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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鹬蚌相争(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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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汹涌凄冷的秋雨终于在夜深时分平静下来,水洗过后的天空漆黑冰冷,繁星在天,银河似水。

      天玑仙山,山路泥泞。

      徐道远浑身淋湿了,踉踉跄跄地走在林中。

      被宫门前一条藤蔓绊倒,他便在含光殿的树前跪下。

      一拳一拳砸着树干,木屑飞溅,手骨破皮,鲜血流淌。

      他癫狂的神态吓得宫墙上一只黑猫弓起身,夹着尾巴从墙上跳走了。

      都是骗他的!骗他的!

      师姐喜欢的只有陈鹤行,他什么也不是啊!

      徐道远身负缚魔枷,对付一棵树都力有不逮。他眼前模糊,泪珠掉落,绝望嘶吼一声。

      师姐为什么要来见他?

      为什么肯配合华莲,说那些骗人的鬼话,让他以为自己有希望?

      徐道远此刻脑子好像被劈开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想死。

      其实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

      师姐对他并没有那种心思。

      若有,也不会拖到今天。

      而今师姐马上要和陈鹤行成亲了,更能证明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不配露脸的小丑。

      倒不如……倒不如离开天御,自我了断,免得再惹人耻笑。

      徐道远想着,攀着一边的树干起身,磕磕绊绊地走了两步,忽然被一盏精致的羊角琉璃宫灯晃晕了视线。

      提灯而来的华琅,立在一地残枝之上,嘲讽地看着他。

      “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

      “剑君,你可真有出息。”

      “让开。”徐道远嘶哑的声线,衣领处万蛇涌动爬出,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他似野兽低吼。

      华琅侧身一让,由他从身边踉跄经过,她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目光触及他肩膀与后颈逸散而出的汹涌魔气,露出三分忌惮。

      她不过筑基修为,在入魔的徐道远面前,如同一只蚂蚁。

      若不是,她心里也有三分怜悯……

      华莲叹了口气,收了玩乐的心思,语气却戏谑如常:“剑君,若我说,我有让你师姐对你动心的方法呢?”

      徐道远脚下步子猛然一停。

      天下九成九的恩怨都离不开四个字——“男欢女爱”。

      华琅常年待在金钱渊薮里,浸透了七情六欲,谈风论月对她而言滚瓜烂熟,还拿捏不了一枚情窦初开的少男心。

      她提灯而照,映亮徐道远乱蓬蓬的黑发前,不减端正的眉目,笑了一笑:“你用不着绝望,不就是爱而不得吗?”

      “我这人别的比不上你们天御宗这帮剑修,不过有一点,游戏人间数十年,撬墙角的花招可不少。”

      “你若诚心想学,我可以手把手教你,如何让阿霁一点一点看见你、对你动心、与你两情相悦。”

      “剑君的心魔,何愁不破?”

      华琅声线轻柔,似晨时花开的动静,她走动上前时,一角孔雀蓝百褶裙摆轻轻晃动,在沉暗的天色下似一幅瑰丽的画。

      良久,徐道远哑声开口:“你不怕?”

      华琅轻咬朱唇。

      她自然害怕,不过她相信檀晚月,更相信琾玹剑尊的缚魔枷。

      “剑君与我朝夕相处了十几日,我还不知道剑君为人?”

      华琅若无其事地一笑:“关键,剑君肯不肯信我?”

      徐道远哑声,透着浓浓不解:“你……为什么肯帮我?”

      “因为,”华莲笑着,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出了心里话:“我觉得剑君就像风雪里的小土狗,很可爱啊。”

      本来想捡回家的,只可惜小土狗已经有主。

      她能偶尔投喂,撸上两把,也心满意足了。

      徐道远知道华家三姑娘嘴上没把门,什么没轻没重的话语都说得出口。

      饶是如此,他还是好一阵无力招架。

      乌发垂泻,他一张月明风清的俊秀脸庞,须臾,透出窘迫。

      .

      秋雨一去,长空如洗,雁字掠过霜红色的山林上方,在院中投下一行泥点般的阴影。

      天气好的时候,人的心情也总归是好的。

      檀晚月安静坐在藤椅上,看一卷书,对面的盲眼少年提笔临摹,温温浅浅的阳光下,花藤缱绻随风轻摇,岁月静好。

      华莲还在屋内补觉。

      她这几天早出晚归,在含光殿帮忙压制徐道远的心魔,忙得很。

      自那日过后,不仅陈鹤行再也没有来蘅芜宫,徐道远也没有——檀晚月并不知道华莲对徐道远说了什么,华莲只让她不用担心,很快就会让她知道了。

      有人叩门。

      裴如故停笔,刚要前去应门。

      侧殿屋门倏然打开,裹着锦红外衫的华莲踩着一双木屐走了出来,困倦的捂着嘴,含糊道:“没事,我去吧。”

      走到一半,华莲对蘅芜宫主殿不紧不慢地招呼了一声:“阿霁,你师弟来了。”

      “等会别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多给他一点好脸色就行。”

      檀晚月一怔,立时坐不住了,握着书卷的皙白手指微微蜷缩。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裴如故眼中。

      裴如故心内又是一叹。

      贪嗔痴慢疑,世人五毒俱全。仙子与这些人周旋,怎能不累呢?

      偏偏,檀晚月不可能置之不理。

      长廊响起一阵脚步声,徐道远换了一身干净的金白色衣袍,左手捧着一捧栀子花,枝枝桠桠,走动时蓬蓬晃动,似一捧清香洁净的雪,染白了他肩头金色的阳光,右手提着一摞书。

      他有点儿紧张,将栀子花放在了亭中桌上,那摞书,却一直提在手中。

      “师姐,听说你最近在研究驯妖之法。”

      “这些是我从藏书阁中整理出来的,历代名家传世的名篇孤本。”

      “你可以看看。”

      檀晚月最近刚好看完了蘅芜宫内的藏书,想去摇光仙山的藏书阁逛逛。

      她对自己“妖化”一事耿耿于怀,始终弄不清楚,尤其不想让旁人担忧。

      徐道远这一举固然替她免了车马之劳,却也让她心头一跳,她勉强笑道:“好。”

      徐道远微微愕然。

      师姐并没有如梦境中厌恶、呵斥自己,反而还……罕见地对他笑了。

      师姐的笑容总是像清风拂过枝头,花瓣摇曳,平日她端凝着羊脂白玉似的秀婉面孔,气质冰冷,形状好看的唇瓣一弯,却如春至人间,秀气烂漫。

      徐道远一瞬间松了口气,有点儿迷茫地看向了一旁的华莲。

      华莲气定神闲地喝着小龙团。

      徐道远想了下,慎重地看向檀晚月:“师姐,你能陪我走走吗?”

      檀晚月有点儿吃惊。

      在以往她与师弟的相处模式中,几乎不存在政务之外的私交。因而当然不会像寻常朋友一般,散步闲聊,诉说日常。

      这还是师弟第一次主动开口邀请她,她:“好。”

      徐道远闻言,心口一块巨石猛然沉下。

      感觉从前未拥有的东西,原来近在咫尺,这么容易就能得到。

      他几乎是像第一次吃到糖、知道甜味的小孩子,惊喜地转过头看着华莲。

      华莲噗嗤一声,笑出声。

      .

      秋日的蘅芜宫内,景色并不迤逦曼妙,古老的宫殿泛着一股阴雨天木头的潮味,橘黄色的灯火一团一团,朦胧清浅,照在纱窗上,石板路上。

      随着渐渐走远,那点灯火可亲的温暖也渐渐远去了。

      迎面只见主殿后的庭院中,有一株百年秋海棠开得繁茂盛大。

      檀晚月与徐道远在树下看了一回花。

      俩人平视赏花,身形都似长剑,背脊笔直,不似赏花之人。

      徐道远脚上有无形的缚魔枷,一走动,“哐哐”作响。

      这会安静下来,四下又太安静了,让人一下觉得相对无言,有心无力。

      檀晚月不免有些挫败。

      天玑山风一贯如此,崇尚独来独往,各行其是。

      因而,檀晚月其实一直不太了解她这个师弟。

      相处数年,她也只知道他敏言慎行,含光内秀,而且勤奋刻苦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

      就仿佛他背后有一条鞭子,鞭打他,驱使他一直前进。

      他必须证明自己不负“湛卢剑君”的名号,才有资格在今天活着一般。

      在这一点上,檀晚月与师弟一向是同病相怜的。

      她在内心其实也是亲近师弟的。

      只是她也不善流露感情,在交心方面,只知付诸行动,不知用话表达。

      她纵然不肯承认,也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无疑是有点儿笨拙的,从前还能自我欺骗——她是高高在上、怀珠韫玉的天御少主,没有感情,才更利于掌控全局。

      而今却是时时掣肘。

      她完全不知该用一种怎样的身份与姿态,与师弟对话。

      檀晚月冥思苦想,想了一会,决定从修罗阵一事入手。

      毕竟师弟的心魔那会俨然稳定,是因为修罗阵才又突然恶化的。

      若是让师弟寻回恶化之前的状态,说不定便能好转。

      她转过头,一把嗓音冰润,如珠玉落盘般琳琅错落,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弟,你在修罗阵中看见了什么?”

      徐道远眨了眨眼,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然而他还是努力抑制:“看见……我的心魔爆发,杀了很多人。”

      “师姐,我杀了陈鹤行。”

      这一句话出来,檀晚月呆住了。

      她只知道陈鹤行视徐道远为眼中钉。

      没想到清英如月,仙露明珠的师弟也会一样仇视陈鹤行。

      所以,师弟的心魔,与她有关,更与陈鹤行有关……

      突然冒出来一个陈鹤行给她分担压力,她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这复杂情绪,她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

      她蝶翅般的长睫停在某个角度,眸光怔忪,落在徐道远眼中,成了另外一层意味深长的意味。

      徐道远只以为檀晚月在乎陈鹤行,所以吃惊于他的杀心,畏惧于他对陈鹤行的恨意。

      他心底魔气开始沸腾,强行忍着,将话一句一句平静讲完。

      “后来,师姐你发现了我的异样,便将我逐出了天御宗。”

      “世人也都把我当成了魔头,败类,乞丐……”

      檀晚月闻言,又是一惊。

      她经历过修罗阵,知道那幻阵的恶劣,会将人心底最恐惧的事一一呈现。

      原来,师弟最恐惧的事,就是被她驱逐,不值一文,没人要他了。

      这一番话让她惭愧不安,无地自容。

      她是天御少主,所有弟子的大师姐,本该是所有弟子面前的一堵无坚不摧的墙,抵挡所有风霜雪雨。

      原本只有她,能给师弟一个承诺啊。

      然而,上一世在师弟最彷徨无助的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因为一颗少女心,她在惦记陈鹤行,吃苏婼婼的醋。

      在她不曾觉察的时候,如一只花孔雀般突然飞进天御的陈鹤行,占据了她的全部眼球与心神。

      陈鹤行自从到了天御,便一直与师弟针锋相对。

      后来更是利用为她寻药一事,将师弟哄下了山。

      这在师弟眼中,定然无异于一种真实的驱逐、惨痛的落败。

      师弟功高劳苦,从未主动追求过什么厚待。

      隐忍不发,也从未在她这里得到过似陈鹤行那般多的纵容与宽宥。

      在这一点上,师弟所感受到不适与伤害,还远在她之前。

      檀晚月想到此处,只觉无地自容。

      她在乎眼前之人,是她同门同宗的师弟的同时。更因为相似的处境与经历,能够感同身受酸涩苦楚的滋味。

      她一压疏长似纤蕊的眼睫,一字一句认真道:“师弟,修罗阵中你看见的都是假的,站在你眼前的我才是真的。只要有我在,只要你想,天御宗永远都是你的家,我保证,永远不会有人驱逐你。”

      徐道远听了,脸色掩在稀疏海棠花枝后,微微有了一丝变化。

      他默然须臾,倏然转过脸来。

      语气平静:“师姐听我这般说,也不曾视我为异类吗?”

      是可怜他吗。

      是对他的清醒理智抱有一丝侥幸,所以愿意多给他一次机会吗。

      还是说,他纵然将自己想杀了陈鹤行,取而代之,觊觎、龌龊的占有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是无动于衷的。

      檀晚月内心羞愧,恨不能下罪己诏:“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伤天害理。是我不对。”

      “我……”檀晚月微微深吸一口气,才能将盘旋在嘴边的话一气呵成地说出:“我没有想过你会有这样的心思,倏忽了很多,也刻意隐瞒了很多。”

      “师弟,你的心魔,我本该早一点发现的。”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了。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她的过错。

      她只想治好师弟,让原来的那个师弟回来。

      檀晚月拨开花枝,却讶异地看到徐道远脸上魔气隐隐,流云忍冬纹的雪白衣领后,有一条黑色游蛇吐着细长猩红的小信子。

      那条蛇钻进了一朵花的花心里。

      一转眼,又顺着花枝爬到了她的指尖。

      她身上剑气不自觉地护体,小蛇断成两截,血淋淋掉在地上。

      徐道远眸光映着摇曳的海棠花枝,漆黑乌眸如镜,泛着诡异的红色。

      “师姐……”过了半晌,徐道远忽然安静地开了口:“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檀晚月遏制住后退一步的本能,有寸刻一滞,摇了摇头:“我是你的师姐,怎会与你见外。”

      徐道远闻言,竟渐渐皱起了眉头:“那,如果我并不想要你做我的师姐,而是想要你做我的妻子呢?”

      “师姐,这样对你来说,会不会很麻烦。”

      徐道远语气平静而镇定,声线清朗平正,如念着道德经文一般心无杂念,却如平地一声雷,在檀晚月心头炸开。

      檀晚月霎时间抬头看了一眼徐道远,在徐道远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看见了一丝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占有欲。

      滟滟花枝摇曳,少年剑君道袍似雪,心魔如蛇,那黑与白的极致碰撞几乎看得人眼球生疼。

      一瞬间,檀晚月口干舌涩,头皮发麻,后背僵硬,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算她是大师姐,有意补偿徐道远那倍受忽视、茕茕孑立的许多年。

      让她答应做他的妻子,也未免太过了些……

      徐道远眼神痴迷缠绵,不顾檀晚月的退缩,牵起了檀晚月的手,语气异常冷静:“师姐,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浮屠阵中看见了什么。”

      “你穿了一身凤冠霞帔,坐在我幼年住过的那个土房子的炕上。”

      “我的父母家人都还健在,他们说,是你救了他们,你看上了我身上的雷灵根,愿意嫁给我……”

      “我看见你的脸掩在合欢扇后,唇边是轻轻浅浅的笑意。”

      “师姐,你果真有一刻,成了我的新娘子。答应与我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高兴,幸福,甜蜜。”

      “只可惜,”徐道远平平淡淡地开腔:“全都是假的。”

      “师姐,算了吧。”

      “我的心魔,大概永远不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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