感情没有好好得到一个着落般,说不上受伤,只是有点儿失落。
没了檀晚月的参与。
他一个人操持生活,也将日子安排的井井有条,满满当当。他手上总是有一件又一件简单琐碎、温馨有趣的寻常小事,自得其乐,在山寒水冷,秋叶明瑟的天玑仙山,小日子过得很有烟火气。
檀晚月知道,山下亿万众生,千百万盏灯火,有无数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但她从小到大活得太赶,过得太忙,从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一个小老百姓如何平淡简单、安之若素地过完他们的一日,一月,一生。
她从裴如故身上看到了一种普世的活法。这种活法,踏实,干净,高兴,满足,不需要多大的代价就能保持下去。不知为何,竟令她在这个秋日下午,眼眶泛红,有点儿默默泪流。
在视野被撬开的这一刻,她忽而就觉得,不想死了。
如果说轰轰烈烈,没日没夜地为了剑尊的安危、天御的名誉与中州黎民百姓,战斗,赴死,是她的宿命的话。
她还是会感动于在这片冰天雪地、荆棘荒野外,还有一个世界,仍旧亮着一盏寻常温暖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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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清清爽爽地从林中树叶穿过。
远处的天空像一小碗冰蓝色的啫喱,冻住了一般,纯净明亮的不可思议。
鸟雀与松鼠在草甸上追逐跳跃,花架下有一团花枝影子,在阳光里瑟瑟摇晃。
檀晚月出了一回神,怔怔地看着流淌的秋阳下,男鬼亮如白昼的鬓发,用白金缎带束在腰侧,还绑了一个俏皮的蝴蝶结,一小截发梢贴着他柔软恭顺的背脊,小扇子一样散开,他大袖用发带攀膊捆起,一双赤裸修长手臂色如琥珀,让人看得两眼花花。
因为魂体不大稳定,他将两个小酒坛一一封窖,举手投足之际,带出一种拉扯、游丝之感,便如秋阳烫化,软玉生烟,富有美感。
而就是这样一具秀色芳年的男子魂体,此刻低着头,无措地伸长手臂,企图将欺负到他头上去的鸟妖抓下来。
“说!桂花酒都是给秋秋喝的!”
“不然我就在你头上拉屎!”
鸾妖越老越是一副孩子脾气,蛮不讲理,竟真的将鸟屁股对准男鬼前额,绣青色流丽尾羽在男鬼好看的脸上投下一层浅浅阴影,作势要拉屎。
裴如故弱弱地蹙眉,挥赶,浓密似鸦羽的眼睫拉丝,似乎带出一串珠泪。
看得檀晚月微微愕然。
她有点吃惊于他这弱不胜衣的体态,别有一种催人肝肠的美感。
女好男色。她一向是在意男子容貌,胜过在意男子修为与地位的。
在这一点上,她更似俗世男子的心态。
她是剑尊亲传弟子,同代一辈,无人可出其右。又是中州天御少主,地位卓绝超群。在修为与地位上,她已足够强大,一般男子形象在她眼中都很模糊。
剩下能让她挑挑拣拣、看出区别的,便只有这些男子的样貌。
因为有苏婼婼的前车之鉴,她原以为自己厌恶菟丝娇花一类的美人。
眼下,见到裴如故如含珠泪,可怜兮兮、有点无助的样子,她脑中嗡的一声,惘然若失。
才知是自己想茬了。
原来,她不仅不厌恶裴如故这样子,还带点疑惑儿地,感觉自己看得很爽。
“秋秋小仙,我多酿一点,你不要胡闹了,好吗?”
晴空生烟,浮翠如云,裴如故转过温温柔柔的一张脸,无奈地一笑。
那股爽感骤然消失,檀晚月眼睫一颤,将要收回视线之际,正巧与男鬼的双眼对视上,男鬼不无惊讶地瞧着她。
而后,男鬼冲她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到、有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檀晚月:“……”
心底那种微微一窒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想让自己再一次懊恼,只冲他微微颔首,便起身,衣袂如一对翩翩鹤翅,往书架后走去。
经过这一次吉光片羽,不成章法的接触后,檀晚月发现自己很可能不单单是出于裴如故是少棠山主的分神,而对他另眼相待,破例允许他留在蘅芜宫。
她很可能……更是心动于他的哭,心动于他的笑,心动于他生活在一片稚真散漫、干净无忧的青空下。
单纯像养鸾妖一般。
好奇这世上另外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生物是如何生息存在的,故而容忍他,破格允许他进入她的安全地带,成为令她困扰、好奇,甚至偶尔忆起会觉柔软的一个特殊存在。
似乎。
她不是因为熟人关系,才对这只男鬼有了淡淡好感。
她只是单纯地,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有点儿喜欢上了这只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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