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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鹬蚌相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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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没有从苏婼婼之口打探到妖环的真相,但不是毫无收获。
次日,陈无缺便来了蘅芜宫一趟,不过她没有让他进门,只在山间凉亭听他说了一回话。
“少主,犬子胡闹,本君也深感歉疚。”陈无缺先装模作样一番,而后才步入正题:
“因为犬子乱来,本君与少主的约定也出了一些变故,然而本君是重信守义之人,与人约,万死不破。”
“如今,少主已然需要待在天御,延续这桩婚约。”
檀晚月抬起纤长眼睫,冷冷地盯着他。
“不如,少主择人效力出游列国,其余一切不变,如何?”
择人,效力。
陈无缺简直就差把“你留在天御,让徐道远代你赌这一把”,这句话放在台面上来说了。
既可以把她留在天御,稳住陈鹤行与真夫人。
又能把师弟支走。
不愧是机关算尽的无缺仙君,这一招也是一石二鸟。
檀晚月缓缓收敛了指骨,指节泛出玉白,陈无缺向她提议,她必须深思熟虑,再决定是不是要顺势为之。
师弟若是不用重新经历上一世困死剑冢的结局,有机会逃出去,她是很乐意的。
可事关剑尊苏醒大事,她不能轻举妄动,必须三思后行——说起来,陈无缺并未说苏醒之法一定要剑尊亲传弟子亲力亲为,到底是什么方法,可以随便什么人都能为之?
檀晚月盯着陈无缺。
“为显本君诚意,本君可现在就将此法告知少主。”陈无缺微微一笑:“不知少主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岐山之行?”
檀晚月当然记得。
正是岐山之行后不久,剑尊在上善宫内沉眠,一睡不醒,至今仍是天御七山人人心中的隐痛。
阶下芭蕉长叶边缘泛黄,秋日烧杀了草木,午后日光淡淡。
陈无缺羽扇轻拍,温文尔雅笑着道:“剑尊为了挽救天下玄门的颓势,以灵府碎片相赠,稳定了当初那批在岐山走丢的孩子的心智。而今那些孩子长大了,成了各宗各派的栋梁砥柱,这碎片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需要。然而对剑尊而言,却是令剑尊苏醒的不二法宝。”
檀晚月怔了一会,半晌后,才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一个人前往玄门百家,将剑尊的灵力碎片一一收集回来,便能令琾玹剑尊苏醒?”
口说无凭。
她不知道陈无缺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也不能轻易相信。
陈无缺面对檀晚月赤裸裸的怀疑,面不改色,保留风度解释道:“少主一定知道,修士灵府一旦破碎,必死无疑。”
“剑尊昔日主动击碎灵府,只因为大乘圆满,又兼有仙道传承,才留了一线生机。他的灵府若是重新弥合,便会醒来。只可惜那也得等一年后了。”
“玄门百家手里那些灵力碎片,对剑尊的苏醒无疑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檀晚月错愕且默然。
一则是陈无缺知无不尽,居然知道剑尊重返人世的准确时间。这与上一世的时间是一样的。
一则是陈无缺给她说的这个方法,居然是真的。
——所以说,在剑尊苏醒的时间节点前,陈无缺原本打算大展拳脚。
而今,由于天御的负隅抵抗,陈无缺宁可冒着这个时间节点可能前移的巨大风险,也要实现他的阴谋诡计!
檀晚月再一次见识到陈无缺儒雅君子表皮下的枭雄本色,狼子野心。也再一次为陈无缺为成一事、死生贯彻的决心感到胆寒。
在这场豪赌里,檀晚月本已被逼到上了赌桌。她向来心无所惧,却因为事关剑尊,心内一点点收紧了,呼吸静谧,压抑着不让人看出她的紧张。
要向玄门百家开口,须得天御的重要人物出面。
除她之外,以湛卢神剑享誉九州的师弟,原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师弟如今入了魔……
檀晚月闭了闭眼,不破不立,她并非没有这个胆魄。
“好。”
“那便这么说定了。”陈无缺似松了口气。
经过这一次谈话,他终于将乱糟糟的局面,收拢成一个勉强能看出原来走向的样子。
“不过——”山间秋风吹动枫林,殷红的树叶层叠如一片海洋,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温暖绚丽的好风景。赶在陈无缺悠闲自在辞别前去欣赏之前,檀晚月忽而睁眼,淡淡开了口:“湛卢剑君身负心魔,陡然出山,于天御门楣与仙君名声不利。”
陈无缺步子一顿,“少主想如何?”
“出山之前,我想先破了他的心魔。”
檀晚月眉目极淡,似满山枫树里一位披霜琼带的小玉人。
面对陈无缺瞥来一眼,心领神会的悠悠笑意,她一脸无动于衷。
“仙君不是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吗。”
“仙君对我不啻赐教,想必也不会反对我将婚期延迟几个月吧。”
檀晚月与陈鹤行的婚期将近,也就在这几日功夫了。
徐道远若真对她情根深种,一出玉衡仙山,目睹她大婚的场景,估计会与陈家人不死不休。
推迟婚期,对大家都好。
——唯一不高兴的,估计只有陈鹤行。
还有他那个最近在天权仙山享受做宗主夫人的亲娘,真夫人。
陈无缺对自己妻儿没什么感情,他们高不高兴与他无关。
婚期只是推迟,又不是永远不会到来。
这一段时间,他早就把华真布置的暗桩拔干净了,他也不怕华真要挟他。
陈无缺因此笑道:“听凭少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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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远与宋春自从山门庙那一夜的混乱后,便被关进了玉衡仙山。
这也是陈鹤行高枕无忧的原因。
——没了徐道远从中作梗,他又不爱苏婼婼,他与檀晚月迟早会在一起。
然而,檀晚月却与父亲交易,强烈坚持将徐道远放了出来!
父亲还同意了!
陈鹤行当日听闻此事后,便跑去天枢掌事阁大闹了一场,从天枢闹到玉衡,也没能影响一点儿事态。
那日夜里,陈鹤行看着他爹置身事外、优游从容的君子姿态,劝他看清檀晚月的真心,让他合籍大典一结束,便自己回蓬莱去,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他深深感到心寒。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
陈鹤行血气方刚,还体会不到真正的心寒,也就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只是觉得委屈,自己做错了一(亿)件事,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视的两个亲人就不要他了。
这让他伤心不已,心情沉甸甸的,脸上一丝儿快要新婚的喜色也没有了。
月色皎皎。
天玑仙山深秋已至,遍山红叶妩媚多姿,层层叠叠压垂在山路上。
这个世上从没有一条路,似这条路寂静,漆黑,漫长。
那天夜里,陈鹤行悒悒不欢,抱着酒坛子独自走在漆黑山路上。
他一路喝,一路往深山老林里走,最后醉倒在水磨路上,人事不知,魂梦两忘。
他身下是大地,眼前是天空,这让他感到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勇。他醉醺醺地伸手接月光,月光似水,淌进他的胸襟,他从酒魂明月青天借来一点鲜活的心跳血液,唇边浮现笑涡时,依稀再次变成了一个神清气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都说烈女怕缠郎。
他预备越挫越勇,再接再厉,再去阿霁那缠上几百个回合。
左右,这辈子,他是非要和阿霁重修于好、白头偕老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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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檀晚月睡得并不安宁。
她念了清净咒也不管用,索性起身,坐在书案前,捧着一本古书发呆。
就师弟眼前这个状况,让他贸贸然出山,去联合玄门百家之力,复苏剑尊也好,攻打陈无缺也罢,都不现实。
她怕师弟还没搬来救兵,先被别人当成大魔头灭了。
她困守空山,无处求援。
为今之计只有先争分夺秒铲除师弟的心魔,然后再放手一搏——
……一开始,先是陈鹤行出岔子。然后是金鱼洲出岔子。然后是师弟出岔子。最后是她出岔子。
她身边所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包括她自己,都在这一出泥潭里越陷越深。
她本来以为的胜券在握,不过空欢喜一场。
她以为的绝境,也未必便是陈无缺只手遮天的围城。
这第三盘棋没有下到最后,她不会轻易放弃。
檀晚月雪白的脸容在烛火忽明忽暗里坚定,她听见廊外有人走动,伸出葱白手指,掐灭桌上烛火。
清浅的少年影子迟疑了一下,最终退去。
她不想再让身边人担忧,起身,往室内那张千工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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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卯正时分,檀晚月听着摇光仙山的钟鼎催书声,梳洗完毕出了宫门,秋日天亮的晚,此时山林蒙着黑纱,残月犹在,清辉曳地。
她将手中一只羽毛绒呼呼的仙灵鸟放飞,而后立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日光渐出的山林景色,便就着一地淡淡晨霜走回了屋内。
仙灵鸟是往山海城去的。
她本就惦记着裴如故的心事。亏欠故人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日一大早起来,她先让仙灵鸟去了一趟山海城,命陆长庚处理裴如故的“家事”。结果一回屋,便又见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绒羽青黄的仙灵鸟飞入院子内。
她还以为以为是陆长庚的回信,不成想,不是。
是天权来的。
——今日,徐道远要从玉衡放出来了。
檀晚月将鸟放飞后,怔怔地立在廊下,有点儿不知所措。
此刻天色渐明,屋檐下的树色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绿光,晨风吹得人脸蛋很寒。
她既想去玉衡接师弟回山,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弟,终于下了决定,却又收到了陆长庚的回信。
她本身是命陆长庚将滞留在山门庙的窈娘下葬,不料还有意外收获。
陆长庚前几日清理山门庙时,还发现了男鬼“儿子”的尸体,陆大人身为檀晚月亲信,多多少少知道男鬼“一家子”的秘密,便将之搬进府中保护了起来。
因此,和窈娘不一样,赵思净的尸体没有损伤,还能使用。
“思净的心愿,是成为一名名满天下的画师大家。我学艺不精,一直没有完成,实在对不住他。”
刚巧裴如故早起,正从小厨房里端着一碗鸡蛋面出来,闻言,放下手中碗筷,有些郑重地向跟前少女鞠了一礼。
“还请仙子为我接引上山。”
檀晚月有些“宠溺”地看了一眼裴如故——近来,她时常用这种淡淡的、暗含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她护短,念旧,对少棠山主的分神抱了很单纯的保护心理,对这具分神的身心都比较关心。
天御是仙山,不适合让妖鬼长存。
怕裴如故在外出什么事,她甚至破例允许他与秋秋一样,久留蘅芜宫。
然而这也不是一个办法。
裴如故眼下是鬼,可也是一只天真无邪、温暖纯然、讨人喜欢的男鬼。她终究还是不习惯身边有男人。
等裴如故借用盲眼少年的尸体“起死回生”,在外人眼中与常人无异,檀晚月打算带他回少棠山主生前居住的宫殿。
檀晚月本来也抱了几分心思,便又鞋尖掉头回到屋内,修了第二封书信去山海城城主府。
不到一炷香,陆长庚的回信便经一只仙灵鸟送来。
让檀晚月讶异的是,送男鬼“儿子”上山的,竟是金鱼洲三姑娘华莲仙姬。
华莲是大张旗鼓坐着一艘灵舟入山的。
一入开阳山门,她便畅通无阻直奔天玑仙山,从山脚下到蘅芜宫明窗座上,不过一刻钟。
“我呀,”她指甲贴着花钿,一朵一朵红色小花,很是明媚鲜艳,笑吟吟地放下茶盏:“听说阿霁你要与陈鹤行成亲了,可不得来看看热闹。”
哪壶不开提哪壶。檀晚月不想和她多聊:“……你看完了?”
华莲眼尾红妆耀眼,弯眸一笑时,似两抹簇簇火苗,又似游弋的金鱼尾巴,妩媚多姿:“还没看够呢。”
“听说湛卢剑君生了心魔,情况不大好,这事可是真的?”
檀晚月有事在身,只敷衍道:“那天晚上在山门庙,你不是看见了。”
华莲咋舌:“那可是你们天御名声响当当的湛卢剑君,我就算亲眼目睹,也不敢置信啊。”
她又好奇地看着檀晚月,道:“阿霁,外面的人都说湛卢剑君是为了你才生出心魔的,是真的吗?”
这话刺耳,檀晚月更不想接。
华莲一个风月老手,见状心里哪还有不清楚的,不禁有点为她发愁似地慨叹:“阿霁,你今年流年不利,命犯桃花啊。”
檀晚月正拿着一盏玉青色的汝窑茶盏,手腕微微一滞,半晌,默不作声放下了茶碗。
这话,是在点她?
她命途不济,做人也不中用,身为剑尊亲传弟子、檀家最后一个后人,却马前失蹄犯在了陈鹤行手上。
混到如今,不仅婚姻大事违背自己意愿,天御大权也旁落在了陈家人手上。
金鱼洲能成为中州第一仙府,不是白来这副家业的。
华家人在闻风而动、见人下菜这一门学问上,有家传造诣。
天御的掌权之人再度更替,华莲若想易主效力,那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檀晚月不喜欢绕老绕去绕弯子,说不到重点。
她行程一再被耽搁,又在这里没滋没味听华莲鬼话连篇,已忍了一会,终于静静问道:“华莲,你上山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来看我的笑话?”
华莲捂着胸口,瞪大俏丽的眼睛,露出被冤枉、十分委屈惊讶的造作神色:“怎么会呢?”
“阿霁怎么如此想我,我是关心你和你师弟呀。”
檀晚月静静地盯着她。
华莲咋舌,只好甘拜下风:“好吧,阿霁,瞒不过你。”
“我目的确实不单纯。”
华莲起身,伸出葱白指尖,挑着白玉瓷瓶里的一支粉色兰花闻了闻,回身笑道:
“其实,我主要是想来看一看湛卢剑君怎样了。”
“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喜欢美男子。湛卢剑君郢中白雪,世之佳玉,如此胸襟无私的一位貌美剑君,忽然堕魔,实在令我心有戚戚呀。我和他关系很好的,过来看看他也不行吗?”
檀晚月:“……”就这?
她纳闷之中忽然想起来了,华莲好像对师弟,一向都是很感兴趣的。在城主府初遇,华莲就以石破卷为筹码,让她卖了师弟一回。
鬼使神差地,她脑中飘过了一个念头:若是华莲能与师弟在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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