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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鹬蚌相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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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徐道远话落的同时。
一声怒喝从树后传来,“徐道远,你在干什么!放开阿霁!”
陈鹤行像一尊修罗恶煞,一身朱衣乌靴,躞蹀带勾勒出他劲瘦勃发的腰身,宽肩长腿,气势汹汹地从低垂的花枝里闯出,张开的手上已然握住了一把光芒璀璨的锋利长剑。
陈鹤行一剑砍断了海棠花一截粗壮的枝干。
劈山分海般,剑光冲着徐道远而来。
檀晚月吃了一惊,只来得及将徐道远推开,却见徐道远脸上魔气暴涨,雪白衣袍垂在脚边,一条手臂粗的魔蛇从他袍角落地,游弋爬行,迅速冲着陈鹤行而去。
徐道远心魔完全外化,原本那是陈无缺都挡不住的强烈一击。
然而这魔蛇带着枷锁铁链,弱化了速度,怒目高张的口齿也不能完全张开。真算起来,大概只有山门庙那一晚的一两成水平。
陈鹤行这一眼看去,花枝横斜,天色渐晚,光影沉暗,他并未看仔细,只暗暗一惊感觉徐道远修为惊人。
他年少轻狂,竟也头铁,一步不退,迎风不动口念剑诀。
照川形成的镜光剑阵在八面悬空,将小院照得光芒耀眼,光怪陆离。
这俩人之间的战斗不是一触即发,而是已经开打了!
檀晚月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拦住陈鹤行,眼风一扫,只见廊下影影绰绰立了好几个好奇的身影。
华莲、鸾妖,还有提灯而立的裴如故,全都拿着一片西瓜,在那里看戏。
完全不知道镜光剑阵的杀伤力,在于被照到的人,眼睛至少得瞎上三日。
檀晚月双手合握,手指中漫开一丝一丝雪白的灵炁,如一朵千丝菊,落地成了一个薄薄冰壳一般的金雪阵。
华莲将西瓜啃得见瓤,见状,冲她招了招手,好好一位高贵仙姬,笑得龇牙咧嘴:“阿霁,过来过来!”
檀晚月被这一打岔,师弟与陈鹤行已经跃过墙头,打到另外一重宫殿去了。
“阿霁,”华莲拉住她的手,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两个男人为你打架呢,多精彩。”
檀晚月一怔,随即一恼:“有什么精彩的?”
檀晚月挣脱开,提剑往隔壁宫殿飞去。暗夜中,少女轻盈的身姿,雪白洁净的衣袍翩跹,似一只乳燕飞过无边苍云夜色。
华莲热闹没看够,立即领着两小只穿庭过院,跟了上去。
天边轰隆一声雷鸣,不知是湛卢神剑出窍,还是凛冬将至,人间最后一场阵雨来得潇潇洒洒,似永远不会停歇。
风雨飘摇,雨雾冰冷。
长廊后,两道男人的身影交缠,龙卷风一般打得团团转。
檀晚月刚落地,正要上前,便被身后一人叫住了:“仙子!”
裴如故急急忙忙拿出一把伞,上前想要遮在檀晚月头上。
檀晚月只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有表情变化,她知道裴如故有分寸,温驯安静,不会似华莲那般乱来,对她拉拉扯扯。直接抬腿往前走去。
不料——
身后那只男鬼忽然扯开了嗓子,似一只忠心护主的小狗般,对着夜空中激烈战斗的两个男人汪汪喊道:“照川剑君,湛卢剑君,你们不要再打了。”
“再打,仙子就该被雨淋到了!”
檀晚月步子一顿,不可思议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廊前正在为爱冲锋、争风吃醋的两个男人闻言,剑招对抗咯吱一声滑开。
站远了些,警惕地盯着对方。
最后,还是裴如故上前一步,不顾自己半边因为雨水打湿而发黑的衣服,撑开伞,白纸红梅,风骨料峭,雨珠噼啪,化为水晶帘,恰到好处地遮在了檀晚月头上。
裴如故一手提灯,一手撑伞,因为秋夜寒冷一般,他苍白的少年脸庞又没了几分血色,急急匆匆地冲那两个硝烟未定的男人喊道:“仙子上一次因为你们打架,受了重伤,修养了半个月。你们还想让仙子受第二次这样重的伤吗?”
陈鹤行如梦初醒,浓眉俊目浇了一头雨水,气咻咻地瞪了徐道远一眼,收起了亮如长日的照川。
徐道远身负缚魔枷,本来出于下风,这会忽然止戈,他才觉得浑身没一处不钻心疼痛,冰凉透骨,摸着手臂,冷汗直流,隐忍不语。
檀晚月见状,眼睫一颤,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
裴如故将伞递到她怀里,认真道:“仙子,我去接湛卢剑君回来。”
一旁华莲看他平日小伎俩小花招用的得心应手,紧急关头,还能在这秀了一手,不由又高看他一眼。
上道。
华莲心内暗暗肯定,这男鬼是讨好檀晚月的天才啊。
裴如故上前,淋着雨水搀扶徐道远进了一边的长廊。
陈鹤行起先一愣,而后便非常不快地皱紧了眉头。
这男鬼不是收了他的好处吗?这几日,他叫他帮忙送信,他也照送不误,乖得和一条狗似的。
怎么一夕之间,临阵倒戈,帮起了徐道远?
“你站住。”
陈鹤行厉喝一声,隐隐似又要发作,檀晚月眉目又绷直了,刚要上前一步,却见那眼带飞扬衣袍猎猎的蓝衣少年,转过身去,在一帘夜雨中毫无畏惧、问心无愧地对峙上了陈鹤行的怒火。
他声色俱厉,比陈鹤行还凶:“照川剑君,你不觉得你很不像话吗?!”
“你这么大一个男人了,难道没人教过你,有话应该好好说,不要随随便便就动手打人。”
“喜欢一个女人,应该对她好,让她感到开心,幸福。”
“如果别人选择不要你了,你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学会放手,而不是把你的需求永远凌驾于别人之上!”
陈鹤行一愕,眉头紧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上下打量了这身高不及七尺的瘦弱少年一眼,满腔怒火都化为了莫名其妙:“你一个半大孩子,乳臭未干,学什么大人说话,滚一边去!”
裴如故:“……”
好吧,他就知道凭思净的身份说话,是很吃亏的。
一旁的徐道远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站直了,眼看又要冲上去。
檀晚月蹙眉,终于忍不住上前干涉。
却被华莲拉住了。
华莲冲她摇了摇头。
这少年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有些话,她们这些亲人朋友不方便对陈鹤行讲,陈鹤行年轻,自恋,太目中无人,有一个陌路人帮她们得罪陈鹤行,骂醒陈鹤行,说不定是功德一桩。
徐道远红眸如血,平静地盯着陈鹤行,反问道:“连一个半大孩子都知道的事情,陈鹤行,你不懂?”
“师姐早就和我说过,她想和你退婚。”
“你死缠烂打,让师姐骑虎难下,就算你得到了师姐,师姐不开心,你又有什么意趣?”
陈鹤行一瞬怒了:“徐道远,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关心阿霁!”
“阿霁和我从小就有婚约,你却像一条癞皮狗般,形影不离地缠在阿霁身边,妄想将阿霁从我身边夺走,妄想得到我曾拥有的一切,你真是贪得无厌、卑鄙龌龊的天下第一号小人!”
“我和阿霁都要成亲了,你有资格来看她吗?!你给我滚出去,滚!”
眼看这俩人的战争一触即发,厌恨憎恶,恨不能致对方于死地。
裴如故叹了一口气,露出一副有点儿可怜他们两个的表情。
“二位剑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你们起先争谁给仙子送的礼物多。”
“然后争谁见到仙子的频次多。”
“最后争仙子给你们谁的眼神多。”
“你们怎么不去争一只蜗牛角上的地盘呢?”
“仙子真是无辜,受你们牵累。”
“你们关心过仙子的喜怒吗?”
这一番话如晴空霹雳,让陈鹤行与徐道远双双变色,陈鹤行与徐道远乍然被训斥,第一念头自是不悦,可深深想来,却是茫然。
他们这些时日做的努力,可有让阿霁亲近他们半点?
这少年局外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他们考虑的重心全不在目标本身上,缘木求鱼,做了许多招人笑话的无用功,简直努力努力白努力。越努力越不幸。
夜雨瓢泼,屋檐哗啦啦啦水花四溅,台阶前那一株芭蕉修长的叶片淌满水珠,晶莹翠绿。
裴如故苦口婆心地劝道:“二位剑君回去吧。”
“夜色已深,仙子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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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出,蘅芜宫清静消停了好几日。
这一日,窗外,天边尚泛着蟹壳青。
摇光的催书钟还没响起,檀晚月便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
她眼皮沉沉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床帐顶部熟悉的雨过天青色莲花缠枝暗纹。
天光未亮,窗牖前,一面接一面竹帘放下,朦胧的光线穿透进室内,在地上投下影子。
四下很安静。
安静到人可以数清楚自己一声一声几欲挣脱胸膛的激烈心跳声。
秋深时节,枕簟生寒。
檀晚月脸上,手臂上却冒出了一层密密汗珠。
昨夜梦中,她梦见自己因为挂念师弟,浑浑噩噩走去了戒律堂。
在那里,她撞见了入魔的师弟。
徐道远蹲在一只小小的狴犴神兽的铁铸雕像前,身形高大影子浓沉,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捉起她的脚,将缚魔枷扣在她的脚踝上。
他颈侧有蛇鳞,眸光猩红到让人不敢直视,明明笑着,感觉却很阴沉,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她的后颈,迫她近前……
“师姐,我离家多年,还未娶妻生子。”
“师姐,你给我生个孩子,我们这一辈子都不分离,好不好……”
简直是魔音绕耳,檀晚月闭了闭眼,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默念清净咒,却仍是心跳狂乱,忘不掉师弟入梦时说过的那些话。
以至于鸟叫声叽叽喳喳在枝头响起时,她都有几分抗拒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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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柞长廊蜿蜒,竹海随风摇曳,朱漆门外,有人敲门。
裴如故掩门而视,温温笑道:“剑君,对不住,仙子还未出屋,你先回去吧。”
陈鹤行有点恼怒。
恰在这时,米白苔花盛开的苍绿石径边,徐道远走了过来。
陈鹤行刚要不依不饶纠缠的那点劲头,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若是让徐道远看出他这几日一直吃闭门羹,他就丢脸丢大发了。
陈鹤行“哼”了一声,将灵戒中为檀晚月准备的一支华胜递了出去。
折身走出几步,立在树下,回头一望,却见徐道远上前叩门,也被裴如故劝返。
蓦然间,陈鹤行心里一爽。
干得好!
虽然知道裴如故是一视同仁,他却对裴如故又多了一丝亲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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